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聂镜尘毫不在意地去到了弟子们公用的小厨房，拆了一袋泡面，加水煮上，还从冰箱里拿了两颗鸡蛋，单手敲在小煮锅的边缘，手腕折出优美的弧度，鸡蛋滑进锅里。
夜临霜在一旁看到出了神。
不仅如此，他还找了两片独立包装的火腿，拆了一起扔进去煮。
“那个好像是六师姐的泡面搭档。”夜临霜提醒道。
聂镜尘笑着回头说：“放心，你那位六师姐去中州参加玄学研讨会了，她走之前跟我说了让我们帮忙消化掉。”
等到聂镜尘将小煮锅放到桌子上，夜临霜赶紧把隔热垫挪过来。
虽然是泡面，但里面的东西很丰盛，除了刚才看到的东西还切了番茄，浓香的味道让没有吃夜宵习惯的夜临霜忽然也觉得有点饿了。
没想到聂镜尘拿来了两个碗。
“小师叔，我不用。”夜临霜摇了摇头。
聂镜尘很轻地笑了一声，“你刚来这里的时候，季师伯是不是给你定了规矩？比如十点之后不能吃夜宵之类？”
“嗯。”
“我既然来了，我就是规矩。”聂镜尘说。
这斗反天罡的话被聂镜尘说出来，有种理所应当的平静感。
但打破自己许多年的习惯，夜临霜还是很犹豫。
“来吃吧。不会有人说你的，十几岁的男生本来就在长个子。更何况今天晚上我们恐怕睡不好觉了。”聂镜尘意有所指地说。
“为什么啊？”
“你来吃。吃完了，我就告诉你。”聂镜尘擡了擡下巴，目光落在那碗铺着番茄、火腿、鸡蛋的方便面上。
“好，小师叔。”
夜临霜坐了下来，其实如果自己骑自行车回来还好，但是带着聂镜尘骑了快一个小时，还是有些体力消耗的。
特别是闻到这个浓香，说不饿那是自欺欺人。
夜临霜很少吃方便面，倒是因为路小蝉而把市面上几乎所有口味的方便面味道都闻过一遍了，大概是因为季师伯总说方便面不健康之类，夜临霜没有跟着小蝉一起吃。他一直很听长辈的话。
只是这一口下去，健康不健康的先放一边，味道是真的很好。
他一擡头，就发现聂镜尘撑着下巴看着他，对方只要一笑，夜临霜就觉得自己的心脏瓣膜都像是被挑开了一样，汩汩热气就要往外冒。
“小师叔，你不吃吗？”
“你先吃。”
只是聂镜尘碗里的面才吃了一口，季师伯忽然来到小厨房。
夜临霜还以为季师伯是来强调“规矩”的，谁知道他只是弯腰凑到聂镜尘的耳边说：“赵景隆来了，这回是亲自登门。”
聂镜尘“哦”了一声，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咬着火腿。
“他是来找你的。”季师伯又加了一句。
“找我干什么？”聂镜尘反问。
“就……还是为了他徒弟的事情呗。”
“哦。”聂镜尘点了点头，继续夹起番茄片。
“他挺着急的，要不你现在过去跟他聊聊？”
“我又不着急。季师兄，您看我的面都才吃了两口啊，我还在长身体呢。您到底是我的师兄，还是赵家的人啊？”
“我当然是你的师兄啊。你吃，你先吃。我去跟他说。”
季师伯就这样走了。
夜临霜问：“小师叔，你早就料到赵景隆会亲自登门了？”
“对啊。不过这件事，我是不会帮他解决的。他大白天的才跟修真世家暗示是我聂镜尘小肚鸡肠磋磨赵十二，我晚上一下课就屁颠屁颠跑去赵家给他们解决问题，这可太丢份了。”
“如果你不打算帮他解决，就让季师伯回绝他吧。这样他还能尽快去找其他人。”
“我不去，但你可以去啊。”聂镜尘前倾，看进夜临霜的眼睛里。
“我？”
“嗯。这个机会很难得，你已经是金丹境界了，应该试着独立解决这样的问题。一个魇术而已。”
说完，聂镜尘就起身，将碗筷和煮锅一起送去洗碗池。
“我来吧……”
夜临霜刚要挽起袖子，聂镜尘却忽然靠近了他。
鼻尖越来越近，那双幽深的眼睛就像要将夜临霜吞没一样，他下意识后退，直到退离了水槽，聂镜尘才转身开始洗碗。
“是我邀请你吃夜宵的，碗筷当然应该我来洗。”聂镜尘一边刷碗一边问，“人不会无缘无故中了魇术，你见到赵十二之后的第一件事，知道应该做什么吗？”
“先压制魇术的发作，让他清醒。这世上大部分的魇术都要和施术的人或者物品触碰，所以得把那个东西找出来。”
“嗯。”聂镜尘点了点头。
“可是，赵景隆都金丹境界大圆满了，他都解决不了这个魇术……我才刚到金丹境界，怎么可能破解？”
聂镜尘笑了一下，“他都多大年纪了，在金丹境界滞留了快二十年了吧？你才刚十八岁。这不恰恰证明了你的天赋远超过他吗？而且境界和术法是两码事，赵景隆掌握的术法未必有你多。”
夜临霜低下头想了想，确实如果自己不迈出这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金丹境界的修士里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可如果我确实解决不了的？”
