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镜尘个子高,被他挡着,后面的人都得跳起来。
但这家伙偏偏坏的很,占着前排位置一动不动。
榜文是从最末的名次开始贴起,一直贴到最高的一层。
小厮看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到夜临霜的名字,担心的不得了,“这么辛苦来到这里,不会真没中吧?”
聂镜尘被他吵的有些烦了,直接摁住了他的肩膀,看着最后一张榜单被贴了出来。
从探花、榜眼再到万众瞩目的状元,都没有夜临霜的名字。
夜临霜还没说什么,小厮反倒第一个着急了起来。
“少爷,我们是不是该去问问,夜公子怎么会没中?难不成被人换了考卷?”
聂镜尘收起了所有的笑容,有些不解地看向夜临霜。
没想到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脸上也没有丝毫难过,只是轻声说:“走吧。”
这一次他没有甩开聂镜尘的手,反而握住了他,拉着他走出了拥挤的人群。
兴奋欢呼、黯然垂泪、哭天抢地……一个放榜足以看尽人间百态。
聂镜尘就这么被夜临霜拉着,注视着他的背影跟他走,直到远离喧嚣,来到了一个小巷子。
“你还年轻,可以再考第二次的。”聂镜尘说。
没想到夜临霜却垂着眼,笑了。
那笑容豁达疏朗,让聂镜尘看呆了。
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追上来的小厮只当是夜临霜落榜了心情不好,所以也不敢多说什么,就当是个摆设。
这天晚上,聂镜尘还有应酬,夜临霜先回了客栈房间。
他小睡了一会儿,一出门就发现聂镜尘的小厮抱着胳膊靠在门外打盹儿。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不是我担心夜公子你……万一你没中,自觉无颜面对我家公子,默默收拾包袱不告而别吗?我家少爷为了给你探听消息,喝了多少酒,撒了多少银钱,我肯定得帮他看住你,不会让你跑了。”
夜临霜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还真会脑补啊。
“我不走。”夜临霜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是临近子夜,聂镜尘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
他不喜欢这身味道,料想夜临霜也是不喜欢的,特地擦了身子,换了衣衫来找他。
此时的夜临霜正在灯下看书,只不过看的不是跟学问有关的,而是聂镜尘的话本子。
他在灯下垂着眼的样子是极好看的,好看到聂镜尘舍不得惊动他,就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直到夜临霜不小心翻到那页插画,露出略微尴尬的神情,赶紧翻到下一页,聂镜尘终于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这页……说不得就是你画的。”夜临霜没好气地说。
“若是我画的,可就不只是这样了。”
聂镜尘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在酒宴上我得了个消息,说是有位考生字迹中正优雅,文章流畅,笔力深厚,所有的阅卷官都觉得堪为三甲。但作为主考官的太师却不喜欢。这考生针砭时弊,为民请命,可抨击的恰恰就是太师一党,所以太师一句‘还需再历练历练’就让这考生连名次都没有了。”
“哦。”夜临霜不以为意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为什么?我跟你说过太师的忌讳,你为什么还要……”
“如果因为我写了真话就要被打压,那我何苦非要做这个官?就算我考上了,当了状元又如何?还不是太师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这不就是太师的喉舌?”
夜临霜看向聂镜尘,心疼地擡起双手,替他摁着太阳xue,又喝了那么多的酒啊。
“可你那么多年寒窗苦读,如果不能金榜题名……不是都白费了?太师年纪都多大了?考上之后,你忍一忍,太师迟早是要致仕的啊。等他走了,你……”
“他致仕了,他的党羽门生还在,朝堂上还会有第二个太师。光是为了个考试,就要你耗费这么多时间力气虚与委蛇,拿来画画多好?如果我真要考上了,你怕是会为了我的仕途喝干整个都城的酒了。”
“我千杯不醉,你担心这些做什么?”
“我寒窗十余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已经付诸于笔墨,让那些考官们看过了,所以我并没有遗憾。这些考官里,也许会有那么一两个清流吧,带着对我这篇策论的记忆继续做官。他们的影响力,不比我这个寒门学子更大?”
