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主任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却并没有去接那两个本子，而是下巴朝着旁边一扬，指向了那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
“给公安同志。”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显得格外坦荡。
“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肯定要先请公安同志过目，之后再给家属看，以免说我们学校伪造证据。”
李老师立马转身，将本子递到了公安面前。
年长的那个公安接过了本子。
他手指在纸页上搓了两下，朝后面翻。
大概扫了十来页，他便将本子合上，递到了孙母面前。
“你是家属，你来认认这字迹。”
孙母的手抖得像是风里的枯叶。
她哆哆嗦嗦地接过那本深蓝色的硬皮日记本。
林晚怕她摔倒，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张灵也立刻把头凑了过去。
日记本被翻开了。
纸张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一笔一划，显得很是稚嫩。
只有寥寥几页，字里行间透着股孩子气的绝望。
“我真不想念书了，太苦了。”
“这里的题太难，我脑子笨，根本学不会。”
“我想回家，我想退学，我想吃家里的红烧肉，妈妈，你快来接我吧。”
再往后翻，笔触变得重了许多，像是带着怨气刻上去的。
“今天李老师骂了我，她凭什么骂我？”
“我就是不想背书，背不下来为什么要罚站？”
“这里的日子太难熬了，活着真没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妈妈，你一直不来接我，是不是不爱我了？”
看到最后那句，孙母的手越来越抖。
教导主任背着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位家长，这下您总该知道了吧？虽然我没看见这日记本里写的什么，但我想应该跟她平时表现出来的差不多。”
“真不是我们学校没尽心尽力，也不是老师不管教，是这孩子厌学情绪太重，心理承受能力又太差。”
“老师严厉一点，那是为了她好，那是恨铁不成钢，谁知道她就钻了牛角尖呢？”
孙母看着那些字，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纸页上。
“不可能！”
张灵猛然抬头道。
她眼睛里全是血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不是琪琪写的！琪琪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她虽然内向，虽然胆小，但她心眼最好，最温柔，哪怕被打，她都没有在背后说老师坏话！”
张灵小身子气得发抖，一把抢过日记本，狠狠地摔在他们脚下。
“我和她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写什么日记！”
“这肯定是你们伪造的！”
教导主任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讲话是要讲求证据的，张灵同学，这就是你在学校学的规矩？”
教导主任语气严肃起来：“老师们体谅你心里难过，失去朋友不好受，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你的无理取闹了。”
“可是做人要有底线。”
“你也不能满嘴胡言，红口白牙地污蔑你的老师啊！”
说完，他不再看张灵，转头看向那两公安。
“公安同志，刚才日记你们也看过了。”
教导主任将另一个册子递给其中一个公安：“这是校医务室的就诊记录。”
“我想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已经足以证实孙琪琪同学的真实情况。”
那个年长的公安接过了病历本，一页页地翻看。
纸张发黄，带着股陈旧的药味。
翻看了半晌，年长公安停住了动作，点了点头。
“确实。”
他指着上面的记录说道。
“从记录上来看，这孩子这半年来看病，多是因为感冒发烧之类的身体不适。”
“至于身上那些伤……”
公安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还在抽泣的孙母。
“确实是有受伤的情况，但都是自己不慎摔伤或者自己动手所致。”
“而且每一条诊断后面，都有孙琪琪同学本人的签字确认。”
这几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张灵心里。
“我不信！”
张灵一把从公安手里抓过那本病历册子，死死地盯着那些字。
在那一行行潦草的诊断后面，确实都有三个字——孙琪琪。
字迹稚嫩，一笔一划，却又刺眼得很。
真的是她的名字。
一直没说话的校长，这时候开了口，语气沉静道：“既然在就诊记录上面，有学生本人的亲笔签名，不如对比一下日记本上的笔迹。”
“只要笔迹对得上，这日记是不是孙琪琪同学写的，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不用对比了。”
孙母忽的开口。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向了张灵：“我认得。这字迹，就是琪琪的。”
这句话一出，张灵眼里的光瞬间灭了半截。
她急切地一把抓住孙母的手臂：“阿姨！就算是琪琪的字迹，也不代表这就是她自愿写的啊！”
“那些伤明明是打的，怎么可能是摔的！”
孙母摇了摇头，打断了张灵的嘶吼。
“其实之前，琪琪也跟我抱怨过。”
她颓然地垂下肩膀，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以为只是孩子娇气，我以为忍忍就能过去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是我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逼上了绝路。”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争辩什么。
她默默地脱下了身上的外套，蹲下了身，动作轻柔地将外套盖在了孙琪琪的身体上。
像是怕孩子冷着，她细致地掖好了每一个边角，将那具冰冷的尸体紧紧裹住。
然后，她伸手将地上的女儿抱了起来。
十二岁的女孩子，身体轻得不像话。
抱起来似乎都不需要费什么力气，轻飘飘的像是一张纸。
可孙母的背，却在那一瞬间佝偻得厉害。
她身子猛地晃了晃，像是压了一座大山，险些没站稳。
稳住身形后，她没有看教导主任，也没有看神色沉静的校长。
她只是转身，抱着怀里那一小团，对着那两名公安木然地点了点头。
“公安同志，给你们添麻烦了。”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
“我把我家琪琪带回去了。”
她低下头，脸颊贴在裹着女儿的外套上，像是要把最后的体温传过去。
“她活着的时候，就一直想回家。”
“我要带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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