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俨儿, 你脸上的伤势如何?痛不痛?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赵晏起身,指节手背小心翼翼地想去触碰薛俨的脸。
薛俨脚步下意识后退,双眸泛起微红, 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早就想到的, 他能怀孕,那他的母亲也极有可能会是男性。所以宣卿才会说他娘是一个男人。而先前的赵叔对他的态度又那么奇怪……
“俨儿, 你不信我吗?”
赵晏目光柔和, 满是怜惜,却眉宇紧缩, 指节泛白,尽是紧张与无措, 他在害怕。
见薛俨久久不语,他一把扯断腰带, 随即拉开衣衫,露出半个胸膛。
“哎?你干嘛。”薛俨惊愕, 下意识觉得非礼勿视,伸手去挡眼。
可再擡眼看时,只见赵晏腹部横着一条淡粉疤痕。
“当年,你就是从这里爬出来的。俨儿, 我是娘, 你不想见我了吗?”
“没关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 娘会留在京城,永远陪在俨儿身边。”
薛俨望着他的那条疤,掌心下意识搭在自己的小腹处, 原来男人竟真的能生孩子的吗?
然而赵晏看清他搭腹的动作后却是脸色一变,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攥起薛俨手腕,指节搭在他的脉搏上,眼底惊惧。
“你怀孕了?”
薛俨被他攥着手腕,眼圈忽地泛红,脚步下意识想要退避,他从小就心心念念的母亲,如今突然出现,却陡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怯懦。
“俨儿?”赵晏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大石,仔细地观察薛俨每一个反应,心脏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的儿子不想认他了吗?
薛俨垂着眸,连嗓音也低低的,“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我和父亲?”
原来父亲说娘去了很远的地方,是真的很远的地方。
赵晏道:“我没有办法,我是西南王,倘若西南无人镇守,外族会趁虚而入,海盗更会频频袭扰,我必须回西南。”
“我不能放弃西南的一切留在京城,就像你父亲也无法丢下薛家的族人跟我回西南。”
“俨儿,以后娘会好好补偿你的,我会留在你身边,我们再也不受分离之苦。”
“你真的是……”薛俨眼眶泛红。
赵晏指尖将他脖间的那枚沁黄玉牌挑出,“你忘了吗?这是你周岁时,娘和爹一同去宝华寺给你求的平安玉牌。”
薛俨看着玉牌,“这不是宣卿的吗?”
赵晏轻笑一声,“你小时候搅了六皇子的周岁礼,自己拿玉牌给人家赔罪,你都忘了?竟阴差阳错又到了你手里。”
薛俨:“你怎么知道?”
赵晏笑道:“你从小到大每一件事我都知道,每一幅画像我都看过。”
只是后来薛勉去世后,他悲痛万分,父王怕他触景生情,便再也不许他听、或者看到有关薛俨的任何事。
薛俨鼻头酸涩,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动,低头抚着这枚玉牌,哽咽出声,“娘……”
赵晏喜极而泣,将人抱进怀中,双臂逐渐收紧,就像小时候他的儿子扑在他怀里撒娇一般。
母子相聚,赵晏叫人备了一桌宴席,薛俨不能饮酒,便摆了十几道其他饮品,期间赵晏不断给他夹菜,眼里的温柔都快滴出水来。
薛俨好奇道:“娘,你是西南人,是怎么和我爹认识的?”
赵晏笑笑,“那年我才十六岁,皇帝寿辰,你祖父带我进京,我一时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睛。”
“你爹时任大理寺少卿,意气风发,年轻俊朗……”
赵晏说到这里,脑海中似乎又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唇角露出一抹笑。
“他生得那么好看,体力好,追凶八百里都不喘气,人又聪明,生出来的孩子一定也很好,我正好需要一个继承人……”
“事成之后,我本来想带你回西南的,结果被他以各种由头困在京城,直至月份渐大,我的身子不便奔波,没办法回到西南。”
薛俨张大嘴巴。
他以为会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绝世爱情……
“那你不喜欢他吗?”