聂镜尘正好把碗和锅都洗好，放在架子上沥水，他转身给了夜临霜一个眼色。
夜临霜反应了两秒，这才伸出手扯开了聂镜尘后腰上的围裙绳子。
小师叔的腰……明明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但被绳子勒出的线条透出一股强势的劲力感。
指节碰到他的时候，没来由一阵紧张。
但聂镜尘一动不动，“如果你解决不了，我再千呼万唤始出来，排面也有了，不是正好？”
“好的。”
将围裙挂回原处，聂镜尘这才走出小厨房，来到了主宅的客厅。
此时的赵景隆坐在沙发上，眉头紧蹙，时不时想要站起来踱步，但这里毕竟是南离宗的地盘，他不能表现出太过焦虑的样子，就连面前的茶水他都没有喝过几口，因为上火，嘴角还燎起了一个大火泡。
当聂镜尘走出来，赵景隆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聂师弟，真不好意思大半夜里来打扰你，我实在没辙了。”
聂师弟？这称呼还真够套近乎的。
不过赵景隆和季师伯是同辈，而聂镜尘又是季师伯的小师弟，那么赵景隆称呼聂镜尘为“师弟”倒也说得过去。
聂镜尘却并不买账，他边打哈欠边捂着嘴，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师弟什么的就免了吧，圈子里谁不知道您两次到学校找我麻烦啊。我们道友相称就好。”
赵景隆是没想到聂镜尘这么不给面子，但为了赵十二，还是只能赔笑脸，“聂道友，是我唐突了。”
“您这么晚跑来，不会是赵十二中的魇术还没解决吧？”聂镜尘恹恹地侧过脸来看向对方。
夜临霜就坐在一旁，他不得不承认聂镜尘真的生了副好模样，他这副表情但凡换一个人，都是非常欠抽的。可聂镜尘就是让人气不起来，当然这不包括赵景隆。
“确实，这个魇术似乎很复杂。一开始我也以为和猫有关，而且只在晚上发作……但今天赵十二的行为又越来越像狗了，在白天就开始不正常了。”
“哦。”聂镜尘一副了然的神情。
夜临霜见赵景隆面前的茶已经没有热气了，自己总归是个晚辈，于是拎起茶壶就要给赵景隆添一点热水。
谁知道他的胳膊才刚伸向赵景隆，聂镜尘就扣住了他的手腕，挪动到了自己的面前。
夜临霜明白了聂镜尘的意思，他只允许夜临霜给他添茶，明晃晃地不允许他帮赵景隆。
为什么要这样呢，小师叔？
聂镜尘看似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就是透出一种带有强制意味的气场。
夜临霜顺着他的意思，给他添加了茶水之后就把茶壶放下了。
“谢谢小霜。”聂镜尘轻声道。
“嗯。”
赵景隆当然明白对方连表面上的待客之道都懒得表示，就是在下逐客令了。
“聂道友，你我之间确实相处的不愉快，但我的小徒弟赵十二真的快等不起了……请您帮我这个忙，我赵景隆感念于心！”
“你也知道自己和我有不愉快啊，那你为什么非要来找我呢？在承州明明还有那么多修真的世家大族，比如西渊、东墟，还有以医道闻名的昆吾，是你不想找他们吗？还是你之前就做了不少过河拆桥的事情，导致他们不得不作壁上观？”
赵景隆的脸色变得难看，“这个……”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聂镜尘看着年轻，但说话却半点情面都不留。
“好吧，赵十二好歹是条人命。小霜，你就替我去一趟吧。”聂镜尘侧过脸看着夜临霜笑了一下。
“什么？你让他去？这……这位同学才刚结金丹吧！他去了能有什么用？”
“嗯——他才十八岁就已经结金丹了。赵先生，你多少岁结丹的呢？”聂镜尘反问。
“这……”赵景隆的面子再次被掀开。
“还有，我们南离有许多秘术，金丹境界就已经能发挥很大的威力了。整个南离宗，除了我之外，夜临霜的修为是最高的了。
其他世家都不不愿意帮你，我如果亲自去了，别人会怎么想我南离宗？所以赵先生自己考虑吧，是夜临霜替我去看一看，还是您早点回去守着你的宝贝徒弟？”
聂镜尘弯着唇，笑得人畜无害。
赵景隆转念一想，对啊，南离宗确实有很多秘术。
聂镜尘的段位太高，自己玩心机玩不过他。
但这个夜临霜一直都在读书，看着也很单纯，他如果施展什么秘术，自己还能在旁边观察借鉴，说不定就算问夜临霜问题，他也不知道怎么婉拒。
“行，这位同学，事不宜迟，就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了。”
谁知道聂镜尘侧过脸高喊了一声：“季师兄，你在吗？已经睡了吗？”
