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什么呢?”白竹耳朵都红了, “为了口吃的准备卖主求荣?”
晨光从半透明的窗帘里透进来,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
无常伸出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立刻改口, “我不是我没有,我对您一片忠心啊大人, 我早就看出他别有所图了!竟敢妄想用这点精神力收买我!”
白竹现在已经能从它的词判断出它最近在看什么剧了。
它又小声说:“其实他还居心险恶,趁你睡着的时候, 偷偷向我打听怎么回事。”
据严邈的线人汇报, 白竹下午到晚上出门前一直在家,除了他弟弟以外没有见过任何人, 邻居也只是听到楼上有很大的摔打声,并且很快就安静下来, 谈话内容也不得而知。严邈知道白竹的性子,比起争吵和意气用事, 有问题他只会想着怎么解决问题,能促使他离家出走, 一定到了无奈至极的地步。
白竹一口气顿时提了起来,无常得意道:“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把你的秘密往外说。”
他还没来得及真把心放下,就听它邀功似地挺起胸脯:“但是——我把那个王八蛋对你做的事告诉他了!”
它嘴里的王八蛋还能是谁, 白竹顿时两眼一黑。
他早该想到的, 在拉踩白照野这件事上无常一点都不会嘴软。
等他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在桌上,大概是有人做好送来的。
严邈坐在餐桌对面看报告, 手边摆着一杯黑咖啡。他已经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扣子重新系得整整齐齐,平时都是一身黑灰的装扮, 很少有这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颜色,浅色的衣料衬得他肤色偏冷,肩线笔挺,白竹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学院宿舍我已经安排好了,符合常规手续,不用担心有非议。”严邈招呼他过来,替他拉开旁边的椅子。
“诺玛之前给你做过全身检查,镇定剂的残留量在安全阈值内,肝肾功能正常,也没有长期损伤的迹象,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再查一次。”
和白照野说的一样——他有意控制了剂量,不会伤到白竹的身体,但并不代表那些错误可以一笔勾销。
白竹知道他在指哪件事,轻轻摇头:“白照野的事你不要插手,我自己来解决。”
嘴上说得轻松,没过一会他就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口气,“唉,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解决。”
严邈端起咖啡翻过一页:“随你自己的想法走就好,这件事无论怎么收场都与你无关,原谅算你念旧心善,不原谅算理所当然,全部算他咎由自取。”
白竹的心比刚才稳了点。
他们在餐桌上又闲谈了几句,严邈亲自开车送他回学院。
车子停在侧门,没有引起太多注意,白竹正要推门,严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今晚我要去趟首都星,虽然学院比其他地方要安全很多,也不能掉以轻心,”他侧身指了指白竹耳后那个贴片:“不要忘了这个,出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我给你留了人在驻地,学院里也有,你可以随时调用。”
他的语气难得严肃,白竹也知道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两个人都没提昨晚那个混乱的吻,白竹确实喝了点酒,虽然度数可以忽略不计,但严邈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他一觉醒来会不会有一丁点的后悔,如果白竹今天的态度是装作昨晚什么也没发生,那严邈也会配合他把这件事轻飘飘地揭过去,定性为一个醉鬼一时的鬼迷心窍,永远不再提起。
然而他想到的白竹也一样想到了,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白竹也摸清了严邈的性子,他的“兽性”只会出现在特定的、默许的范围里,其他时候又会十分“绅士”地把选择权交还给了白竹自己。
打仗挺男人,谈恋爱又不男人了,这可真够忍辱负重的。
严邈手搭在方向盘上正等白竹下车,突然见他回过身,仰着头看自己,“你过来一点。”
从这个角度甚至能看见他脸上薄薄的一层绒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睛像藏了两颗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严邈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虽然不明所以,还是配合地俯身。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嘴角。
“别患得患失了,我盖章了。”白竹说。
然而他也只是嘴上淡定,趁着严邈愣神的一刻,飞快地拉开车门,像兔子一样冲出去跑了。
白竹一早上几乎什么也没听进去。
也不知道是严邈的错还是白照野的错,脑子里乱糟糟的,整个人要被拆成两半。
他捏捏眉心,干脆把书合了起来,任凭自己放空了大半节课。
临近尾声,老师公布了医疗系和作战系一起上的实战大课规则,简而言之就是拔旗阵营战,但区别是由实战改成了用模拟训练舱。
对白竹这些新生来说,使用全息高科技设备还是全新体验,紧接着每个人都收到了训练舱使用手册,要求在这周仔细通读。
白竹随便划了几页,“基础操作”和“紧急退出进程”那两章被标成了重点,训练舱能够模拟真实环境,包括风速、重力、温度、甚至精神力波动等等,意识被接入虚拟战场以后,身体的每个动作都会被实时映射到虚拟角色上,受伤会感觉到疼痛,死亡也只是被弹出系统。
“这么好的东西以前怎么不拿出来用?”
