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后院, 从前无数人挤破脑袋也想踏进来的地方,此刻却是门可罗雀。从前所有的金碧辉煌、风光无限,在失去人气后迅速败落起来。
珍木枯败, 杂草丛生,所有的宫人、朝臣全部被调离, 到如今只剩下一个孤家寡人。
杂草堆里倒着一个男人,锦衣玉袍又脏又破, 下颌冒着密密的青茬, 眼神黯淡迷离,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脚边倒着几个酒坛子,嘴中还在喃喃说着浑话。
“我是齐王。”
“我是齐王啊。”
“父皇, 是你说太子少慧,汝当勉励之, 是你说的啊……”
齐王有气无力地倒着,翻了个身, 正好看见了一双缓步而来的黑靴,他瞪大了眼,猛地坐起身来。
“你是谁?”
男人单手持剑,寒光闪动。
齐王彻底慌了神, “你是魏王派来的?你要杀我灭口。”
“放肆!本王是齐王, 未来的太子!你岂敢动我。”
齐王脸上泛着酒醉后的红晕,满口胡话,像是神志不清, 双脚在草地上挣扎了一瞬,慌乱仓皇之下终于爬起来。
“救命!”
“有人要杀本王。”
“来人啊!有人要杀本王。”
他朝着门口大喊大叫地跑去,由于太慌张, 直接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
下一瞬,另一个黑衣人掏出一团破布塞到了他嘴里,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随即拖拽着他往屋内走去。
咚地一声,齐王摔在冷硬的石板上,半天都没爬起来。
薛俨摘下面巾。
齐王瞳孔骤地一缩,下颌不受控制地轻颤,他再望向另一个黑衣人,那人缓缓摘下面具,赫然是赵禛那张男鬼似的脸。
“呜呜呜……”齐王想要挣扎,一柄剑却直接搭在了他脖子上。
薛俨蹲下身,“不许大喊大叫,否则我即刻抹了你的脖子。”
齐王痛快地点点头。
破布扯下来的瞬间,齐王怒道:“临淄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王府。还有你、赵禛……你竟已经大好了?”
赵禛嗤笑一声,笑颜如花,“当然啦,我就等着你们自相残杀呢。”
齐王面露惊恐。
千秋宴太子被废、五皇子路遇山匪、南山字画店八皇子被废、燕州隐田案……一桩桩一件件仿佛过电影似得迅速在齐王脑海中闪现。
“是你,是你在幕后操控这一切?”齐王嘴唇颤抖着。
赵禛指尖放在唇间“嘘”了一下,“大哥,我今日来不是为了你我仇怨的。”
齐王猛地看向薛俨,“临淄侯,本王素来和你无冤无仇……是赵禛勾引了你?”
薛俨道:“嘉平二十五年,也就是三年前,三月二十七,殿下府中的指挥使身在何处?”
齐王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得,喉中一颤,“你、他、当然是在本王府上。”
薛俨:“我还没说是哪位指挥使,殿下怎么这么快就脱口而出?难道你心里有鬼?”
“那位朱指挥使,你派他从河西走廊运回来一批货物,还记得吗?还有一对很大的鸵鸟,供给了陛下做千秋寿礼。”
赵禛又补了一句,“后来,那只鸵鸟袭击太子,被父皇亲手弄死了。”
齐王胸腔剧烈起伏着,“那又如何?”
薛俨逼近他,“你自己的货,用的是你府上的马,还是西北驿站的驿马?”
齐王道:“当然是我自己的马。”
薛俨剑影逼近,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齐王脖子上,疼得他又大叫起来,“薛俨,薛俨,你放肆!”
薛俨嗤笑道:“臣要放肆的事情还多着呢,你最好说实话。”
齐王道:“我是用了几匹马,那又如何?”
“几匹?”薛俨唇角微冷,“你用了八十八匹马,所有驿站的马都被你调走了。你以为不会出事,结果西北战事突发,八百里加急,无马可用,又或者只有你替换下来的累马。”
“是你误了求援信的期限,是你担心引火烧身,篡改簿册,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河西军身上。”
齐王不断颤抖着。
“我父因你而死,河西军因你而陷入争议,都是因为你那88匹马。”
“你有那么多钱,为什么偏要动用西北的驿马?”
