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羡靠在真皮座椅里,偏头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车窗落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却遮不住那点苍白的底色。
她微微眯着眼,睫毛垂着,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唐云栖。”
后座宽敞得很,唐云栖靠在她旁边的座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平板,正漫不经心地划着。
听见她开口,他掀开眼皮看过来。
“无妨,反正闲着没事,正好看看热闹。”
姜羡偏头看他,一时琢磨不出这位少爷究竟想干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从认识到现在,唐云栖不止一次帮她解围,这份人情她是记下的。
可世界上,怎么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呢?
姜羡闭上眼。
头还是疼的,她抬起手,捏了捏鼻梁骨,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什么。
唐云栖微不可见的皱起眉。
“头疼?”
“还好,”
“你休息时间太短了。”
唐云栖放下平板,从储物格里拿出毯子,盖在她身上,“先睡一觉,到地方了我叫你。”
姜羡看着腿上的毯子,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唐云栖他该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意识到这个问题,姜羡整个人都不好了,她飞快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根本睡不着!
直到车子开到目的地,她才再次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栋灰扑扑的旧楼。
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半空,黑漆漆的像是蜘蛛网,看起来一点都不安全。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两侧都是破破烂烂的绿色隔板,里面是腾退后的自建房。
姜羡拉开车门,缓步下车,站在楼前抬头往上看。
唐云栖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也跟着她的目光看去。
“就这儿?”
“嗯。”
姜羡往楼道里走。
唐云栖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不像来找人,倒像来参观老城区风貌。
楼道很窄,很暗,那股潮湿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姜羡走在前面,一级一级往上爬。
爬到三楼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扶了一下楼梯扶手。
唐云栖在后面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步子稍微快了半拍,离她近了些。
姜羡匀了几口气,继续往上走。
五楼。
她站在那扇斑驳的防盗门前,抬起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又敲。
还是没动静。
姜羡盯着那扇门,微微抿了抿唇。
唐云栖靠在楼梯扶手上,等了几秒,忽然站直身体。
“让开点。”
姜羡偏过头,看见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一只脚就要踹。
这时,门开了。
张兴平站在门口。
姜羡愣住了。
眼前的男人,和在之前成熟稳重的张秘书,完全是两个人。
他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鬓角的白发全冒出来了,一根一根扎眼得很。
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姜羡,一动不动。
姜羡也看着他。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哪户人家传来的电视声。
唐云栖收回脚,往旁边让了让,靠在墙上,没出声。
“你还是找来了。”张秘书苦笑一声,佝偻着腰,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进来吧!”
他拉开门,朝着屋子里走去。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两居室,客厅里有个很旧的沙发,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姜羡站在客厅,很快就注意到墙上的照片。
那是一家三口,看起来有些年头。
张兴平穿着一身西装,妻子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人中间还站着个可爱的小姑娘。
“这是我女儿,叫安安。”
张兴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神变得柔软了些,“我一会儿还要去看她,小姜总,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依旧是熟悉的称呼,但此情此景,已截然不同。
姜羡来之前准备了很多话,现在却忘得干干净净,只问了句:“为什么?”
空气陷入沉默。
张兴平张了张口,眼眶渐渐湿润,他一步步走到柜子前,慢吞吞拉开。
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单子,随着他的动作飘出几张,正好落在姜羡脚下。
她弯下腰,在单子上看了几眼。
张安安,年龄16岁,扩张型心肌病晚期。
剩下的专业术语,姜羡看不太懂,但隐隐猜出什么。
张兴平把单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姜总,我对不住你。”
他抓着检查单,老泪纵横,“安安她从小就有心脏病,走几步就喘,中药,西药,手术,求神……什么都试过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心脏移植。”
“我等啊等,好不容易陪安安又熬了两年,终于等到可以匹配的捐赠者,没想到……”张兴平咬着牙,眼睛像是要泣血,“没想到有人横插一脚,我的安安眼看就要上手术台了,又被人给换了下来。”
他双手颤抖着,似乎陷入极大的痛苦中。
“我没办法了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所以呢?”姜羡声音沙哑。
张兴平没说话,痛苦的摇了摇头。
姜羡几乎一瞬间想通了整件事。
原来张叔从始至终,参与了火灾的整件事,他不仅仅是诬陷自己,还毁了她的心血。
要不是师兄反应够快,研发组十几个人都将丧身火海,他是用这群人的命,换自己女儿的命啊!
指责的话姜羡说不出口,原谅的话更是无稽之谈。
从张兴平背叛公司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不再是她认识的张叔了。
“小姜总,那天晚上我很庆幸,还好……”张兴平话音哽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姜羡知道,他在庆幸这场灾祸没有出人命。
所以人真是复杂的动物。
明明做出这种事的人是他,可万般后悔,痛哭流涕的也是他。
“你女儿手术成功了吗?”
姜羡突然打断他的话,歪着头,很冷静的问了句。
张兴平松开手,露出一张狼狈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欣喜,“手……手术很成功,只要度过排异期,就能活下来了。”
“好。”姜羡点了点头。
然后抬眸,目光凝重地看着张兴平的眼睛,语气沉冷,“张叔,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张叔了。”
“好自为之,我们法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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