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晚自习,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不知道疲倦的歌手,拼命想要盖过教室里风扇旋转的嗡嗡声。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上,红色的粉笔字触目惊心——距离期末考试还有15天。
对于绝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临阵磨枪的关键时刻,空气里都飘浮着焦虑和油墨的味道。
除了高一(1)班的最后一排。
裴渡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黑色水笔在英语试卷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完形填空。
而坐在他旁边的谢辞,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少年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一支笔,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半眯着,目光并没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物理试卷上,而是肆无忌惮地飘向了身旁的人。
从谢辞的角度看过去,裴渡的侧脸完美得像是一幅精心勾勒的素描。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细软的黑发上,晕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因为专注,他微微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谢辞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觉得有些无聊。
物理试卷上那些关于摩擦力、加速度和牛顿定律的题目,在他看来就像是天书。以前他还能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混个及格,但自从那次在医务室“越界”之后,他发现自己对物理彻底失去了兴趣——除非,这道题是关于如何计算他和裴渡之间的引力。
“裴渡。”谢辞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唤道。
裴渡正在解题的手顿了一下,并没有擡头,只是习惯性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像是在防备什么洪水猛兽:“别闹,这道题很难。”
“我不闹。”谢辞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我困了。”
“困了就睡会儿。”裴渡头也不擡,笔尖继续在纸上飞舞,“反正老班今晚不在。”
“睡不着。”谢辞叹了口气,把身体往裴渡那边歪了歪,肩膀几乎要粘贴裴渡的手臂,“心里燥得慌。”
裴渡终于停下了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那你喝水?”
“不想喝水。”谢辞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秒,然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张写满答案的英语试卷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裴渡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忙?”
“作业。”谢辞理直气壮地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空白的物理试卷,“老李说明天早自习要收,我不写完他又要找我喝茶。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喝茶。”
裴渡看了一眼那张几乎一片空白的试卷,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物理,不是英语。而且,明天就周末了,你周一早上再补不行吗?”
“不行。”谢辞拒绝得干脆利落,“周一早上我要补觉。裴渡,好学生,你就忍心看我因为没写作业被老李罚站吗?”
他刻意咬重了“好学生”三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听得裴渡耳根一热。
“可是……”裴渡有些犹豫。帮谢辞写作业是一回事,但在晚自习这种众目睽睽之下作弊,还是让他有些心理压力。
“求你了。”谢辞突然伸出手,在桌底下轻轻扯了扯裴渡的衣角。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只猫爪子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裴渡的心防瞬间崩塌。
他叹了口气,合上自己的英语试卷,伸手去拿谢辞的物理卷子:“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遵命,同桌。”谢辞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貍。
他并没有真的睡觉,而是趴在桌子上,侧着脸,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则垂在桌沿边,看似放松,实则一直在偷偷观察裴渡的反应。
裴渡解题的速度很快。
他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但在理科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那些让谢辞头疼欲裂的受力分析图,在他笔下三两下就变得清晰明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周围同学翻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这种声音在谢辞听来,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
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因为安心。
他就这么看着裴渡。看着少年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着他因为思考而微微咬住下唇,留下一点浅浅的印痕;看着他额前垂下的碎发,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帮他别到耳后。
谢辞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突然觉得,这张物理试卷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它是连接他和裴渡的媒介。
“这道题选C。”裴渡低声说道,手中的笔在选项上圈了一下,“因为摩擦力的方向与相对运动方向相反……”
他讲得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谢辞的目光根本不在试卷上。
“嗯,懂了。”谢辞敷衍地应了一声,身体却越靠越近。
为了看清试卷,裴渡不得不微微低头,而谢辞则顺势凑了过去。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谢辞能闻到裴渡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肥皂和阳光味道的清香。
那是独属于裴渡的味道。
谢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试卷移开,顺着裴渡握笔的手指,一路向上,滑过手腕,掠过手臂,最后停留在裴渡放在桌沿边的左手上。
那只手很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谢辞的手指动了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反正桌子底下黑漆漆的,反正裴渡正在专心致志地给他讲题,反正……他想碰碰他。
谢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悄悄地把垂在桌沿边的右手擡了起来,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向裴渡的左手。
裴渡正在讲第二道大题:“这道是动量守恒,你看,系统不受外力……”
就在他的话音未落的瞬间,他感觉到桌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小指。
裴渡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浑身一僵,笔尖在试卷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发现那只作乱的手并没有离开,反而得寸进尺地缠了上来。
谢辞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那是一种极其隐秘、极其暧昧的姿势。
不像牵手那样明目张胆,却比牵手更加让人心跳加速。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电流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裴渡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吓人。
“继、继续讲啊。”
耳边传来谢辞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笑意,“怎么停了?我还没听懂呢。”
裴渡转过头,惊恐地看着他。
谢辞却一脸无辜,趴在桌子上,眼神清澈地看着他,仿佛桌底下那个正在勾着他手指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你……”裴渡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你干嘛?”
“没干嘛。”谢辞无辜地眨了眨眼,桌底下的小指却轻轻勾了勾裴渡的手指,像是在调情,“我在认真听讲。你继续,别管我。”
别管你?
裴渡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桌底下,谢辞的手指并没有安分守己。
他勾住裴渡的小指后,并没有停下动作,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挤。温热的手掌粘贴了裴渡的手背,然后慢慢地滑入指缝。
十指相扣。
虽然是在桌底下,虽然没有人看见,但这种隐秘的亲密感让裴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和……刺激。
“谢辞……”裴渡的声音都在抖,“会被看见的。”
“不会。”谢辞笃定地说,“校服挡着呢。”
确实,宽大的校服外套垂下来,正好遮住了桌沿边的一切旖旎。
但裴渡还是觉得不安全。
前排的同学只要稍微回头,或者路过的老师稍微低头,就能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松手。”裴渡试图抽回手,却发现谢辞握得死紧,根本纹丝不动。
“不松。”谢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除非你讲完这道题。”
裴渡:“……”
这算什么霸王条款?