眼看薛俨情绪激动起来,赵禛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哥哥……”
薛俨闭眼,深呼吸一口气,“你是皇子,就算我把证据提上去,陛下也不会治你的罪,最多也就是圈禁流放。”
齐王听他这么说,突然得意起来,“没错,我是皇子,我是齐王,我是未来的太子,父皇不会杀我的。”
赵禛却啪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还笑?你可能不知道今夕何年?王汉昌被流放偏州,其他人早投了魏王,太子也已复位,朝中早没有你的位置。”
齐王大惊,“不可能,不可能!七弟和我关系最好,太子、太子他不是被废了吗?朝中还等着我主事呢。”
赵禛最了解齐王,知道哪里捅刀最深,他莞尔一笑,恶魔低语。
“太子复位了。”
“你让老八替你背锅,老七早就恨透了你。”
“朝中大臣更不敢提及你。”
“你现在就和当年的我一样,无人敢问,无人敢提。”
“但你和我不一样,我从晋阳宫出来了,而你再也出不去了。”
“不可能!”齐王大叫一声。
“我是齐王,我是众多皇子中第一个封王的,我是长子!”
“父皇对我多有倚重,他跟我说[太子少慧,汝当勉励之],他会把皇位传给我的。”
赵禛笑道:“还做你的太子梦呢?老七都知道父皇不过是逗你玩,他那么喜欢太子,恨不得日夜同寝,怎么可能会把皇位传给你?”
“你就是一块垫脚石。”
“我们都是……”赵禛又补了一句,像是也在说给自己听。
后宫里的女人是严后的垫脚石,他们这些皇子就是太子的垫脚石。
齐王长久以来的自欺欺人,终于被赵禛的这些话击杀了个粉碎。
“不会的。”
“父皇不会这么对我的。”
“他说[太子少慧,汝当勉励之]。”
一个大饼,他吃了很多年。
薛俨见他疯癫的模样,眸色逐渐冷冽,“就算没有太子,也轮不到你这等虚伪的人做皇帝。”
表面温和,背里藏刀。
小恩小惠,一肚黑水。
南山字画店卖官鬻爵,多少真才实学的士子被他拦在门外?多少贪官豪吏被他扶上高?
燕州隐田,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又有多少大户乡绅被他喂得胃口大开?
“你死不足惜。”
薛俨提剑,正欲报仇。
赵禛却拦住了他,“哥哥,你用剑会留下把柄的。”
他上前一步,掌心握住齐王的脑袋,往后一拉,用力猛地向前砸去,砰地一声,墙壁上滑落一滩血痕,齐王软软地倒在地上。
“你们……”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额头一个巨大的血洞。
赵禛道:“大哥,晋阳宫的那场火是你让人放的吧?如今,是不是该轮到我杀人放火了?”
他走向旁边,将烛台取下,强行塞进齐王手里,带着他引燃了帷幔。
大火瞬间吞噬,薛俨在旁冷冷地看着,并不觉得可怜。定朔关因军机延误而死的数千将士才死得可怜。
赵禛神色漠然,他曾经有一只蓝眼睛的漂亮猫儿,与他日夜相伴,后来大皇子嫉恨他没有投靠,故意将那只猫儿引到了太子住所,它的下场可想而知。
后来是舅舅见他伤心难过,领着一个清秀少年送进了宫,他长得像极了他的猫儿。
他今日也算亲手报了猫儿和晋阳宫的仇,可却并不觉得畅快,只觉得兄弟阋墙令人作呕。
“哥哥,我们走吧。”
眼看大火蔓延,很快外头的禁军就发现了端倪,俩人趁着他们救火的空档翻墙逃了出去。
“救火!”
“快救火啊。”
“齐王殿下,齐王殿下!”