“在的，在的！怎么样，你们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季师兄，你派个车送小霜去赵家吧，记得一定要把人好好给我接回来。”聂镜尘笑了笑。
“明白。”
这意思是司机要安排南离宗的内门弟子，算是半个保镖，可不能让赵景隆找机会为难夜临霜。
安排妥当之后，聂镜尘就揉了揉眼睛，好像困到不行了的样子上楼去了。
走之前，他传音给了夜临霜：别担心，我会一直看着你。
听到这句话，第一次单独接任务的夜临霜有了不少的底气。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就来到了赵家。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大别墅，赵景隆这些年专门帮有钱人看风水和解决一些难以对外说的问题，所以赚了不少钱。
虽然是深夜，但是整个赵家灯火通明，两个保镖就站在二楼的一间房间前，脸色很严肃。
而门的那端一直传来奇怪的动静。
赵景隆朝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会意，拧动门的把手，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像是野兽压低了背脊，紧盯着猎物，正要蓄力攻击。
夜临霜跟着赵景隆走进去，眼前的场面带来一阵视觉震撼。
原本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一片狼藉，被撕烂的衣服扔在地上，衣柜、墙壁上都是抓痕，赵十二的双眼里布满红色的血丝，他被牢牢捆住，只能伸长了脖子，龇牙咧嘴地朝着他们释放敌意。
他的床褥早就又脏又臭，沾满了呕吐物。
情况比夜临霜想象的要更严重。
“就算使用定魂术，他也只会有片刻的清醒。”赵景隆瞥向夜临霜，“夜同学，不知道南离宗有什么秘术能救他？”
“还是先用定魂术吧。”
听到他这个说，赵景隆暗暗摇了摇头，他使用定魂术都只能让赵十二保持不到五分钟的清醒，夜临霜又能让他清醒多久？
但是让赵景隆没有想到的是夜临霜的结印手法非常纯熟，而且最后的三道指法和赵景隆使用的不同，可惜速度太快了，哪怕是赵景隆这样的“前辈”都没能看清楚。
当结好的印推出去的时候，正好与赵景隆擦脸而过，那一瞬间的精纯灵气和让人腿软的灵压令赵景隆震惊。
下一秒，原本朝着他们低吼的赵十二忽然安静了下来。
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他骤然瘫倒了下去，眼泪鼻涕流得到处都是。
夜临霜正色道：“赵十二，先别急着休息，定魂术能让你清醒的时间有限，你必须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赵十二的声音早就哑了，每说一个字，声带都像是要被撕裂开。
赵景隆见这个情况，赶紧说：“如果你想问他有没有接触过跟魇术有关的东西，答案是没有。这小子好歹也修道这么多年，被暗算之后还想不到自己是怎么中招的，那就蠢到没边了。可对方的手法太高明了，在他这里问不出来。”
听到师父这么说，赵十二也不住地点头。
夜临霜摇了摇头，“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赵十二，你之所以失常应该是体内的怨念导致的。除了猫和狗，你感觉自己的体内还有什么？”
“还有……鸟……我被怨念控制的时候……还想过要打开窗子飞出去……”
听到他这个说，保镖赶紧应和：“对对对！还好窗子打开的角度不够，不然赵十二就真的跳下去了！”
夜临霜叹了口气，没想到赵十二能吸引来的怨念竟然这么多。
“先说猫吧。你干了什么事情，让猫记恨上你？”
赵景隆一听，赶紧说：“现在是该解决魇术的时候，猫啊狗啊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赵先生，您真的有好好管教过赵十二吗？”夜临霜侧过脸看向赵景隆。
他的目光里透着凉意，明明比自己小了许多岁，但这一刻赵景隆却有一种强烈的心虚感。
“夜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能在学校里对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从没有招惹过他的同学恶语相向、毫无底线的奚落，那么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是怎么对待其他人或者其他生命的，您心里有数吗？你不让他说清楚自己都干了什么，下魇术的人能放过他？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猫、狗还有小鸟的怨气会找上他，又怎么能帮他祛除？”