“快点。”谢辞催促道,手指在裴渡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动量守恒,然后呢?”
那一下轻挠,像是羽毛扫过心尖,痒得裴渡浑身发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然后……”裴渡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敢看谢辞,只能盯着试卷上那些扭曲的公式,“然后……总动量保持不变。”
“嗯,很好。”谢辞满意地点点头,桌底下的手握得更紧了,拇指还在裴渡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下一道呢?”
裴渡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一边要忍受着桌底下那只手带来的阵阵酥麻,一边还要强装镇定地给这个“坏学生”讲题。
这种分裂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
“这道是……电场力。”裴渡努力集中精神,“电场力做功与路径无关……”
他说得断断续续,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谢辞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喜欢这样的裴渡。
明明害羞得要死,耳朵红得能滴血,却还是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他欺负,任由他牵手。
这种独占欲得到满足的感觉,简直比考满分还要爽。
“裴渡。”谢辞突然开口。
“又怎么了?”裴渡有些崩溃地看着他。
“你手心有汗。”谢辞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紧张什么?”
“我……”裴渡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紧张。
这可是晚自习,这可是教室,这可是……谢辞。
“别紧张。”谢辞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裴渡的耳廓上,“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说着,桌底下的手指突然用力,将裴渡的手拉向自己,然后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裴渡的手掌贴着谢辞的大腿肌肉,隔着布料,他能感受到那种结实和温热。
“这样你就不会掉了。”谢辞理直气壮地说。
裴渡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死机了。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机械地继续讲题,机械地感受着桌底下那只手的温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原本只需要十分钟就能讲完的试卷,硬生生拖了半个小时。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裴渡才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样,猛地合上试卷,长出了一口气。
“讲完了。”他虚脱地说道,“你自己看吧,我要去接水。”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谢辞紧紧握着。
“谢辞,松手。”裴渡低声说。
谢辞看着他,眼底闪烁着某种裴渡看不懂的情绪。
“不松。”谢辞突然说道,“再牵一会儿。”
裴渡愣住了。
他看着谢辞,发现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和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裴渡。”谢辞轻声说,“你的手很软。”
裴渡的脸瞬间红了。
“而且……”谢辞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很喜欢。”
裴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谢辞,看着这个总是张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少年,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那一刻,裴渡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补习陷阱。
这是谢辞的告白。
用一种最隐秘、最霸道、也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在桌底下偷偷牵个手,我也心满意足。
裴渡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再挣扎,而是反手回握住了谢辞的手。
“好。”他轻声说,“再牵一会儿。”
教室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家都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没有人注意到,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两个少年正躲在宽大的校服下,十指相扣。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颗年轻的心,在黑暗中剧烈地跳动着。
……
晚自习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裴渡。”谢辞突然开口。
“嗯?”
“下周一,老李真的要收物理试卷。”
裴渡:“……”
“你帮我写完了吗?”谢辞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裴渡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他:“谢辞,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谢辞理直气壮,“你讲题讲得那么好,不写下来多可惜。”
裴渡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我只帮你写选择题,大题你自己写。”
“为什么?”谢辞不满,“大题才是精髓。”
“因为大题步骤太多,我懒得写。”裴渡转身就走,“爱写不写,不写就罚站。”
“哎,别走啊!”谢辞连忙追上去,一把揽住裴渡的肩膀,“写写写,我写还不行吗?大不了我抄答案。”
“谢辞!”
“好好好,我不抄答案,我自己写。”谢辞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是作为交换,你得请我吃夜宵。”
“吃什么?”
“校门口的关东煮。”谢辞眼睛发亮,“要加辣。”
裴渡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好,加辣。”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进了夜色中。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
回到宿舍,谢辞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洗漱,而是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张裴渡帮他写了一半的物理试卷发呆。
裴渡正在收拾书包,余光瞥见他这幅模样,有些好奇:“怎么了?真打算自己写?”
“嗯。”谢辞头也不擡,拿起笔,在试卷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裴渡有些惊讶。
要知道,谢辞以前可是连名字都懒得写的人。
“怎么突然转性了?”裴渡问。
谢辞停下笔,转过头看着他。
灯光下,少年的眼神格外明亮,像是藏着星辰大海。
“因为这是你写过的试卷。”谢辞认真地说,“我想留着。”
裴渡愣住了。
他看着谢辞,看着少年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傻子。”他轻声骂道,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谢辞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裴渡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快去洗漱吧。明天周末,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秘密。”谢辞神秘地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裴渡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知道,无论谢辞带他去哪里,只要有他在身边,哪里都是最好的风景。
……
夜深了。
宿舍里一片寂静。
裴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晚自习时的画面。
桌底下那只温热的手,那个隐秘的十指相扣,还有谢辞那句低沉的“我很喜欢”。
裴渡擡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辞的温度,滚烫,灼人。
他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笑。
完了。
他想。
他好像真的陷进去了。
陷进谢辞的温柔陷阱里,再也出不来了。
而此时此刻,睡在上铺的谢辞,也没有睡着。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物理试卷,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试卷的背面,裴渡帮他写的那行公式旁边,他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那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也是他对裴渡无声的告白。
晚安,裴渡。
晚安,我的同桌。
晚安,我的……爱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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