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冷哼一声,没再喊他,嘴里嘀咕了几句,坐了下去。
片刻后,洛清晨又出现在门外,看着她道:“再加一百两,七百两,可以吗?”
妇人冷笑一声,正要讥讽几句,又听他道:“我需要八百两银子,救我妹妹,剩下一百两,我可以去借。但如果还差两百两,我可能借不到。如果不能救我妹妹,我卖魂魄又有何意义?”
妇人闻言,又盯着他看了几眼,思索了一番,从柜台下拿出了契约,淡淡地道:“那就七百两吧。如果不是上面正缺魂魄,这个价格,你想都别想!”
洛清晨沉默着走进了店铺,目光看向了柜台上的契约。
妇人指着上面的文字解释道:“一个月期限。一个月之内,你若是能够过来还钱,这份契约就还给你。借给你七百两,不管你是明日还,还是一个月之内的其他日子来还,你都要还给我们九百两。若是一个月过后,你无法还钱,那你的魂魄就归我们了。到时候你过来滴血制牌,你死后,我们会第一时间过去收走你的魂魄。”
“还有,千万不要想着逃跑和耍赖,你刚刚拿出的身份铭牌,我已经记下了。”
妇人严肃警告。
“如果发现你要逃跑或者毁约,我们会立刻派人过去收走你的魂魄,无论你是活着,还是死了。”
洛清晨没有说话,沉默着看完契约后,拿出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拇指,在两张契约上按上了手印。
妹妹的魂魄危在旦夕,他已别无选择。
至于一个月的期限……
他能够活过一个月再说吧。
妇人盖了印章,把其中一份契约递给了他,问道:“要银票还是银两?”
“银票吧。”
银两太重,若是让别人知道,只怕他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片刻后。
他怀揣着七百两巨款,出了当铺。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肉身,魂魄,皆不属于他了。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天空灰暗而阴霾,看不到一丝阳光。
这哪里是天空,明明就是一座不见天日的黑暗囚笼。
他正在囚笼里面。
街上行人寂寥,商贩也无精打采。
在经过那间杂货铺时,他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还差一百两银子,他必须尽快凑齐。
在拐弯的位置,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身后。
身后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但不知为何,他感觉刚刚有人在跟踪自己。
他又搜寻了几眼,摸了摸袖中的匕首,继续向前走去。
很快,他来到了赵石的摊位前。
赵石脸色苍白,右手手腕处缠绕着纱布,显然今日也被挤了血。
在赵石的旁边,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汉子,正在低头清理着鞋子上的泥土。
这汉子洛清晨也认识,名叫着赵老三,是赵石的父亲。
“阿晨!”
赵石正在发呆,看到他后,目光一亮,满脸欣喜。
赵老三闻声,也抬起了头。
洛清晨打了招呼:“赵叔,石哥。”
赵老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脸不可思议地道:“阿晨,昨晚听石头说,你已经成为修炼者了?真的假的?你原来不是在读书吗?”
一旁的赵石道:“爹爹,当然是真的,我怎么可能骗你?我昨日听阿晨说的时候,也很吃惊的。”
洛清晨点了点头道:“赵叔,我的确成为修炼者了,现在在百香楼做事。”
“百香楼啊……”
赵老三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一旁的赵石问道:“阿晨,你昨晚没有遇到什么事情吧?见到阿芸没?”
洛清晨道:“还没有见到,今晚才开始巡夜。”
他斟酌了一下,正要说明来意时,身后不远处的街边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哪里来的小要饭的?滚远点!身上臭死了!”
洛清晨转头看去,一道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瘦小身影,正低着头,从一间商铺门前匆匆离开。
“咦,是那个小哑巴,她今日不去挖矿了吗?”
赵石有些疑惑道。
洛清晨道:“小哑巴?”
赵石看向他道:“阿晨,你不记得她了吧?就是我们清水镇上的那个小哑巴啊!当初你和小雨经常帮助她和她姐姐,她可比我们先来的这里的。不过她真是脑子有问题,那么瘦小,竟然选择去挖矿,那可是男人才能做得动的事情。来这里的女人想要活命,都是去妓院卖身,或者自愿成为那些御魔宗弟子的活人尸奴,至少有吃有穿,还不用献血和浪费力气。”
“是她?”
洛清晨再看向那道瘦小身影时,对方已经拐进小巷,消失不见。
他记得那个女孩。
对方还有一个姐姐,两姐妹经常被爹娘虐待和殴打,每次在街上看到她们时,都是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在到处翻着垃圾吃,大冬天的穿着满是破洞的单薄衣服,冻得瑟瑟发抖,连鞋子都没有穿的。
有好几次两姐妹都饿得晕过去了,幸好他和小雨看见了,救了她们。
小雨还经常给她们姐妹带东西吃,还送给了她们一床被子和一些衣服穿。
镇上的小孩们经常欺负她们姐妹,见到她们后就一边叫着小哑巴小乞丐,一边拿东西扔她们,每次他和小雨看见后,都会阻止那些小孩。
“阿晨啊,以后可要离那个心狠手辣的小畜生远点!”
这时,赵老三似乎想起了什么,满脸心有余悸的神情。
洛清晨正在疑惑时,赵石低声道:“阿晨,你可能还不知道,就在清水镇出事的前一日,那小哑巴用老鼠药毒杀了吴员外一家二十几口人,还割掉了他们的脑袋,然后又回家亲手捅死了她的爹娘和弟弟……”
“杀爹娘,杀弟弟,畜生不如!”