听了夜临霜的话，赵景隆只能对赵十二说：“说吧，这些东西怎么会找上你？”
“小猫……是因为……我有一次在巷子里抽烟……看到一只小猫在翻垃圾，我觉得它又脏又丑，背上还秃了一块毛……太碍眼了……正好脚边有个易拉罐，就踢过去砸到那只猫的身上……它害怕地蹿出巷子，就正好被一辆车给碾死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赵景隆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来，“那只猫招你惹你了？你的脚那么多余还不如砍掉！”
“狗呢？”夜临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前段时间放假回了乡下的老家……和几个朋友一起去田里偷甘蔗……没想到田里养了狗，追着我们跑……我的朋友被咬住了，怎么踹它……它都不松口……我情急之下就搬起石头狠狠砸了它……”
“砸了几下？”夜临霜又问。
“一下！我发誓……就一下！那只狗后来就瘸了……它主人还继续养着它……是它自己不肯吃不肯喝，说是得了抑郁……狗还能抑郁呢……然后它就把自己给饿死了……”
赵景隆觉得太丢人了，偷甘蔗，被狗追？
“赵家是给你的零花钱不够用吗？你要去偷甘蔗？”
夜临霜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那么鸟呢？”
“你是怎么把鸟都给得罪的？说！”赵景隆吼了出来。
“鸟……鸟……”赵十二颤抖了起来，想了快半分钟才想起来，“就是管家养了一笼黄色的小鸟……有一只鸟生了一窝蛋，我很好奇想知道鸟蛋什么样子，就用筷子想把孵蛋的母鸟赶走……谁知道杵了好几下它就是不肯走……我就用了点力气，谁知道它被杵死了……”
夜临霜垂下眼，淡声道：“能活活被你杵死，你知道有多疼吗？”
“那现在该怎么办……师父救我啊……它们都只是畜牲啊……难道要让我被畜牲折磨死吗？”
夜临霜看着他的眼睛，冰冷地说：“你又比畜牲好多少？”
“你……”赵十二难受的要命，想说夜临霜是落井下石，但又怕对方不管自己了，只能闭嘴。
“给你下魇术的人，应该对你的所作所为是了解的。你跟什么人说过这些吗？”夜临霜又问。
赵十二的目光很明显地怔了一下，然后结巴着说：“没……没有……我好端端为什么跟其他人说这些？”
夜临霜沉默着看向赵景隆。
赵景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吼了出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说实话！你到底跟谁显摆过这些破事儿！”
见自己的师父发火了，赵十二吓得抖筛糠。
“是五中，我跟五中一个学画画的男生走的比较近……”
“比较近是有多近！”赵景隆继续咆哮输出。
“就……就是他长得太好看了……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握着画笔的手也好看，我就想追他……”
“你为了追他，除了说出自己干的那些事，还让他在你的身上做了什么吗？比如喂你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喝了什么味道很怪的饮料，或者在你的身上写了什么符咒？”夜临霜再度开口。
最后半句话，让赵十二的瞳孔一阵收紧，“画画……他在我的后背上画过画……我对着镜子看见过，就是一朵花而已啊……”
听到赵十二这么说，赵景隆赶紧让保镖把赵十二给翻过去，将他汗透了好几遍的睡衣拽上去，但是他的后背上空空如也。
“画呢？”赵景隆问。
“洗掉了……早就洗掉了啊！是他要害我吗？他为什么要害我啊！”
夜临霜看着赵十二的后背，蹙起了眉头，“恐怕并没有完全洗掉吧。”
“什么意思？”赵景隆问。
夜临霜将灵气集中在眼睛上，看到了残留在赵十二后腰上的图样，“是尸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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