“不行,火势太大了。”
齐王倒在地上,不甘心地睁着眼睛,气若游丝,他好像又看见了很多年前,他初入朝堂,父皇和蔼地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太子少慧,汝当勉励之。”
太子少慧,汝当勉励之——
“父皇……误我。”
他用尽力气愤恨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还是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房梁浓烟倒塌,大火席卷了半个齐王府,灰烬漂浮,像是漫天的纸钱,轰然一声,尘归尘,土归土。
赵禛拉着薛俨从房檐上跳来跳去,一直避着人群,回到了临淄侯府,一颗心脏才终于平静下来。
“哥哥,你还好吗?”
“你会不会觉得我……”赵禛忽然有些后悔,他怎么能在薛俨面前动手呢?
薛俨手里的剑咣当落地。
身子直直向前扑去,正好扑进了赵禛怀里。
“宣卿……”
薛俨整张脸埋在他的肩上,最终还是忍不住双臂环住了赵禛,死死攥着他衣袍,呜咽出声,眼泪全部滚了下来。
赵禛怔然一瞬,任由他死死抱着,伸手拂过他的脊背,“没关系的哥哥,他罪恶不赦。”
齐王虽然不受皇帝喜欢,但哪个皇帝想背负杀子的名声?就算他做尽孽事,最终也不过是圈禁晋阳宫罢了……
薛俨哭了很久,最终闭了闭眼,松开赵禛,转身将那身夜行衣脱了下来,“我去祠堂看看我爹。”
赵禛想跟着进去,却被拦在了门外。门内传来闷闷的声音,“宣卿,我想自己静一静。”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门窗锁死,赵禛进不去,却又担心薛俨出什么意外,只能静静地站在祠堂外,衣角被风吹得飘动,枯叶哗啦啦作响。
“哥哥……”赵禛面露忧思。
松烟从身后递上来一件毛领大氅,“侯爷中午饭便没顾得吃,晚上又枯坐了两个时辰。”
赵禛眉峰蹙起,“你将炉上的饭菜温着,我去劝劝。”
松烟应了一声却没走,欲言又止地问:“到底、是出了何事?”
整整一天,薛俨神情不对,赵禛也时时不归,苏恒收拾了大号的包袱当天就走了,连老太君那边都受了惊动。
赵禛叹了口气,“定朔关战役,非河西军延误,是齐王调走了驿马,又篡改了簿册。”
松烟瞪大了眼,唇瓣微抖。
定朔关那会儿他自然也是陪在薛俨身边的,当时事情闹得有多大,他也清楚。
“竟是如此……”松烟看向灯火通明的祠堂,难怪侯爷会如此痛苦。
老侯爷和薛家军不是死在外敌手里,竟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赵禛道:“老太君年事已高,不宜知晓此事,你就说是侯爷被调到了太仆寺,见到谢太仆,有些伤感往事。”
此时,祠堂内烛火通明,薛俨抱着两个牌位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脑袋全部埋进了牌位中间,双目通红。
一个写着:先考薛公讳勉之神主。另一个则写着:先妣薛门吴氏讳燕之神主。正是薛俨的父亲薛勉和母亲吴燕的牌位。
突然,门外传来一道松烟的惊喊声,“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薛俨神情终于有所松动,他从地上爬起来,急不可耐地往门口冲去,刚拉开竹门的那一刻,一个人影扑了过来将他死死抱进了怀中。
祠堂的门再度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赵禛声音颤抖着,“哥哥,我很担心你。”
薛俨声音闷闷的,“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想静一静。”
他挣开赵禛,转身将父母的牌位放回了原处,盘腿坐在蒲团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殆尽了一般。
他垂着头,叹了口气,“宣卿,让我自己待会儿好不好?”
“不好。”赵禛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你已经独自待了很久,午膳没顾上吃,晚膳也没有用,你要独自坐到天亮吗?”
“哥哥,让我陪陪你好不好?我不想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你可以靠着我,跟我说说话。”
薛俨眼眶微微肿着,水光氤氲,鼻头泛红,像是在强撑着什么。
赵禛道:“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这并不代表什么。去年我流落晋阳宫,不止一次地想要去死,可是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说让我再等一等,他马上就来救我。我等到了春暖花开,那个人真的来救我了。”
薛俨怔怔不语。
宣卿说的这个人是他吗?
