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 便到了年关。
大家都忙着过年,也没了心思给别人使绊子。
气候变冷,薛俨的衣领袖口全部镶了一圈宽厚的毛领, 他拎着两幅对联欢天喜地地进了屋。
“宣卿,你觉得哪副字好?”
“往年家里的对联都是我写的, 我的字是不是很漂亮?”
他骄傲地擡了擡下巴,虽然他背的书不多, 但是他的字可是被父亲按着练了好久的, 当然主要还是从小罚抄书把字抄漂亮了。
赵禛闻言,撂下毛笔, 仔细打量了一眼,“右手的吧。”
薛俨笑嘻嘻的, “我也觉得这个好看,我现在就粘贴。”
他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喊松烟贴对联了, 外头哄哄闹闹的,松烟领着人又是洒扫房间, 又是忙着贴福字、门神、对联,厨房里的灶台就没熄过火。
屋内彩色颜料盒子摆成两排,赵禛正在桌案前提着一只八角灯笼画灯面。
偶尔往窗外望一眼,来往忙中有序, 众人说说笑笑, 喜气洋洋。
等到除夕下午时,按照习俗,应当往祖坟烧纸钱、祭先祖, 敬鬼神。
松烟费力地提出来两个大篮子,气喘吁吁道:“侯爷,都准备好了, 咱们现在出发吗?”
薛俨将东西检查了一遍,“行,去套车吧,我换身衣服。”
赵禛疑惑道:“这是做什么?”
薛俨从衣柜里寻了件墨色碎金的冬袍,同样镶着几圈纯黑毛领,“是北地的习俗,除夕下午要去给祖先烧纸钱。”
“我也去。”
“外面多冷,我去去就回的。”
赵禛道:“我嫁进薛家,当然就是薛家的人,况且我还不曾拜见公爹和列祖列宗。”
薛俨表情又诡异起来,“什么公爹,你说什么呢?”
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
他真把自己当成薛家的媳妇了?
赵禛也自顾自地换了适合祭祖的衣裳,又望了望桌上的两个大篮子,“都是给薛家先祖的吗?”
薛俨道:“还有崔家的,崔家已经没有人了,我和少钦形同兄弟,他不在了,我得替他祭祖。”
赵禛抿了抿唇,“我身上也流着崔家的血,从前在宫里,竟不知还有这样的习俗,不曾祭祖……”
他神色委屈,像是错过了什么大事,怔怔地盯着那个篮子,满是愧疚。
薛俨挠挠头,“那我们一起去,先去我家的祖地,然后去崔家的。”
赵禛甜甜一笑。
薛俨一脉虽被封为临淄侯,但他并不是临淄人,皇帝封侯也一般不会封到老家。薛家的祖坟就在京郊,是由几个旁支看守。
马车在祖地前停下,早早就有人在候着了,瞧见薛俨下车,急忙参拜。
“拜见侯爷,里头都备好了。”
薛俨应了一声,又给赵禛介绍了几个薛家宗族的人,“这是曾祖父堂兄弟家的曾孙,同辈的堂兄。”
虽是同辈,但这位堂兄的年纪可跟薛俨的父亲差不多了。
那位堂兄脸上挂着笑,等他的视线扫到赵禛身上时,笑容一滞,随即露出一抹惊色,“莫非是燕王殿下?”
一声惊喊,吓得众人纷纷回头,扑通扑通又是跪倒一片。
临淄侯迎娶六皇子不是秘事,成亲那日他们也都去过,只是没想到薛俨竟然把人带到祖地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赵禛微微一笑,和善道:“诸位不必多礼。”
薛俨牵着他往祖地去,身后齐刷刷地跟着好几个薛氏族人,浩浩荡荡地在跪在了某个碑前,上头还立着薛家的祖训。
薛俨挨个磕头祭过,很快便轮到他父亲这边,他抚摸着碑文,掀袍跪地,“爹,我来看你了。”
大把的纸叠金元宝被堆积在碑前,纸钱灰烬漫天。
“哥哥,我好像不曾瞧见你母亲的墓碑。”
赵禛四下望了望,从薛俨先祖到薛俨的祖父、父亲,所有的人他都见到了,只有薛俨的母亲不曾见过,可祠堂里却又有她的牌位。
薛俨起身,望了望父亲旁边的空地,有些怅然,“我小时候也问过父亲这个问题,只是每每提起,他都漠然地枯坐一日,我也不敢再问了。”
赵禛又问:“那祠堂里的牌位是……”
薛俨道:“父亲战死后,我扶棺回京,将父亲的牌位供在祠堂里时,发现没有母亲的牌位,便命人做了一块,供了上去。”
赵禛眉峰微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薛俨的父亲是个痴情人,怎么会不让妻子葬在薛家祖地呢?除非她自己不愿意,可她为什么会不愿意呢?