“贵啊,烧钱的东西,”何去感慨,“据说是温斯顿集团花大手笔捐了一批设备,才把那些几十年前用的老型号都换掉了,这下咱们终于不用真刀真枪肉搏了。”
毕竟刀枪无眼,在专业课上受伤退学的学生也数不胜数,每回都有倒霉蛋课后被擡进医务室。
何从补充,“毕竟开学前那一阵都闹出人命了,而且最近少爷不是要参加选举嘛,也得顾虑王储的人身安全。”
白竹没说话。
慕天医疗那几个人今天没有出现,听说已经请了长假。
他们这些医疗兵在模拟战里是压力最小的,架是不用打的,伤口是假的,输赢是无所谓的,对大部分同学来说就是出新手村前的一次大型战场体验游戏。
何去很是兴奋:“我还没见过那设备长什么样呢?白竹,中午要不要一起——”
他的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示意白竹向外看,“你弟……首席来了。”
门口一阵嘈杂,但班里的学生已经见怪不怪,白照野日常把这里当打卡点,这场面几乎每天都有,于是何去也马上娴熟地改口:“既然你弟来了,那我们只能改天再约——”
“不用改,我跟你们一起,”白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白照野站在走廊上。
他平日非常注重形象管理,如今看起来却很憔悴,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像朵被霜打了的花。
“我来给你送终端,”他声音有些嘶哑,“你昨天晚上没回家,我好担心你。”
说着眼睛里就有了水光。
昨天晚上他在餐桌前坐了一夜,手指抠着杯沿,有些神经质地想,虽然他这次确实做错了,但没关系,只要和以前一样好好道歉,哥哥总是会原谅他的。
心软永远是最致命的脆弱,他的哥哥心那么软,离开自己又无处可去,羽翼丰满的鸟虽然会飞离巢xue,但外面还有饥饿、风雨与天敌,最后还是要飞回到他们的“家”里。
然而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那扇门都没有要开启的迹象。
现在他看着白竹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白竹换掉了昨晚那套凌乱的穿搭,面色好了许多,一副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还与旁人有说有笑,那个被困在昨天夜里狼狈不堪的人只有自己。
见白竹不为所动,白照野轻轻一个偏头,一滴泪就落了下来。
“哥,对不起。”他颤着声音说。
周围的人已经被吓傻了,美人落泪本身已经够具冲击性了,这还是那位永远拒人千里之外的首席。
所有人一边擡头望天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再铁石心肠的人都该轻柔地为他擦拭眼泪了,然而白竹只是礼貌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终端。
“谢谢,你可以回去了,”他表情温和,语气却很强硬,“下午我会回宿舍收拾东西,今天起我会搬出去住。”
白照野一愣,对这个事态的发展看起来尤为不解。
“哥、哥……”他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想要抓住白竹的袖子,“你不要走好不好。”
白竹向后退了一步,淡淡道:“什么时候反省够了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白照野以为这是个台阶,立刻顺着往下走,“我想明白了,我已经知道错——”
“你没有,你还和从前一样,”白竹打断他,“挑在这么个地方,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演这一出,把我架起来,不就是觉得我会心软吗?”
白照野被他噎住。
白竹擡头和他对视,眼里充满了失望,既然白照野觉得自己不能独活,那就来看一下究竟是谁离开不了谁。
虽然这样说很残忍,但他是看着对方长大的,比任何人更知道怎样才能让他难过。自己在他面前愤怒也好高兴也罢,于他而言都是一种特殊的回应——所以对白照野来说最诛心的方式其实是无视他,待他与待所有旁人一样。
所以白竹说完就转身走了。
何去惊讶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来,虽然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对话,但说得云里雾里,也没有人知道首席究竟做错了什么。
两人吵架的消息不出半天就传得人尽皆知。
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白竹怎么敢,就算你是兄长,但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首席啊!
然而细看受到影响的只有一个人,白竹和往常一样上学放学,吃饭泡图书馆,跟朋友一起说说笑笑,而白照野肉眼可见的失魂落魄,原本还来找过白竹两次,见到只有反效果以后就不在他面前出现了,非常哀怨地把自己关进了训练室里,然后发消息装可怜。
“哥,我好难受,你可以来看看我吗?”
后面跟了一个流泪心碎小猫的表情。
白竹垂着眼看了一会,把学院医务室的号码转发了过去。
严邈给白竹弄的房间和原来的地方隔了大半个楼层,“舍友”是个已经外派实习的高年级学长,要不是真的有学籍号,白竹都要怀疑查无此人了,床位干净得一件行李都没有,所以他这里和单间没有区别。
胸口有一股郁气无处发散。
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喜欢大扫除,把家里的每个角落擦得锃亮,把不要的东西扔得干干净净,现在也是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打扫的对象变成了别人的精神图景。
夜深之后,白竹在心烦意乱间一口气连闯了八个哨兵的精神图景,对哀嚎和求饶声不管不顾,冷脸洗灵魂,一路洗到天亮。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校园传说正在发酵,他在食堂与人擦肩而过时听到了有人讨论“月神”一词,但没有放在心上。
他这头上演家庭伦理大剧,有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布拉德利眼里带着三分惊喜六分微喜一分狂喜问:“你们吵架了?”