“怎么会?”赵晏笑笑,摸摸他的头,“我很喜欢你爹的。”
如果不喜欢薛勉,他就不会男扮女装甘心待在后院整整四年,更不会将自己辛苦诞下的麟儿留给薛勉。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薛俨的肚子,还不到四个月,并不明显。
他掌心拂过,动作轻柔。
“俨儿,你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帮你拿掉他,若是想留下,娘来照顾你,等你生产时,也不会受太多痛苦。”
“我们一族得上天眷顾,男子得以孕育生灵,数百年来研习医术,早已炉火纯青。”
薛俨实在是疑惑不解,“为什么男的能怀孕?这简直就是超人。”
赵晏笑道:“你腹中有和女子一样孕育生灵的胎宫,届时从此处剖开,将胎儿取出。二次剖腹伤害太大,所以我们会把胎宫一并取出,此生也只会有一个孩子。”
“俨儿,你就是娘唯一的孩子。你又那么小,我怎么舍得丢下你呢?”
时间回到十九年前。
薛俨三岁,西南爆发内乱。
赵晏男扮女装在侯府后院待了整整四年,直到内乱爆发,赵神医在西南受了重伤,西南群龙无首,赵晏回去主持大局势在必行。
薛勉怀中抱着年幼的薛俨,眼睁睁看着赵晏换上男装,收拾好行囊。
薛勉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阻拦,可西南需要赵晏,他也自知留不下赵晏。
西南来接赵晏的人提着行囊,赵晏俯身将三岁的薛俨抱进了怀中,“等西南内乱结束,我会再回来的。”
薛勉指节紧握成拳,良久才重重地“嗯”了一声。
赵晏哄了哄怀中的幼儿,“俨儿,娘带你去西南玩。”
“爹爹不去吗?”
“爹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们两个人去好不好?”
马车就在院门外,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只等赵晏带着薛俨上车,不断出声催促。
赵晏眼圈泛红,仰头望着天,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快速说出那句,“我带俨儿走了。”
他脚步匆匆,走得很快,生怕自己再露出什么不舍,等到门口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
薛勉立在门口,他垂着头,手指扶着门框,晚霞将影子拉得很长,孤独颓败,像是要碎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如果今日自己走了,又带走了俨儿,薛勉会活不下去。
他的步子怎么也迈不出去,心都快揪起来了。
“小王爷。”有人催促。
赵晏深吸一口气,他快速走回院中,薛勉黯淡的眼神像是生起一丝希冀,幼儿被塞进了薛勉怀中。
“照顾好俨儿,等我回来。”
赵晏转身便走,临上车前又补了一句,“若是我没回来,再娶一房吧 ,不要误了你。”
马车逐渐消失。
薛勉终于蹲下身,埋在薛俨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爹——”
薛勉被这声喊惊醒,他擡起头,掌心摸了摸儿子的脸蛋,“爹会照顾好你的,我们一起等娘回来。”
西南内乱打了两年。
赵神医退位养伤,赵晏继承了西南王一位,再也没能回来。
时间回到现在。
赵晏道:“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筹划,等我做了皇帝,我就不必再守在西南那个地方,我就可以和你们团聚,你会是娘唯一的太子。”
可嘉平帝不是一个无能的帝王,他只能一边筹谋,一边等待时机,直到现在朝中风云诡谲、皇子党争,正是他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薛俨抿了抿唇。
宣卿要争位,他刚认回来的娘也要争位……
“俨儿,这是西南的特色菜,你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好。”
二人聊至深夜。
薛俨捧着脸,听着赵晏讲着父母爱情故事,隐隐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直至,夜色渐黑,赵晏道:“我们好不容易团聚,俨儿今晚就在这里睡吧,娘接着给你讲。”
“好啊好啊。”
薛俨很爱听故事。
尤其是他爹当年竟然那么青涩,得知他娘怀孕的时候,表情比自己还震惊,同样跑了十几家医馆,这才确认自己竟然多了一个孩子。
而此时,等待半个下午的赵禛实在是忍无可忍。
西南王进澶州的消息他已经收到了,果不其然,那个所谓的“赵叔”就是西南王。
他也知道西南王救走了薛俨。
可是——
这么晚不回家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狐貍精就那么勾人?