“从前都是哥哥照顾我,护着我,往后我也可以照顾哥哥,护着哥哥。”
赵禛跪坐在他身侧,将他揽入怀中,掌心不断地拂过他的后背,嗓音轻柔,小心翼翼地安慰着。
薛俨瞳孔微微颤动,“为什么……他明明那么有钱,卖官鬻爵,燕州隐田无数,为什么还要动用西北的那些驿马?”
那场仗死的不只是一个主帅,还有两千将士,云娘的父亲也是死在那场战役中。
赵禛轻声道:“他一直是那样,拘小礼,而无大义,虚伪至极。”
薛俨身躯微微抖着,“我只是不甘心,我随父亲镇守西北,多次征战,我早就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我不怕死,可是怎么能死在自己人手上?还是因为仅仅的几十匹马。”
“河西军也因此被我误解了三年,他们该有多冤枉?”
各方情绪交织,几乎压垮了他,直到现在赵禛才后知后觉得想:薛俨也不过才二十一岁,背负了整个西北的命运,又背负了挚友的托付。
三年前的定朔关,虽有河西军支持,但也并非是一场好打的仗,承父之名,临危受命,他又该承受多大的压力?
倘若那一战败北,敌军攻破定朔关,薛俨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世人给他的评价只会是:不自量力,祸乱三军。
幸好那一仗胜了,赢得漂亮,世人就会说:英雄少年,不输其父,骁勇善战,西北第一。
赵禛拿帕子擦了擦他眼角的泪,平静道:“哥哥,那都不是你的错,不管是谁,放在你的位置上,未必会比你做得更好。”
“现在外头风声很紧,再过段时间,我会给河西军一个交代,不会让他们背负骂名的。”
薛俨的情绪一下子便止住了,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尾还染着未褪的淡红。
赵禛又哄道:“我尚未用过晚膳,好饿,哥哥陪我吃好不好?哥哥觉得我想吃燕窝鸭子粥还是碧粳粥?”
薛俨笑了下,“哥哥觉得你都想吃。”
赵禛莞尔,“好,那我全部盛来,再来一碟六必居的小酱菜,一道冬笋炖鸡、小炒黄芽菜、胡饼夹羊肉。”
薛俨被他说得有些饿了。
赵禛转身出去了一瞬,再回来时,手中变戏法似得端来了所有的吃食。
俩人席地而坐,身后烛火昏明中是祠堂的一众薛家祖先。
饭后,薛俨在祠堂坐了很久,将祖先的牌位全部擦了一遍,“我好想我爹。”
赵禛陪着他打扫祠堂,闻言头也没擡,“要是能把我爹的寿命换给你爹就好了,大家都开心。”
薛俨:“……”
过了一会儿,薛俨不知道从哪扒拉出一个褥子,“我想在祠堂睡。”
赵禛想了想,转身出去,又抱了两床被子枕头回来,被褥摞得很高,连他的脸都挡住了,“我也想在祠堂睡。”
他的身后,松烟、瑞儿等院子里几个小厮一个个也嬉皮笑脸地抱着被子,“侯爷,我们都想在祠堂睡。”
“大冷天的,我们挤一挤暖和。”
“就是,就是。”
薛俨动了动嘴:“都滚,我回屋睡行吧?”
薛俨将他们赶出去,将自己扒拉出来的褥子又塞了回去,从赵禛手里取走了一个被子,正好露出那种清纯漂亮的笑脸。
“我回去睡。”薛俨没好气地又拎走一个枕头,他想深夜emo一会儿都不让。
赵禛腾出一只手来去牵他,薛俨被他牵走,擡脚迈出祠堂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的牌位被烛火照得锃亮,他好像在笑。
薛俨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干净,赵禛给他盖上被子,“哥哥睡一觉吧,我会帮你扫清所有的路。”
他说罢,转身欲走。
衣角却突然被人攥住。
身后的人眉眼低垂,“定朔关的那几天晚上,都是少钦陪我睡的。”
赵禛一愣,“那我替表兄陪着哥哥好不好?”
他脱了外衣,翻身上床,只是他怎么觉得薛俨的话有点耳熟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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