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灵堂已经设好。
允桓的梓宫停在正中,香烛缭绕,白幔低垂。群臣跪了一地,哭声隐隐。
沈清砚站在梓宫前,负手而立。
他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口棺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群臣。
“承平皇帝驾崩,举国哀悼。”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按先帝遗诏,太孙沈煜,即皇帝位。”
沈煜跪在他面前,低着头。
沈清砚看着他,缓缓开口。
“沈煜,你可愿承此重任?”
沈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悲痛,有敬畏,也有坚定。
“孙儿愿承此重任,必当兢兢业业,不负皇太爷爷所托,不负皇爷爷遗志,不负天下百姓。”
沈清砚点了点头。
他取下允桓生前准备好的冕冠,轻轻戴在沈煜头上。
那冕冠有些重,沈煜的身子微微一沉。
沈清砚笑了。
“沉吧?”
沈煜点了点头。
“沉就对了。从今往后,这天下就担在你肩上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个五十三岁的曾孙子。
允桓走得安详,走得放心。因为这个孙子,他教得好,养得好,足以托付这万里江山。
沈清砚转过身,面向群臣,朗声道。
“即日起,沈煜即皇帝位,明年改元‘永熙’。”
群臣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在太和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沈清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目光平静。
又一个皇帝,在他面前登基了。
第一个是他自己。
第二个是允桓。
第三个,是他的曾孙子。
他活得太久,久到看着三代人,坐上那把椅子。
……
葬礼结束后,沈清砚回到后山的小院。
神雕老祖趴在那株老梅树下,见他回来,睁开眼睛,“咕”了一声。
沈清砚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
“允桓走了。”
神雕看着他,又“咕”了一声。
沈清砚摸了摸它的脑袋。
“就剩咱们俩了。”
神雕蹭了蹭他的手。
阳光洒落,照在一人一雕身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新皇登基的庆贺。
沈清砚望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龙女说过的话。
“活着太久,其实也是一件寂寞的事。”
当时他不觉得。
现在他懂了。
……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沈清砚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月色依旧,和八十多年前他刚来这个世界时,一模一样。
可一切都变了。
他想起小龙女的脸,想起程英的笑,想起铁柱的倔强,想起允桓的紧张。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一起度过的日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笑了笑。
“龙儿,你说,我是不是该走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风吹过,梅花瓣飘落。
他望着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御书房。
又过了几日,朝局渐渐平稳。
沈煜是个聪明人,登基之后没有急着大刀阔斧地改革,而是沿袭承平年间的旧制,萧规曹随。朝中老臣们原本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沈清砚在后山看着这一切,微微点了点头。
这孩子,稳妥。
这一日,他把沈煜叫到了小院。
沈煜进门的时候,见他负手站在那株老梅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片碎金。
“皇太爷爷。”
沈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沈清砚转过身,看着沈煜轻声说道。
“坐吧。”
沈煜在石凳上坐下。
沈清砚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煜儿,你登基也有些日子了,感觉如何?”
沈煜想了想,答道:“如履薄冰。”
沈清砚笑了。
“知道如履薄冰就好。这天下,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那么简单。你皇爷爷在位四十多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奏折,夜里常常批到深夜,你以为他不想歇?不敢歇。”
沈煜低下头。
“孙儿明白。”
沈清砚看着他,目光温和。
“你是个好孩子,朕放心。”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
“朕要走了。”
沈煜一怔,惊恐的抬起头。
“皇太爷爷……”
沈清砚摆了摆手。
“朕的武功,已经通神。这方天地,容不下朕了。再留下去,修为寸步难进,于朕无益,于这天下也无益。”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朕打算破碎虚空,去另一个世界。”
沈煜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皇太爷爷,这……”
沈清砚笑了笑。
“别这副表情,朕活了这么多年,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做的事都做了,没什么遗憾。”
他站起身,走到沈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替朕做一件事。”
沈煜连忙起身。
“皇太爷爷请说。”
沈清砚道:“去问道院,把院首和几位宗师请来。朕走之前,想让他们看看。”
他主要是想让他们来做个见证。
沈煜重重点头。
“孙儿这就去办。”
……
三日后,后山小院。
问道院的宗师们来了。
张君宝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位白发苍苍的武学宗师。他们都是当世最顶尖的人物,随便一个走出去,都是能让江湖抖三抖的存在。
可此刻,他们站在小院里,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沈清砚站在老梅树下,负手而立。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袭青衫随风轻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融进光里。
“都来了?”