赵老三低声咒骂道。
洛清晨怔了怔,目光重新看向了刚刚那道瘦小身影消失的巷口,问道:“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赵石道:“听水婶说,吴员外看中了她,花了二两银子买她,她宁死不从,用剪刀划破了自己的脸。她爹好赌,已经把吴员外给的二两银子输光了,回去后把她打的半死,然后只得把她姐姐送到了吴员外府中。谁知,她姐姐也不从,被吴员外和家里人打断了腿,自己爬着投井自尽了。吴员外人财两空,第二日又找到她家里,她爹娘把她捆绑起来,让吴员外带走了……”
说到这里,赵石身子颤抖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谁知她那么狠,竟然偷偷带了老鼠药,当日就把吴员外一家人老小全部给毒死了,然后连夜又回到家里……”
“当时水婶也在那里,她披头散发回来,她爹娘看到后,又是骂又是打,准备再把她捆起来送回去,她弟弟也让她快滚……”
“然后她就突然拿出尖刀,捅死了他们……听水婶说,她在她爹爹身上捅了很多刀,还割掉了她爹爹的脑袋,临走时,浑身是血,像只恶鬼……”
这时,赵老三又忍不住咒骂:“忘恩负义的不孝东西,猪狗不如!爹娘生你出来,要你做什么,你就该老老实实去做什么?卖了你又如何?竟然敢杀爹娘,简直遭天谴,死后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赵石也附和道:“就是,就该让那小哑巴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洛清晨沉默着,没有说话。
至于借钱的事情,他也没有再提,又寒暄了几句,告辞离去。
经过那条小巷时,小巷里已经空空无人,只有几片黑色的落叶,在冰冷的寒风中打着旋儿,轻轻飞舞着。
他加快脚步,离开了那里。
晌午时分。
洛清晨回到了百香楼,直接去找到了护卫首领张九,厚着脸皮开口借钱。
初来乍到,他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
可是不等他说出金额,张九便苦着脸道:“洛兄弟,我每月也就三两银子,早就花光了,你还是去找其他人问问看吧。”
洛清晨只得又去后面找了陈举。
陈举本来满脸热情的笑容,听他说明来意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直接拿出了自己的钱袋,翻开给他看,叹气道:“不是兄弟不借,你自己看看,兄弟这钱袋里,是一文钱都没有了。”
洛清晨苦笑了一下,没再多说,道了声“打扰”,告辞离去。
一百两银子对于这里的任何人来说,应该都是一笔巨款。
可能大多数药人都没有。
即便有,人家又凭什么借给他一个昨日刚认识的陌生人?
所以,借钱显然是行不通了。
在院子里茫然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看向了手腕上的伤口。
看来,也只能靠自己了。
身上能够卖的都已经卖了,连魂魄都卖了,只能去卖血了。
十魂幡不能再等,妹妹更不能再等。
他没有再犹豫,再次出了百香楼,来到了北街的一家店铺前。
店铺前竖着一杆黑色的旗子,旗子上用猩红的大字写着“血铺”二字。
这里不仅可以卖血,还可以买血。
洛清晨走进店铺,对着柜台后的一名黑袍老者道:“我想卖血,请问一次可以卖多少钱?”
黑袍老者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拿出了一只大碗,声音沙哑地道:“装满这一碗,可卖五两银子,如果是修炼者,可以卖十两。”
洛清晨看着柜台上的那只大碗,不禁想起了曾经在山洞里那些被挤血的日子。
当初田峰用的大碗,就是这样的大碗。
装满这一碗,至少需要体内20%的血液。
对于一些体质虚弱的人来说,一下子流出这么多血液,很可能是致命的。
不过,他倒是不用担心。
第二根备用血条里的血液还剩下20%,也就是说,他可以卖掉这20%的血液,而不会影响他现在的身体状态。
百香楼中危机四伏,他必须保持强壮的身体。
“我是修炼者,可以再加些银子吗?”
洛清晨问道。
黑袍老者面无表情地道:“老夫已经说了,修炼者可以卖十两。还有,你需要拿出你主子同意你卖血的签字文书。”
洛清晨沉默了一下,道:“我没有文书。”
黑袍老者顿时脸色一沉,呵斥道:“没有文书你来卖什么血?故意来消遣老夫的吗?”
说完,挥袖驱赶:“滚!”
洛清晨却没有离开,抬起手腕,平静地道:“我现在需要银子,非常需要。你可以从这些伤口上割,到时候若是被发现,我就说是我自己修炼用了。”
黑袍老者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时,洛清晨又道:“你可以少给一两银子,我只需要九两。”
黑袍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七两,最多只能给你七两!没有文书的话,我们店铺也要承担风险的。你哪怕去黑市卖,或者偷偷卖给那些修炼者,也是这个价格。”
洛清晨沉默着没有说话。
黑袍老者冷哼一声道:“你若是不愿意,那就走吧,老夫也不想冒这个风险。”
洛清晨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口,没有再犹豫,抬起右手,放在了柜台上,道:“那就七两吧。”
黑袍老者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出了柜台,关上了店门。
“记住,若是此事传出,你自己担责!”
黑袍老者又警告了一句,方回到柜台,从柜台下拿出了一柄匕首,开始取血。
当殷红的鲜血,从匕首割开的伤口处流出时,洛清晨的脸上,露出的不是疼痛与恐惧的表情,而是一丝从未有过的恍惚与迷茫。
鲜血很快装满了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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