“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纵容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我打算放手让他自己待一会。”白竹半蹲在中心湖边上,手里的小饼干本来要拿来喂锦鲤的,结果一大半全进了无常的肚子。
布拉德利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勾起嘴角。
看来前阵子我那番发自肺腑的挑拨……真心话还是奏效了,这人还挺听劝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我!
他两手插兜:“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白竹擡头看他,“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怎么还这么闲,不用去操心选举的事吗?你的支持率还垫底呢。”
布拉德利无所谓道:“那是公关部和顾问的事,我每年给他们发几千万的奖金是吃干饭的吗?选举就是造神而已,他们说我露脸太多毁形象,还不如闭嘴在学院里老实待着,先把文凭拿到。”
他抱着手臂说,“你们也不想要个大学没毕业的皇帝吧?”
目前来看学历应该是你身上最小的问题,白竹心想,这个国家交给你真的可以吗?
布拉德利瞥了他一眼,“而且我又不是真的闲着,你上次不是问我有没有门路进皇家图书馆吗?”
这话果然引起了白竹的注意。
布拉德利不动声色地把腰板挺直,然后悄然把他自认最帅气的左三分之二侧脸转了过来,白竹果然在这一刻投来了求知的目光。
有的人表面上拽得二五八万的,办起事来妥妥当当,“我那个便宜爹快要办寿宴了,地点就在皇宫里,到时候我会有一个携伴出席的名额。”
他故作矜持地说,“到时候可以说你是我的……秘书或者助理什么的。”
白竹睁大眼睛,他原本没有寄希望,只把对方当时的征询当成了客套话,没想到布拉德利真的有放在心上,与其去听白照野和无常两个在那里互相配合隐瞒打哑谜,果然还是自己眼见为实靠谱。
这副被折服的表情对布拉德利来说很受用,他又忍不住用下巴示人,“但我现在后悔了,不想带你去了,居然觉得我游手好闲。”
“去去去,我要去!”白竹能屈能伸,“是我小人之心了,原来你远在天马星也在执棋纵盘,运筹帷幄,帝国没有你不行的!”
他又真诚地说:“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上心,谢谢你,布拉德利。”
布拉德利僵了一下,但拒不承认自己被可爱到了。
他被人哄得一飘话就多了起来。
“也不全是忙这些,我在天马星这边本来也有别的要紧任务。”
白竹现在什么都顺着他说,随口一问:“在忙什么?”
布拉德利:“抓野生向导呗。”
白竹:“……”
他手里的饼干袋子一抖,撒了大半袋,锦鲤们疯狂扑腾起来,水花溅了无常一脸。
布拉德利没注意他一瞬间的慌乱,自顾自地继续说:“白塔就一个,昆特莎和二皇子现在为了那玩意打得头破血流,现在都还在边界火拼,昆特莎都拉下脸去求第七军团支持了,我要是掺和进去他们肯定先联手对付我。”
白竹想起了严邈昨天接的那个通话,原来是皇女派打来的。
布拉德利忽然压低声音:“但是现在有小道消息说野生向导就在我们学院内部,那我还抢白塔做什么,肯定近水楼台先得月,先抢天马星这个。”
白竹打断他:“等等,你哪里来的小道消息?”
“太多了,都不需要打听,快人尽皆知了,”布拉德利掰着手指头数:“第七军团那位起死回生就不用说了,学院里这阵子有好多个半死不活的哨兵突然生龙活虎,再加上朗月那事,傻子都该清楚怎么回事,据说那向导代号还叫‘月神’什么的——好中二。”
他又感慨,“没想到他真把身份藏着掖着,居然有这么傻X的向导。”
“……”
无常支起耳朵,压低了身体,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进攻的姿势。
白竹安抚性地摸摸它的头,干巴巴道:“那你现在有什么人选吗?”
布拉德利认真想了想:“首先可以排除你和我。”
“蜕壳星那会你的表现太炸裂了,从小到大往我脸上甩过巴掌的就只有你,你就是哨兵中的哨兵,男人中的男人。”
白竹看他的目光顿时由警惕变得慈祥。
他把手里的饼干往前递了点,“你要不要来点?”
布拉德利一脸莫名其妙地拒绝了,“你喂小孩儿呢?”
他又冷哼一声,“说实话,我觉得你家那死绿茶就挺像的,那人以前看着就妖里妖气白白净净的,向导不是都那样吗?”
白竹叹了一口气:“我现在信你是铁直男了,收起你那个刻板印象吧,味儿太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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