“这边的空地又是什么?”
薛俨笑道:“那是给我留的,等我死了,就埋在这儿。”
赵禛莞尔,“那我也埋这儿。”
薛俨:“……”
他脑海中骤然想起一首现代歌。
啊,再过五十年,我们来相会~
送到火葬场,全都烧成灰~
你一堆,我一堆~
他挠挠头,“你不是应该葬在皇陵吗?那地方多豪华。”
如果赵禛做了皇帝,埋在薛家祖地,他害怕他的老祖宗们会害怕。人都死了还得伴君如伴虎。
俩人祭完祖,往回走。
方才那位堂兄送他们出来,脸上还挂着不好意思的笑,他身侧跟着一个和薛俨年岁相仿的小子,看着很腼腆,不爱说话。
“那个,侯爷,这是我儿子,年岁您和差不多大,就是一直找不到正经活干,您看……”
薛家有很多庄子、铺子,基本上都是薛家的族人在打理,干得好的自然手里有钱,干得不好的、本事也不多的族人可能就混得差些,被赶来守祖坟。
薛俨望了望这位堂兄,衣裳很是朴素,并不像其他族人那般绫罗绸缎地穿戴着。
他一眼就明白了,他是想给儿子寻个差事。
堂兄拍了那小子一下,那小子立马红着脸喊:“堂叔。”
薛俨问:“你会什么?想干个什么差事?”
那小子脸色更红了。
这腼腆的模样,应当做不来生意,扔到军营时也够呛。
薛俨道:“我有位挚友过世,祖地无人打理,你若是愿意……”
“愿意,愿意。”堂兄大喜,按着那小子,“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那小子也松了一口气。
薛俨道:“那现在就跟我走吧,那地方挺大,你一个人守着,月钱我就按你爹的两倍算。”
堂兄眼里的惊喜都快溢出来了。
“多谢侯爷,这小子别的本事不会,就是干活仔细,他肯定能给您守好,有什么活儿您就尽管交给他就得了。”
薛俨叫松烟将这个小子带上,又驾着马车往崔家的祖地去了。
崔家的祖地比上次来时更荒凉了几分,绿草枯黄,墓碑也生了一层尘土。
薛俨陪着赵禛给崔家的祖先重新添了贡品、纸钱,又去看了看崔少钦,他盘腿坐下,欲言又止,最后全部化做一声叹息。
回过神来,那个年轻人还盯着他看,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又垂下了头。
薛俨走上前去,“你叫什么名字?”
“薛尧。”
“那个yao?”
“尧舜禹的尧。”
薛俨赞了一声,“好名字,回头我叫人在这儿盖间屋子,你平时就负责除草、添香,当成咱们自己家的祖地收拾干净。若是有什么事,你就来侯府寻我。”
他又给了薛尧一个腰牌。
“今日除夕,你熟悉熟悉这边的山路,过完年再来就成。”
薛尧接过腰牌,“是。”
“年后我再叫人送些书来,闲着没事儿的时候看看书,考个童生秀才什么的。”
薛尧眼圈通红,“多谢堂叔。”
等祭完先祖,天色渐黑,马车又回了侯府,还剩着些贡品。
赵禛突然道:“哥哥,我也想念母妃,只是她葬在皇陵,我们过不去。我想在院子里祭拜她可以吗?”