“你真的想好了?”聂镜尘扣住了夜临霜的手,认真地看着他。
“嗯,想好了。案牍公文、人情世故、朝堂规矩,这些都不如山川自在,诗画为伴。与其捂住眼睛,闭上嘴巴,趋炎附势,我更想要做自己。”
“真……不后悔?”聂镜尘又问,目光比刚才还要深刻。
这一次,换成了夜临霜扣着聂镜尘总是执笔作画的右手,来到唇边,轻轻吻上他的指节,“明日就不要再与人喝酒了。你的手不适合捏着酒杯,还是画笔最适合你。”
聂镜尘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指节传来的温润触感,心中就像灌满了熔浆,翻滚不休。
他再也按耐不住,扣过了夜临霜的后脑勺,欺了上去。
“唔……”夜临霜睁大了眼睛。
这一吻来得太突然也太用力,夜临霜的下巴向后仰去,他一把扣住了桌面,谁知道聂镜尘并不罢休,把他的手从桌边扣了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话本子被扫到了地上,正好落在那一页。
聂镜尘一挑就是千层浪,翻覆的漩涡拖拽着夜临霜所有的理智。
夜临霜知道对方看起来云淡风轻,但某些时候不但偏执,还有些疯。
他的爱意太多,收敛了太久,只要夜临霜的一点回应,就再也压制不住。
这一晚对于夜临霜来说是有些惨烈的,双手撑着床头才能避免自己不撞到脑袋,但又是极致满足的,把心交给对方,赌上此后余生。
清晨窗外的鸟鸣太清脆了,夜临霜醒过神来,肩膀有点痒,他刚擡手,就被人扣住了摁在耳边。
“别动,就快好了。”聂镜尘的声音响起,又轻又柔。
夜临霜这才注意到他竟然在自己的侧肩上作画。
“你画了什么?”
聂镜尘靠向他的耳边,认真地说:“艳图。”
“我不信。”
“不信就算了。”
夜临霜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对方的笔触,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是竹林。”
“夜先生好厉害啊。”聂镜尘笑了,温热的气息让夜临霜很痒,“别动,动了就画坏了。”
夜临霜只能忍着,但真的很痒,每次他只要想动,聂镜尘就扣紧他的手。
他的腰上,腿上都被聂镜尘的画笔吻过,都城的河岸酒家、温婉红艳的秋海棠、蜿蜒垂落的凌霄花、锦鲤戏虾……
“你这样,我都不能沐浴了。”夜临霜的耳朵又红了。
“想洗就洗,洗完了我还能画别的。”聂镜尘放下笔,含着夜临霜的耳朵又吻了上去。
“喂……你干什么?你怎么又……昨天还没够吗?”
夜临霜着急地往里躲,却被聂镜尘一把揽了回来。
“你觉得,我会够吗?”
“万一你家小厮进来,恐怕得惊得魂飞魄散。”
“他不会来,我给了他几两银子,让他在都城好好逛逛。”
“你的画还没有干,会全部蹭掉。”
“我画的,我来蹭掉。”
唉,算了。
随他吧。
既然不再眷恋权势名利,他们也就不再急着回去。
聂镜尘给家里去了信,打着查账的由头,带着夜临霜去江南逛逛。
去完江南,还有塞北。
天地之广,山河之远,一辈子都看不完。
这十几年的游历,让聂镜尘的画作意境非凡,而夜临霜的字也脱离了中正古板,越发潇洒飘逸,两人逐渐成为了书画界的双绝。
多少才子名士对他们的字画趋之若鹜,但可惜聂镜尘家大业大从不缺钱,他们的字画会也许会赠送有缘人,但从不会卖。
三十岁那年,聂镜尘的千里江山图配上夜临霜提的诗,名动天下。
就连当朝天子也心生向往,本想下旨将这幅书画收入宫中,可身边的宦官好心提醒,两位书画大家经常在外游历,就是有圣旨也不知道该送去哪儿。
后来还是通过某位大儒才借了这幅画入宫。
天子看了画,感叹自己才是真正的笼中鸟,如果没有这幅画,他甚至连江山是什么景致都不知道。
而画上提的诗,翠岭丹崖、轻舟碧水,天地广阔的意韵让天子回味久久。
“这位夜先生的诗还有字,实在是精绝,让人过目难忘,心生向往。”
“陛下怕是不知道,这位夜先生还曾经参加过殿试呢。”
“那朕怎么会没看过他的策论?这么美的字,朕若是看过,怎么会没有印象?”
“夜先生的考卷都没机会呈到陛下的面前,就被太师给压住了。”
“太师……又是太师……派人把夜先生当年的策论找出来,朕要看!”