赵禛额前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架子上的长剑,直接杀了出去。
另一边,薛俨已经洗漱完毕,穿了件洁白里衣,半躺在床上,双手托腮,听着赵晏讲述他和薛勉的故事。
赵晏也换下了外袍,正准备上床,外头一声巨响,还不待家仆来报,赵禛就提着剑冲了进来。
入目的便是好大一张床。
薛俨窝在床头,赵晏坐在床前,掌心还搭在薛俨的肚子上,二人举止亲昵,行迹可疑。
赵禛瞪大了眼,提剑的手都在抖,“你、你们……”
他脑子嗡地一下全是空白,怎么也无法思考,视线落在了薛俨身上,眼眶瞬间红润,声音都在打颤。
“哥哥,是不是他勾引的你?你不要我吗?还有我们的孩子。”
“哥哥,到我这边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赵禛朝薛俨递出一只手,同时剑刃指向赵晏。
薛俨正要解释,赵晏却突然环臂挟持并捂住了薛俨的嘴,唇角微勾,“燕王是否志存高远?”
“关你什么事?”赵禛简直快要气疯了,脑中一团乱麻,根本来不及思考。他就知道这个老狐貍是来和他抢薛俨的。
“自古有一个难题,你要江山还是要美人呢?”赵晏说着,甚至掌心掐住了薛俨的脖子。
薛俨意图挣扎,可赵晏却死死钳制着他。赵晏也是行军打仗的将军,又正值壮年,薛俨不是他的对手。
赵禛冷哼,“我都要。”
“鱼和熊掌岂可兼得?你若要江山,把他送给我,我的西南大军助你一臂之力。你若是要美人,自戳双目,我把他还给你,否则……”
赵晏装作用力。
赵禛被他吓到了,“不要。”
他沉吸一口气,“赵叔,薛俨已经认您的父亲为祖父,他是你的后辈,你怎能如此?”
赵晏笑笑,“我才不管。快选!我数三下,你若是不选,我就杀了他。”
他掐着薛俨脖子,又用掌心捂着薛俨的嘴,薛俨呜呜几声,被迫仰着头颅,只能用力朝赵禛使了几个眼色。
“三。”
“二。”
“我选!”赵禛袖中伸出一把匕首,掌心翻转,刃尖指向自己,他闭了闭眼睛,猛地刺向自己。
“不要!”薛俨突然挣开,冲上前去,与此同时,赵晏指尖一转,一枚石子弹掉了赵禛手中的匕首。
“宣卿!”薛俨将人抱进怀中,掌心不断搓着他的肩头,“宣卿,没事的,别怕,有我在。”
赵禛顺势窝进了薛俨怀中,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哥哥,你别不要我,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可以把他接进家来。”
“哥哥,我不能没有你的。”
“别不要我……”
他缓缓擡头,轻轻咬着下唇,一滴眼泪顺势滑落,湿漉漉的睫毛轻轻眨动,眼尾泛红,楚楚可怜,柔弱得令人心疼。
薛俨被他哭得心都碎了,指肚拂过他的眼泪,“不会的,哥哥不会不要你的,刚才都是误会。”
他将赵禛搂得更紧了些。
可赵晏却分明看到那小狐貍在扑进薛俨怀中的瞬间,朝他露出一个得意而挑衅的笑。
赵晏有些无奈。
小狐貍精。
“娘,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逼他做这样的事?”薛俨转头朝赵晏喊道。
啊?什么?
赵禛仓皇擡头,“娘?”
赵晏道:“我替你试试他对你的感情有几分真,皇室薄情,我儿需得小心提防。”
薛俨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白花,赵禛眉尾下垂,像是犯了什么错一样缩着,可怜巴巴的。
薛俨再次道:“他在我身边两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母亲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试探了。”
赵晏:“……”
父子俩一样的天真。
“宣卿是很好的孩子,就算他真做了什么,那也是别人对不起他在先,他很乖的。”
赵禛眨了眨眼,低声啜泣:“哥哥,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赵叔就是你的母亲,我该向母亲道歉的。”
薛俨道:“道什么歉?你没错,感情是不可以这样试探的。”
赵禛双臂收紧,抱着薛俨,“那我都听哥哥的。”
赵晏:“……”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
他终于知道当初薛勉执意娶他回家时,窦老太君到底是什么心情了。老太君那些年没给他甩过脸色,真是脾气温和。
赵禛又道:“哥哥和母亲刚刚团聚,你们继续聊吧,我可以一个人回家,没关系的。”
薛俨心头又是一紧,掌心紧紧攥住了赵禛的手,“我送你回去。”
赵禛小声轻嗯了一声。
薛俨道:“娘,我先送宣卿回去,待会儿我再来。”
赵晏沉默了一会儿,瞧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以那小狐貍精的手段,想必薛俨是出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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