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俨回京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回宫复命, 嘉平帝还陷入西洋通商的喜悦中,根本没功夫搭理他。
邓儒算了一笔账,国库中的丝绸绢布、茶叶瓷器、香料茶叶, 往西洋转手一卖,直接翻三倍利润。
而王玄也是个精明的人, 扭头就给皇帝进贡了一批从海外淘回来的对象,珍稀木料、矿物颜料、稀奇的吃食、海外的作物种子等等。
嘉平帝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甚至也没顾上询问赵禛的近况, 随便赏了点东西,就将他打发走了。
薛俨出了御书房, 正好碰见太子,许久不见, 他还是那么的“意气风发”。
“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临淄侯此番招安王玄可是立了大功。”太子笑容和善, 他虽不支持招安,但王玄确实给宫里送了不少金银珠宝。
薛俨笑道:“还是要多亏太子殿下。”
“哦?这和本宫有什么关系?”
薛俨道:“太子殿下派来的几个大夫, 兢兢业业,竟真的将宣卿的眼疾治好,他才能想出招安王玄的招数来,否则臣和梁王可是一筹莫展呐。”
太子眼皮一跳, “六弟他眼疾恢复了?”
薛俨道:“是啊, 我夫妻二人正说着想宴请太子殿下到府中小聚,聊表谢意,宣卿还说患难见真情, 经此一遭,他现在才知道到底谁才是对他最好的人。从前的齐王、韩王实乃虚伪寡义之人。”
“而且他现在眼睛好了,性子也改了不少, 竟愿意和我同桌而食,我真的……守得云开见月明。”
“以后您就是我亲二哥。”
薛俨说着恨不得掉下来两滴眼泪,做足了一个等待许久、金石为开的痴情人。
太子哈哈大笑,“好,好啊,本宫也正想和六弟叙叙旧。”
薛俨道:“那明日,微臣在府中设宴,请殿下到府中小聚如何?”
太子道:“本宫如约而至。”
薛俨一走,太子立马就慌了神,他急匆匆跑回东宫想找那两名大夫算账,他只是想做戏,怎么真把赵禛的眼神治好了?
那两名大夫更是不知所以然,“殿下,我们确实是按照您说的,给他开的都是普通的补药,按理说没有任何效果的。”
太子皱眉道:“难道是你们的补药阴差阳错地把他治好了?还能再让他瞎回去吗?”
其中一个大夫道:“这……这、燕王殿下虽然眼睛好了,但是他的腿还瘸着呢。”
太子稍稍有所安心。
但赵禛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不得不亲自过去查看。
等他抵达临淄侯府时,薛俨和赵禛已经站在门口恭迎多时了,他的视线落在赵禛手中的拐杖上,赵禛一擡脚,他就紧紧盯着。
果不其然,赵禛走路时一瘸一拐,甚至几次三番都想摔倒,太子终于安下心来。
一个瘸子,就算他们几个皇子都死光了,赵禛也坐不了皇帝。
众人落座。
太子笑道:“看见六弟的眼睛恢复,本宫便也放心了。”
齐王死后,他就成了“齐王”,太子彻底用上了齐王那一套虚伪的表面功夫,嘘寒问暖,送东送西。
赵禛眼眶微红,“多谢太子皇兄,从前我和皇兄多有龃龉,如今大难临头,这才知晓只有太子皇兄才是真正仁善之辈。”
太子被他夸得飘飘然。
几杯酒下肚,他便有些迷糊。
此时,松烟急急忙忙跑来,“侯爷侯爷,梁王殿下他又来了。”
太子听到“梁王”二字,酒醒了几分,“临淄侯还邀请了三弟?”
梁王从前揍过太子,太子对他还是有些发憷。
薛俨道:“非也,自南方一行,梁王殿下每日寻我比武,臣不堪其扰,今日正好太子殿下也在,还往您从中说和说和。”
太子本就想拉拢梁王,一口应下,几人出了亭台,果然,下一瞬,梁王提着他的双锏冲了进来,“薛俨,我今日定要赢你。”
“三弟。”太子唤道。
梁王眉头一皱,“太子?既然临淄侯有贵客在,那我改日再来。”
“哎哎哎,三弟。”太子将他拉住,“今日六弟眼睛恢复,临淄侯开设小宴以表心意,不如我们兄弟开怀畅饮。”
赵晔犹豫半瞬,眼里还透着狐疑,冷哼道:“还是算了吧,我怕太子殿下毒死我。”
他说话素来不客气,更不过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太子见怪不怪,但难免噎了一肚子气,努力保持风度。
“三弟,我断然不会做此等事,更何况这是临淄侯的府上,临淄侯和六弟都在。”
赵晔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们三个想联手下毒害我。”
太子:“……”
薛俨只好道:“梁王殿下,我们正开小宴,此时比武不合时机,不如等酒足饭饱,休憩片刻,我们再打?”