于是整晚,皇帝都在细品那篇错过了十年的文章,彻夜难眠。
太师的势力正在逐渐衰弱,党羽却不知收敛,皇帝正好借了这篇策论,命言官弹劾抨击太师以私利影响朝廷招募贤良,让朝廷错失栋梁,逼迫得太师引咎致仕。
得了天子的褒奖,夜临霜的那篇策论被传开,天下读书人都在感慨这才是怀柔天下的大儒风范,可惜成了朝堂结党争斗的牺牲品。
皇帝命心腹侍卫到民间寻访夜临霜,希望能请他回去,愿意封他为翰林院掌院学士,从二品官职。
侍卫找了好几个月,终于在一条小河边找到了夜临霜,他戴着斗笠,坐在石桥边,正和聂镜尘一起钓鱼。
夜临霜听了皇帝的口谕只是笑了一下,送了一幅字让侍卫带回去。
“喂,那可是翰林院,你真的不去?”聂镜尘靠过去问。
“为什么要去?皇帝比你好看吗?”夜临霜反问。
“哦,再过一百年皇帝也不会比我更好看。只是……如今你的策论名满天下,是世家大儒中的典范和天下学子心中不畏强权的楷模,就连百姓都知道你为了替他们发声放弃了状元,如今你说什么,皇帝恐怕都得听。你真不回去?”
“就算要回去,也是回你的老宅,我们相遇的地方。都城那座牢笼,算什么‘回去’?”
“嗯。”聂镜尘展颜,笑得就像孩子。
皇帝收到了侍卫带回来的字,打开一看,竟然是“天地逍遥”。
他只能一声叹息,“朕,还是失去了这位栋梁啊。”
转念一想,皇帝又觉得这样甚好,自己被困在权利的牢笼里,总该有人在外面展翅翺翔吧。
人生百年,夜临霜和聂镜尘就在这个洞天世界里相知相守了一生,在他们相遇的地方寿终正寝。
当他们醒来,两人出现在破败的古宅之中,互相看向对方,竟然有些惆怅。
他们的寿命可以说是无穷无尽,如果不是进入了这个洞天世界,恐怕永远体会不到“白头偕老”。
聂镜尘走向夜临霜,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太好了,我还能和你继续在一起。”
“真没想到,我们只是平安度过了一生,这个洞天世界就解除了。没想到这个洞天世界的执念就是这个吗?”
聂镜尘无奈地笑了一下,手指在夜临霜的额头上一弹。
“你傻不傻?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功名利禄说放下就放下。我都想好了,你真想要当状元,封侯拜相,那我就成全你,靠我的手腕和钱财来弥补你太正直、不懂圆润变通得罪的人和事儿。”
“可那样一来,不仅困住的是我,还有你。”夜临霜看着对方,很认真地说。
“所以啊,我们俩才是什么茶壶配什么盖子,道祖都拿我们没办法的天生一对。”
夜临霜听着这话,又有点耳朵热了。
“好了,这段执念是化解了,不过飞白真君也该给我们个交代吧?”
一边说着这话,聂镜尘一边转过身来,没想到古宅的门口竟然站着编剧李清川。
夜临霜神识一扫就明白了,飞白真君的一缕神魂就附着在李清川的身上,应该是察觉到这个洞天世界的异常,所以下来了。
“两位上仙,在下正是飞白真君,颜贞风。”
聂镜尘点了点头,“这洞天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颜贞风叹了口气,“在下曾经也是一位赴京赶考的书生,投宿在了这座府邸。府邸的主人姓白,而我与白府的少爷白少淳一见如故。我擅长书法,他精于绘画。他也曾经劝过我,官场黑暗,就算金榜题名,我一辈子也会被困在牢笼里。只可惜,我从小就被教育要考上功名、施展抱负,根本放不下。”
白少淳知道说不动颜贞风,就为他准备了马车,一路送他去了都城。
不仅如此,白少淳还为颜贞风一掷千金,得到了不少阅卷官的偏好。
颜贞风本来就写得一手好字,文采也是一流,靠着白少淳打听到的消息,写的策论很得当朝太师的欢心,被钦点为了那一届的探花。
一切看似顺风顺水,颜贞风在户部得了个五品官职。
只可惜他不是长袖善舞的人,户部更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没多久颜贞风就得罪了同僚,被他们陷害之后丢了官职,还投入了大牢。
这也让颜贞风认清楚了现实,对朝廷的风气非常失望,更加后悔没有听白少淳的劝告。
他的同期也好,官场上还算过得去的同僚也罢,没有一个人为他求情说话,只有白少淳找了太师的女婿,花了重金,对方才勉为其难求情,把颜贞风给放出来。
