林晚顿了顿。
她一向不喜欢小孩。
没别的,就是小时候被家里的弟妹给搞怕了。
爹妈都只管生不管养。
她还没灶台高的时候,背上就背着个小的,手里还牵着个刚会走的。
把屎把尿,喂饭哄睡,那是她每天睁眼就得干的活计。
还没成家呢,就把当妈的苦头尝了个遍,看着那帮张着嘴只会哭嚎的小祖宗就脑仁疼。
可今天,抱着怀里这团软乎乎的身子,像是揣着个刚出炉的热馒头。
也不沉,甚至还有点硌得慌。
可那种从未有过的柔软触感,顺着胳膊肘往心里钻,把她那颗常年泡在苦水里的心,硬是给捂软了几分。
林晚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上辈子的那些烂账,鬼使神差地翻涌了上来。
那也是个雨天。
她稀里糊涂地被人夺了身子,连那个男人的脸都没看清。
后来,肚子里就揣上了个“孽种”。
那时候她多恨啊。
恨那个毁了她清白的野男人,更恨肚子里那块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肉。
那个孩子的到来,除了让她成了十里八乡人人喊打的“破鞋”,除了无尽的白眼和唾沫星子,什么也没有带给她。
那是她的灾难,是她的耻辱。
她每天都在咒骂,恨不得拿把剪刀把肚子剖开,把那个祸害给剜出去。
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好。
直到那个孩子真的没了。
大出血,血流得跟开了闸似的,染红了地面。
走的时候,也就才三个多月大。
甚至还没成型,也就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她连那是个小子还是个丫头都不知道。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像是要掩盖什么。
林晚垂下眼帘,看着孙易阳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弱的侧脸。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猛地窜上了鼻尖。
如果当初没出意外。
如果那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会不会也像怀里这个一样,有着软乎乎的身子,温热的呼吸?
会不会也这么乖顺地趴在她肩头,奶声奶气地喊她一声妈?
长大了,是像她多一点,还是像那个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多一点?
“怎么了?”
身旁突然响起的男声,低沉浑厚,带着穿透雨幕的力度。
沈长庚察觉到了她步履的迟疑。
他侧过头,直直地看向林晚有些发怔的脸。
林晚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人窥破了心事般,慌乱地别开眼。
“没什么,雨迷了眼。”
她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孙易阳往上托了托,以此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这孩子太瘦了,全是骨头。”
沈长庚没戳破她那点拙劣的谎言。
他的视线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停顿了一瞬,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沈长庚没再多问。
握着伞柄的大手,却不动声色地往里收了收。
黑色的伞面再次倾斜,几乎将这一大一小严严实实地罩在了下面。
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流,毫不留情地浇在他露在伞外的半边身子上。
那身板正的中山装,瞬间就被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发黑。
林晚余光瞥见那抹深色,心头微微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硬生生压了下去。
也是。
上辈子连那个男人的脸都没瞧清楚。
那个没缘分的孩子,或许本就不该在那时候来到世上受罪。
想通了这一层,林晚眼底的那抹郁色也就散了不少。
可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想得太深,勾起了身体的记忆。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一股子酸水直冲嗓子眼。
那感觉太熟悉了。
跟上辈子怀那孩子时的孕吐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林晚脸色白了白。
她紧紧抿着嘴唇,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生生把那股恶心劲儿给咽了回去。
雨还在下,哗哗的声响正好掩盖了她这稍显狼狈的吞咽声。
她不敢张嘴,怕一出声就露了怯,只得默不作声地盯着脚下的泥泞路,跟着沈长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又走出几十米。
肩头的那团重量,变得越来越沉,像是坠了块石头。
孙易阳原本紧绷的小身板,这会儿彻底软了下来。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往林晚颈窝里一歪,不动了。
这孩子,竟然在这凄风苦雨里睡着了。
人一睡着,身子就死沉。
再加上这路又滑又烂,走得那叫一个费劲。
林晚这两条胳膊本就酸得发胀,被雨水打湿的衣裳更是滑溜溜的抓不住手。
脚底下一块石头没踩稳,身子猛地一趔趄。
怀里的孙易阳顺势就要往下滑。
“嘶——”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要去捞。
可那胳膊早就酸软得没了劲。
眼瞅着孩子就要摔进泥坑里。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横空探了过来。
稳稳当当,一把托住了孙易阳还要下坠的小屁股。
“没事吧?”
沈长庚单手稳住孩子,另一只手里的伞依旧撑得极稳,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高大的身影在雨幕中像堵墙。
“我来吧。”
林晚没逞强。
两条胳膊确实酸得厉害,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劲。
她点了点头。
“那我来打伞。”
话音刚落,她便伸手接过了那柄沉甸甸的黑伞。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男人温热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沈长庚没做声,收回手,伸手去抱孩子。
大手穿过孙易阳的腋下和腿弯,想把人接过来。
哪成想,这小子睡得迷迷糊糊的,警惕性倒挺高。
觉察到怀抱变了,两只小手下意识地一挥。
更加用力的扒拉住了林晚的脖子。
跟个树袋熊似的,勒得死紧。
嘴里还带着哭腔嘀喃着:“别打我,都给你……”
沈长庚身形顿了顿,不得不耐着性子,轻拍了拍孩子的背。
费了好半天的劲,才调整好姿势,把这沉甸甸的一团稳稳当当地抱进了怀里。
孙易阳脑袋往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一歪,咂摸两下嘴,又睡沉了。
两个大人对视了一眼。
沈长庚说:“你了解他家什么情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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