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昭“嗯”了一声，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菜刀。
“我来切，你去歇会儿。”
杨菱纱也没跟他客气，退到一边，靠在灶台上看着他忙活。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刚毅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冷厉。
杨菱纱突然起了坏心眼，伸出胳膊肘，轻轻捅了捅顾时昭那硬邦邦的腰。
“哎，顾团长。”
顾时昭切菜的手一顿，侧过头看她，眼神有些询问。
“怎么？”
“刚才爸跟我说，你小时候可皮了，是真的吗？”杨菱纱眨巴着眼睛，一脸的八卦。
顾时昭抿了抿唇，重新把目光投向案板上的咸菜。
“老爷子记性不好，记错了。”
“切，我看爸记性好得很。”杨菱纱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我就很好奇，你以前那么活泼好动，怎么现在变成个闷葫芦了？”
“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顾时昭手起刀落，动作利落而精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杨菱纱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当了兵，见多了生死，自然就沉稳了。”
“在战场上，多说一句话，可能就会丢了一条命。”
厨房里稍微安静了一瞬。
杨菱纱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这半辈子，怕是过得并不容易。
顾时昭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转移了话题。
“我看院子里的地翻了，打算种菜？”
杨菱纱回过神来，轻快地笑了笑。
“是啊，今儿去找隔壁林嫂子借了锄头。”
“那院子光秃秃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荒。”
她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眼神却很亮。
“咱们以后是要在这里长住的。”
“总得种点什么，看着有点绿意，有点生机，这日子才像是过日子的样儿。”
顾时昭切菜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紧紧地锁在杨菱纱的脸上。
以后。
长住。
过日子。
这几个词像是一股暖流，顺着他的耳膜，缓缓流进了那个早已干涸的心田。
原来，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
饭桌上的气氛，难得的温馨。
吃过饭，杨菱纱也没让顾时昭沾手，自个儿领着悠悠和远远去洗澡了。
浴室里很快传来了水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
顾时昭却没闲着。
他抄起刚才杨菱纱放下的那把锄头，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院子里。
顾林儒正剔着牙，在那儿消食呢，一看儿子这架势，愣了一下。
“你这是要干啥？”
顾时昭头也没回，声音低沉：“开地。”
顾林儒更纳闷了，指了指旁边那几块刚翻好的土。
“刚才菱纱丫头不是都把那几块好地都翻完了吗？你还要霍霍哪儿？”
顾时昭没吱声。
他拎着锄头，径直走到了院墙根底下。
“我开别的。”
说完，抡起锄头就是一顿刨。
锄头砸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林儒盯着自家儿子看了半天，见他专门顺着墙根挖，把好好的平地挖出一条沟来。
老爷子忍不住乐了，半开玩笑地问道：
“我说儿子，你该不会是看这堵墙不顺眼，想给它推了吧？”
顾时昭：“……”
他懒得搭理自家老爷子的脑洞。
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锄头挥得那叫一个稳准狠。
没一会儿，墙根那一溜地就被翻松了，土质看着倒是比菜地那边还要细腻些。
顾时昭放下锄头，转身去了厨房。
他又拿着水瓢去水缸舀水，准备把这块新翻的土给浇透了。
“刺啦——”
水瓢在缸底刮擦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顾时昭往缸里一看，见底了。
这年头家属院还没通自来水，吃喝拉撒都得去大院门口的公用水井挑。
以前这活儿都是警卫员小王干的。
但今儿个，顾时昭看着那空荡荡的水缸，也没矫情。
他二话没说，从门后抄起扁担，挂上两只铁皮桶，挑起担子就出了门。
天色还没完全黑透，西边还挂着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晖。
家属院的路上，偶尔还能碰见几个吃完饭出来溜达的军嫂。
大家看到顾团长亲自挑水，一个个都瞪大了眼，像是见到了西洋景。
顾时昭目不斜视，脚步稳健地到了水井边。
巧了。
刚把桶放下去，就碰上了副团长黄建国。
黄建国正哼着小曲儿在那儿摇辘轳呢。
一回头看见顾时昭，那双小眼睛立马亮了，跟探照灯似的。
“哟，团长！这种粗活咋还亲自上手了？”
顾时昭没接这茬，接过辘轳就开始打水。
黄建国是个自来熟，也是个包打听，一边帮着顾时昭扶桶，一边就把脑袋凑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八卦兮兮的笑。
“团长，跟你说个劲爆的。”
“刚才吃饭那会儿，我媳妇儿回来跟我学了一嘴。”
“说是新来的那个陆营长，跟他那个娇滴滴的新媳妇儿，在家里干起来了！”
顾时昭手里动作一顿，眉头微微一挑，眼神有些冷。
“你媳妇儿怎么知道的？”
黄建国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嗨，我媳妇儿这不是去给李德彪家的林蓉送针线吗？”
“回来路过陆营长家门口，刚好听到里面在吵吵，动静大得都要掀房顶了。”
“听那一两句的，好像就是因为陆营长他媳妇儿传了嫂子谣言的事儿。”
说到这儿，黄建国也是一脸的不理解，挠了挠头皮。
“团长，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那朱干事不是都承认是自己瞎咧咧了吗？”
“陆营长他媳妇儿也就是跟着传了两句，既然都知道是误会，道个歉认个错不就完了？”
“怎么这两口子还动真格的，吵得那个凶啊，听着像是要把日子给过了似的。”
顾时昭把两桶水打满，稳稳当当地挂上扁担。
他直起腰，想起杨菱纱之前对他说的那些关于杨萌萌的话。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里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了然。
“谁知道呢。”
“大概是因为，陆营长和他那位爱人，本来感情就不好吧！”
黄建国一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也是，强扭的瓜不甜嘛！”
顾时昭没再多说，挑起那满满当当的两桶水，转身就走。
百十斤的担子压在肩上，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连晃都没晃一下。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路灯昏黄地亮了起来。
顾时昭刚拐过一个路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急匆匆的人影。
那人走得急，低着头，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怨气。
正是刚刚才跟陆世诚大吵了一架，哭着跑出来的杨萌萌。
杨萌萌这会儿心里恨得要死。
她恨陆世诚翻脸无情，更恨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
她正满心愤懑，一抬头，猛地就看到了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
路灯下，顾时昭穿着一身作训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因为用力，他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充满了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那张冷峻刚毅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有味道。
即使挑着两桶水，他也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沉稳、可靠、强大。
这跟那个在家里只会歇斯底里、阴阳怪气的陆世诚，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杨萌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原本满是泪水和怨毒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道诡异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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