颜贞风自觉无颜面对白少淳,但对方还是守在大牢之外等他。
两人一起回到了这座宅邸,本以为能过上平淡的日子,只可惜白少淳回来没多久就去世了。
颜贞风这才知道白少淳从小就有心疾,在都城日夜饮酒应酬的日子耗空了他的身体,又因为颜贞风入狱而担心得时常犯病,雪上加霜,连精气也折损殆尽了。
看着白少淳的遗作里大多画的是颜贞风,他这才明白自己在对方心里多么重要。
遗憾和怀念占据了颜贞风之后漫长的岁月。
他整理白少淳的遗作,模仿他画画的笔触和风格,带着他的随身信物游历大江南北,最终以书画入道。
又经过了无数年月,颜贞风即将飞升,但他知道白少淳是他心底唯一的执念,于是创造了这个洞天世界,斩下自己的执念,埋藏在这里。
“千年过去了,多少入局之人都过不了名利这关。没想到最终是两位化解了我的执念。是啊,当初我参加科考落笔的时候,能像临霜君一样直抒胸臆,逃脱名利樊笼,就能和少淳度过潇洒自在的一生了。”
听了颜贞风的话,夜临霜没有想到自己在考场上的那个选择竟然这么重要,足以改变两人的命运。
“你……没有去轮回殿看看吗?也许能找到他。”夜临霜问。
飞白真君摇了摇头,“我爱慕的那个白少淳早就烟消云散了,就算轮回转世,他也会有新的人生,和我并没有关系。”
“你倒是个想的开的。如果是我,就是把轮回殿给拆了,也要知道他这一世是谁。”聂镜尘回答。
飞白真君笑得更明显了,“那是当然。涟月真君的执念可是能压制混沌业火几千年的。”
夜临霜一听,又开始心疼小师叔了。
“既然执念已去,这个洞天世界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在下这就返回九重天,祝二位……”
颜贞风本来想说“白头偕老”,但忽然意识到他们俩已经在洞天世界里做到了,而现实里他们永远都不会老。
“放心,我们会天长地久,直到时间尽头的。”聂镜尘点了点头。
颜贞风垂目一笑,灵光飞回了九重天。
被附身的李清川倒吸一口气,骤然醒过神来看到面前的聂镜尘,露出了少有的惊喜表情。
“聂镜尘!聂镜尘你这个疯子!总算找到你了!”
李清川一直很内疚,毕竟来古宅看看是他的提议,万一聂镜尘真的丢了,李清川万死难辞其咎。
聂镜尘笑着拍了拍他得肩膀,“来来来,我跟你讲个故事。”
要想李清川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就给这位大编剧讲个缠绵悱恻又尽显世事沧桑的故事。
颜贞风在历史上可是赫赫有名的书法家啊,官场失利,但还是凭借书画造诣青史留名。
李清川万万没有想到这座古宅竟然和颜贞风有关,这个藏在历史背后的故事让李清川灵感爆发,只想飞奔回去写剧本。
夜临霜就跟在他俩的身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想到洞天世界里的一生一世,在现实里不过一个多小时。
“你回去拍戏,我走了。”
“啊?你就走了?说好的天长地久、时间尽头呢?”聂镜尘露出可怜的表情来。
“不差这这一会儿。”夜临霜快步走下山去。
李清川看着夜临霜的背影擡了一下眼镜,“就是他吧。”
“嗯?什么就是他?”
“你之前在综艺节目里透露自己喜欢的对象。”
“啊,你还记得啊。”
李清川无语,我当然记得。你粉丝把我都列入怀疑对象,害我风评受损。
不过最终,这场风波平息。
导演烧了三柱高香感激上苍聂镜尘平安无事,电影的拍摄也十分顺利。
杀青之后,聂镜尘邀了夜临霜去一个古董拍卖会,在那里他们见到了白少淳的画。
这位古代的大画家英年早逝,留存于世的作品几乎都是被书圣颜贞风收藏整理的。
而被拍卖的这一幅,画的正是夜晚白少淳第一眼见到灯下看书的颜贞风,寥寥数笔,就是一场深绵爱意的开始。
“你要买吗?”夜临霜问。
“看看而已。有收藏家要为颜贞风和白少淳举办画展,我何不成全对方?”
千年流转,无论是笔迹还是颜色,无论怎样的保护,怎样想要留住,终有褪色的一日。
只有记忆,还有那点执念,成为心头一缕永远的水墨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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