梁王终于同意。
太子也舒了一口气。
几人又往亭台而去,经过花园,突然听到女子笑声,循声望去,云娘正领着几个丫头在花圃间荡秋千。
赵晔一下便看直了眼。
太子叫了他几次也没听到似得,“三弟,三弟?”
赵晔回神,“那是何人?”
太子道:“那是临淄侯的妹妹,薛家小姐。”
赵晔哦了一声,眼神却始终黏在对方身上,云娘也发现了这里,回眸一笑,赵晔春心荡漾。但很快她便持着一把团扇掩面,转身同几个丫头跑开了。
太子眼珠来回打转,最终落在失神荡漾的赵晔身上,心头猛地一跳。
几人落座,薛俨也适时地打开话匣子,“唉,我这个妹妹啊,被祖母娇宠惯了,至今都没寻到合适的人家,以后怕是要靠我这个做兄长的给她养老送终咯。”
他打趣了几句。
“往后若是太子皇兄和梁王殿下身边有什么适龄的青年才俊,可要记得想着我们家的妹妹。”
梁王眼前一亮。
太子手一抖,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拍了拍梁王的肩膀,“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
他本来就有意想挑选严家适龄的女子联姻梁王,以此获得梁王和文家的支持,可惜梁王眼高于顶,一个也看不上。
现在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薛俨眉梢一挑,“您说的是梁王殿下?梁王殿下龙子皇孙,岂会看上舍妹?”
梁王吐出两个字,“未必。”
他一张口,太子却是更来劲了,围着薛俨开始夸赞梁王的优点,听得赵晔头皮发麻,他竟不知他在太子眼里如此优秀?
“临淄侯娶了六弟,若是妹妹再嫁给梁王,那岂不是亲上加亲?”
太子此刻已经确定临淄侯愿意倒戈自己,赵禛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倘若自己能再拉拢梁王,则老七不足为惧!
至于这个老三……完全就是一个武夫,回来没几天,朝臣都让他得罪完了,根本不可能染指皇位。
太子一顿输出,说得薛俨都犹豫起来,“陛下那边……”
太子拍着胸脯保证,“我去说,父皇定会乐见其成。”
众人用过午膳,太子屁颠屁颠跑进了皇宫,而此时御书房内还跪着一人,正是魏王。
“儿臣那日初见薛家小姐,一见惊鸿,倾心已久,求父皇赐婚。”
嘉平帝面色平平,“朕怎么不记得薛俨还有个妹妹?”
魏王道:“是薛家的族亲小姐,父母双亡,去年前来投奔的,一直养在老太君膝下,品性贤淑,知书达理。”
嘉平帝余光打量了魏王一番,不知在想什么。
魏王急道:“若得薛小姐为妻,儿臣甚至可以不要这个王位,只盼能和她长相厮守。”
嘉平帝表情有些古怪,他不曾见过什么薛家小姐,这会儿听起来倒像是红颜祸水般,迷得老七连王位都不要了。
“既然你实在喜欢,朕便……”
“父皇!”太子急急忙忙冲出,嘉平帝啧了一声,“像什么样子?”
太子在门外听到了魏王的话,不顾大太监阻拦便闯了进来,他可不能把薛俨和梁王推到魏王那里去。
“父皇,儿臣今日去了临淄侯府和三弟、六弟小聚,儿臣说媒做下了一桩亲事。”
嘉平帝似乎是被薛俨那日在御花园的话给激到了,又或是连日缠绵病榻、自觉命不久矣,对太子也多了不少和颜悦色,此时眼底满是慈爱,“你做了什么媒?”
太子道:“三弟瞧上了临淄侯的妹妹,儿臣看他们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便为他二人从中说合。如今窦老太君和临淄侯都已同意,儿臣便进宫请父皇旨意了。”
嘉平帝眉梢一挑,暗道那女子莫非真是红颜祸水,竟让他的两个儿子都瞧上了?
魏王急切道:“二哥,臣弟也爱慕薛小姐久矣,欲求父皇赐婚,你来晚了一步。”
太子才不搭理他,“父皇,儿臣是第一次做媒,难不成要失信于人了?”
嘉平帝和蔼笑道:“既然太子已经答应了梁王和临淄侯,那朕便给薛家小姐和梁王赐婚。至于老七……严相有个嫡出的孙女儿,年岁正好,朕把她赐给你做王妃,如何?”
事已至此,魏王只能磕头谢恩。
等魏王走后,太子才道:“父皇为什么要把严家表妹赐给魏王?”