薛俨怔怔点头,又叫松烟将库房里的纸钱贡品全部取了出来,在院中的石桌上摆了香案,朝向皇陵方向。
头顶月亮已经升起,繁星点点,赵禛掀袍跪地,又看看薛俨,“哥哥,你不拜母妃吗?”
薛俨哦了一声,也跟着掀袍跪地,“贤妃娘娘……”
“不对,是母妃。”
薛俨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宣卿,我们是假……唔……”
薛俨的嘴被人捂住,赵禛低声道:“哥哥,母妃能听见,你就当让她知晓我已有了归宿。”
薛俨只能唔唔两下表示同意,等赵禛松开他的嘴,便朝着月亮拜了两下,“母妃。”
赵禛眉开眼笑。
上香、烧纸,随着灰烬漂浮上空,赵禛望向月亮,心情有些复杂。
她曾经宠冠六宫,虽然只有短暂的三个月,却让她念了一辈子,极致的宠爱过后,又是无尽的冷落。
这种漫长的孤寂,逐渐让她情绪崩溃,直至彻底爆发,自缢而亡。
她逼他昼夜读书,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古今策论,利用他去争宠夺爱,做尽了可怜事。
到如今,他只希望她来世能遇到一个真心爱她的男子,不会因她的美貌贪恋一时的新鲜,也不会让她无休止的等待,能够在平静中肆无忌惮、光鲜明亮地活着。
赵禛磕了一个头。
薛俨也跟着拜了下去。
等收拾完桌案,薛俨几次欲言又止,却还是把他拉到了房间,小声问:“她走了吗?”
赵禛有些好笑地点点头。
薛俨舒了一口气,又开始试探,“那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是假成亲,假的、假……”
赵禛再次点点头。
薛俨:“你以后要娶妻的,我也要娶妻的哦?”
赵禛继续乖巧点头。
薛俨拍了拍胸脯,他果然还是想多了,宣卿只是一个渴望家庭的缺爱小孩罢了。
很快,外头漆黑长夜中开始炸出一朵烟花,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流光溢彩地划过,转瞬即至,浓厚的火药味飘进了鼻尖。
薛俨推开窗子,火红灯笼高悬,映得他脸庞都是红润的,眸中清亮,“ 真好,我从前在西北时,过年都不敢放松警惕。”
赵禛也走过去,“是啊,我从前在皇宫里时,吃个饭都要防着他们挖坑。”
二人相视一笑。
这会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平静的新年,以后或许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不多时,窦老太君的院子里派人来喊他们过去吃年夜饭。
“祖母……”薛俨喊了一声,撒娇卖乖地凑过去,坐在她身侧的位置,赵禛跟着他坐下。
云娘则坐在老太君的另一侧。
“全是我爱吃的菜。”
老太君屈指敲了敲他脑门,“那当然了,你喜欢吃什么,祖母可都记着呢。”
花嬷嬷也笑道:“侯爷是不知道,老太君一早上起来就开始忙活着清点菜色,你们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都记着呢。”
她说的是“你们”,这一桌子并非只有薛俨的口味,云娘和赵禛爱吃的菜色也在其中。
薛俨夹了一颗狮子头放进赵禛盘中,“宣卿,快尝尝,花嬷嬷特意跟我打听的口味。”
赵禛笑道:“多谢祖母,多谢花嬷嬷,我很喜欢。”
窦老太君被他的称呼噎了一嘴。
表情有些古怪,却没说什么。
眼看桌上菜色齐了,薛俨道:“花嬷嬷也同他们出去吃酒吧,这边我来照顾祖母就是。”
花嬷嬷笑笑,“那我就先下去了。”
等他们走后,薛俨才起身道:“祖母,孙儿敬你,祖母福寿绵延,万寿无疆。”
赵禛和云娘也起身,同样说了敬酒词,举杯而敬。
窦老太君笑眯了眼,随众人饮下酒,又朝薛俨道:“你要是能添个一儿半女,我能活得更久。”
薛俨撇撇嘴,“祖母,大过年的,别说这么晦气的话。”
窦老太君无奈笑道:“你啊,算了,等过完年再说你。”
众人一阵欢闹,窗外夜景缭绕,侯府凉亭内松烟等人也开了几桌席面,正吃得高兴。
哄哄闹闹吃醉了几个,窦老太君也有几分不胜酒力,饮了解酒汤后便回去歇息去了。