张君宝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陛下,都来了。”
沈清砚点了点头。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做个见证。”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抬头望向天空。
“朕这一生,修武修道,走到今日,已是这方天地的尽头。再往前,没有路了。”
张君宝心头一震。
沈清砚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所以,朕要走了。”
他闭上眼睛。
丹田之中,那颗沉寂了百余年的乾坤镜,忽然亮了起来。
它一直在这里,静静悬浮在内丹之上,像一面沉睡的古镜。可此刻,它醒了。
镜面泛起淡淡的金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然后,金光越来越亮。
从丹田之中蔓延而出,流过经脉,流过血肉,流过骨骼,流过每一寸肌肤。
沈清砚的周身,开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却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张君宝愣住了。
他身边的宗师们也愣住了。
他们修行了一辈子,见过内力外放,见过剑气凝形,见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武学神通。
可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光。
不是内力,不是真气,不是任何他们认知中的力量。
那是另一种层面的东西。
乾坤镜的光芒从沈清砚体内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光芒像是活的,在他周身流转、盘旋,将他笼罩在一个金色的光茧之中。
沈清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金丹碎了。
那颗他凝聚了百余年、吸尽了天下天材地宝才凝成的金丹,在乾坤镜的光芒中,一点点融化。金色的丹液流淌出来,顺着经脉汇入那道光芒之中,被乾坤镜一点一点地吞噬。
然后是血肉。
那些曾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血肉,也在光芒中慢慢消融。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剥离感,像是脱下一件穿了太久的衣裳。
再然后是骨骼。
那些经历过九阴真经、易筋经、龙象般若功无数次淬炼的骨骼,在光芒中化作点点金色的碎屑,汇入那道光芒之中。
最后,是经脉。
那些纵横交错、承载过他无数次真气运转的经脉,也一寸一寸地消散了。
他的身体,在乾坤镜的光芒中,一点点消失。
可他的意识,无比清醒。
他能“看到”自己的元神,从消散的身体中浮起。那是一个淡淡的光影,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青衫素净,眉目清朗。
乾坤镜的光芒包裹着那道元神,像一双温柔的手,把他捧在掌心。
金色的光茧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
张君宝站在院中,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光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修行了一辈子,自以为已经站在了武道的巅峰。可此刻他才知道,那不过是山脚下的一块石头。
山在那里。
路在那里。
只是他看不到。
而眼前这个人,要走了。走到他看不到的地方,走到这方天地之外的地方。
那道光芒,忽然冲天而起。
金色的光柱直入云霄,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天幕,穿透了这方天地。
小院里,狂风骤起。老梅树的枝叶哗哗作响,梅花瓣漫天飞舞。
宗师们纷纷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敬畏。
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正在见证什么。
见证一个时代的结束。
见证一个传奇的离去。
见证一个人,走向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然后,在某个瞬间,所有的光,忽然收束。
像是一朵花,开到最盛时,忽然合拢。
那道光柱,连同那道金色的光茧,连同那个站在光里的人,一同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小院里,恢复了平静。
梅花瓣还在飘落,阳光依旧洒落。
可那个人,不在了。
张君宝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天空。天很高,很远,很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问过沈清砚的那句话。
“陛下,您说这武道,能走到哪一步?”
沈清砚指了指天上。
“那上面,还有路。”
张君宝望着那片天空,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陛下,您走好。”
他伏下身,额头触地。
身后,宗师们齐齐叩首。
“恭送太上皇帝!”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小院里回荡,久久不息。
……
阳光洒落,老梅树下,只剩一地梅花瓣。
风一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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