嘉平帝道:“魏王野心不小,让你表妹好好看着他。”
至于那个红颜祸水,要是能把老三迷得找不着北,那再好不过。
而走出御书房的魏王却攥紧双拳,面色微冷。他本来只是想要拉拢临淄侯府,既然父皇把严家送到他手里,那他就要笑纳了。
赐婚圣旨传到临淄侯府时,举府上下磕头谢恩。
“梁王妃……以后我是不是要唤你三嫂?”薛俨打趣了一声。
云娘面生红晕,“兄长……”
“哈哈哈哈,先前派人订制的东西应当也快到了,兄长现在就去库房里再给你添几件嫁妆。”
薛俨大笑几声,拉着赵禛又回了明月阁,打开库房,里面金银成箱堆积,名品珍玩,数不胜数。
薛俨一头扎了进去,“这对蝴蝶钗不错,留给云娘。这对金童玉女也好,留给云娘。”
“这个镯子,是我娘留给我媳妇的,我不舍得给云娘。”薛俨说着扭头就给赵禛戴上了。
“这支金簪也是我娘戴过的,给我媳妇。”薛俨擡手插进赵禛发髻。
“珍珠项链,留给松烟。”
“金玉白菜,留给苏恒。”
“碧玉扳指,留给云娘。”
“这个是我爹给我媳妇的,得留着。这个红宝石珊瑚树也是宝贝,留给我媳妇。”
薛俨窝在仓库里扒拉了一下午,赵禛头上插着三枚玉簪、四支金钗、五对流苏,手上戴着五六套镯子,肩上披着绫罗绸缎,腰间坠了十几件香囊玉佩,脖子上挂着二十条项链项圈、十个手指头戴满扳指,整个人金光闪闪、珠光宝气。
赵禛准备回屋将东西卸下,迎面就瞧见赵晏走来,他扶了下沉重的脑袋,保持优雅端庄。
“这些都是侯爷的父亲、母亲留下来的宝贝,我说不要,他非要给我,真是的。”
赵禛扶着脑袋,叮叮当当地走了,像个得宠炫耀的小妾。
赵晏:“……”
这小狐貍,什么做派?
薛俨正撅着腚在仓库里扒拉,赵晏慢悠悠走进去,四处打量一眼,这间仓库里全是他的“嫁妆”,准备留给儿子娶媳妇的聘礼。
“俨儿,我今日忽然想起来,当年你父亲任大理寺少卿时,我好像确实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他葬在何地?我想去祭拜一二。”
薛俨从地上爬起来,歪了歪头,忽然笑道:“好啊,我陪你去。”
赵晏道:“你最近不是在忙云娘的嫁妆吗?我自己去便好。”
薛俨:“那我叫松烟带你去。”
赵晏颔首笑道:“好。”
等他走完,薛俨才望着对方的身影暗自出神,赵叔到底是谁呢?
薛俨将仓库里的东西收拾好,转身又去了窦老太君的院子。
“祖母,你觉得赵叔眼熟吗?”
窦老太君没反驳,“眼熟。”
薛俨一惊,“您也觉得他眼熟?那他当年是不是真的认识我爹或者我娘啊?”
窦老太君道:“都快二十年了,早不记得了。”
薛俨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我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窦老太君一听到那个人,双眼一瞪,背过身去,像是不愿再提,“他病死的,那年你才三岁,他怎么舍得?扔下你们父子,一去不回。”
眼看窦老太君眼泛泪光,薛俨也不好再问下去了,只得哄了哄她,暂且放下这个话题。
“我想让你爹再娶一房续弦,也能有个人照顾你,你爹却跟着了魔似得,怎么也不愿意。”
“你们父子俩一个德行,都喜欢皮囊好看的狐貍精。”
薛俨:“……”
他讪笑一声,试探性地问道:“您知道我和宣卿的事了?”
窦老太君拿龙头杖杵了杵地面,气道:“老太婆我还没到眼瞎耳聋的地步,你脖子上这是什么?”
薛俨心虚地捂了捂脖子。
他就说不让亲脖子,衣领太低,肯定遮不住。
窦老太君叹了口气,“你爱喜欢谁就喜欢谁,我懒得管,也管不了,但他要是跟你那个娘一样,胆敢抛下你们,我掀了他皇宫的屋顶。”
薛俨笑道:“不会的,宣卿虽然出身皇宫,但他人很好的,你们不要对他有偏见。”
窦老太君:呵呵——
“帝王薄情,他们姓赵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窦老太君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走了。
薛俨听得莫名其妙,什么叫“他们姓赵的”,还有谁姓赵,皇帝?那确实不是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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