云娘和身边的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剪小像玩。
薛俨和赵禛走出老太君院子,耳中轰鸣作响,临近子时,越发热闹起来,俩人走过小花园,红梅初开,花蕊上还沾着雪水。
等到亭子时,松烟又眼尖地瞧见了他们,硬是又拉着坐下来喝了几杯,人声鼎沸,眼底朦胧,薛俨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偶尔回首看向身侧的赵禛,眼里的笑像是化开的春水,一不留神就会叫人恨不得沉溺其中。
赵禛拦住了他的酒杯,“哥哥,我陪你出去吹吹风吧。”
薛俨顺从地点了点头,提着青瓷小酒壶跟着他回了明月阁。
院中石桌上的香案已经撤下,薛俨坐在石凳上,漫天流光,一簇簇烟花腾空而起,光落在他睫上,投下浅浅阴影,温柔璀璨。
赵禛从屋里取了件大氅给他披上,薛俨偏头笑笑,“多谢宣卿。”
赵禛几乎又要溺死在他的笑里,温柔多情、少年意气,还有一丝像是经历了很多悲欢离合的孤独。
赵禛在他身侧坐下,将小酒杯递过去,薛俨给他倒了一杯。
“哥哥,你还记得自己欠了我几个愿望吗?还有七个。”
薛俨眉梢轻挑,“有那么多吗?”
他只知道自己和宣卿打赌,逢赌必输,久而久之就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我的新年第一个愿望就是,我希望哥哥以后也可以依赖我,就像依赖谢世伯那样,好吗?”
薛俨调进太仆寺后过得很开心,从前在驾部司时天塌了他要顶上去,也只有他能顶上去,现在太仆寺内天塌了,根本不用薛俨开口,谢琼就冲上去顶着了。
薛俨望着他,忽然露出一个笑,“好。”
赵禛端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
不远处,松烟将库房里里的烟花爆竹全部拖了出来,“侯爷,夫人,快来玩啊。”
他喊得像是青楼拉客的老鸨。
薛俨笑了声,拉着赵禛走过去。
松烟是个很体贴谨慎的人,将祭祖敬神剩下的香点燃,每人发了一支。薛俨和赵禛也得了一支。
他拿着香凑近烟花的火药撚,稍微停顿了一下,呲地一声引燃,众人纷纷退避。
随着砰地一声,众人捂住了耳朵,尖叫出声,彩光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全是幸福的味道。
眼看火药星子乱溅,绕着青石板窜来窜去,众人乱作一团,纷纷找着遮挡物躲避,薛俨也后退一步,下意识将赵禛搂在怀中。
赵禛擡眼看去,连耳畔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哎,我的猫,我的猫。”
薛俨突然叫起来,那地上窜的小炮还没放完,阿宝不知道从哪跑出来,它被那烟花吓了一跳,四脚飞快地跑,身后烟花还在追着它。
阿宝喵喵叫着,直接跳进了薛俨怀里,尾巴有一小块被火药星溅出来一个小小的焦黄点,委屈地叫着。
“哦,乖了,乖了,没事的,爹爹带你去玩别的,咱不玩了。”薛俨抱着他顺了顺猫毛,又有点想笑话它。
“喵~”阿宝舔了舔猫毛,四只脚脚全缩进了薛俨的大氅中。
赵禛忽然觉得如果薛俨有孩子的话,他一定会是个慈父,甚至有可能把孩子宠得无法无天。
薛俨抱着猫,顺着梯子,爬上了房檐,赵禛也跟着爬了上去,两人一猫,直至临近子时,烟火更盛,半个京城都被它照亮了。
耳中轰鸣,再也听不清别的声音,新年交替之时,哄闹声更盛。
“宣卿,新年好。”
赵禛被他的笑晃了一脸。
“哥哥新年好。”
薛俨擡头看着漫天流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靠在他肩上,耳边传来低低的一句,“哥哥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烟花交替,漫天流光溢彩。
淡淡的声音盖过所有的震耳欲聋,“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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