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道士拖着一米八三往上的尸体走走停停, 脸上不见疲惫,反而满是兴奋。
他步行近两小时,已经离开了降山, 到隔壁山里, 远远看见一座已经报废的寺庙, 四周杂草丛生。
他回头看了眼尸体, 尸体泛白, 隐隐起了尸斑,他不太在意, 换做两只手拉扯,半拖半拽把尸体带上寺庙楼梯, 进入了房子。
寺庙的地势不好, 背对阳光, 几乎照不到太阳, 进入内部, 里面阴冷潮湿。长期无人祭拜, 这里竟成了附近极阴的地方。
且在这荒郊野外, 说不定还有人丢尸。
疯道士瞳孔中的黑色早已褪去, 变成像白内障的颜色, 但他看外物一清二楚,还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而代价是失去正常的瞳色。
他看见这具尸体周身不断冒起的黑雾, 脸上兴奋挡不住, 猖狂笑出声来。
他要的就是这股怨气。
越深越好,只有足够深的怨气,才能炼成强大的鬼王。
这人在没死前,疯道士就看见了他浓浓的不甘, 环绕在周身,这是一个极好的容器。
他把江梧的尸体随意放到一块木板上,在地下放了一个黑陶罐。
他嘴里轻念拘魂咒,将沾有他血的引魂符举在身前,轻声呵斥:“执念不散,怨气缠身,以血为引,以罐为囚,速入此瓮,不得游离!”
随后,那团逐渐变浓的黑雾被吸入一些进入罐中,剩下的黑雾在尸体下方,疯道士着急,并没注意。
他捡起黑陶罐离开,步伐匆匆。
他走后,阴暗的屋内响起一道偏执的声音:“小柴,我会来找你,死也阻挡不了我……”
疯道士什么也没听见,他很快挑了一间阴气最重的房间,把黑陶罐摆在中央。
黑陶罐摇动两下,静止下来,罐子上方刻着狰狞的鬼脸,整个瓶身都是拘魂咒。
这罐子是特地用来锁冤魂、隔绝阳气、困灵养怨的,能让怨气在罐内反复叠加,戾气越来越重。
他用前几日刚刨出来的某个人的骨灰,和抓了别人家的黑狗杀掉后接的黑狗血,再混入泥土黄土,以黑陶罐为心,画了一个直径九米的圆。
简易的养鬼王场地做好,他心里激动难耐。
只需等陶罐黑气冲天、听到万鬼朝拜声时,鬼王几乎成型,到那时便能和它绑定契约了。
到那时,他也能指谁,谁就死了。
疯道士笑声抑制不住,看着不断有黑雾涌进黑陶罐中,他痴迷疯狂,欣赏什么美景一般。
可不到一会,黑雾停止涌动。
他着急的想上前查看,脑子一转,发现这里阴气不足。
他离开寺庙去找任何沾了怨气的东西,没再往放尸体的房间看一眼。
疯道士运气不错,短短一个下午,他刨到好几个婴儿的坟墓,婴儿、小孩的墓怨气最浓,他们刚来到世间,还没享福便死去,满心是不甘。
他把这些小尸体带回去,怕影响了鬼王成长的进程,便在离鬼王房间最近的室外挖了几个洞,把小尸体埋在里面。
这是一个极为侮辱尸体的方式,足以激起小鬼们的怒气。
疯道士才不管,他是道士,天不怕,地不怕,况且就以小鬼的修为,还打不过他。
他来回几次,再次朝山下走去。
这次疯道士走远了些,不出他所料,又看见一个充满怨气的人,老远就能看见围绕在那人身边的黑雾。
那人半死不活,躺在地上,还有微弱的呼吸,他身旁倒着报废的自行车。
疯道士打量着人一番,和先前那具尸体年龄看着相仿,十七八岁。他不管那么多,拖着人就往深山走。
等他把人拖回破庙,太阳已经下山,树林昏暗一片。
他准备把这人埋了,发现这人太高,埋得挖个大坑,为了不耽误正事,他拖着人再次进入装尸体的房间。
林柴西被他扔在江梧尸体上方,本就微弱的呼吸更加微弱,心跳几乎停止,看起来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疯道士扔下他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里背朝阳光,本就照不进太阳,如今太阳下山,房子已经黑成一片。
黑暗中,一道更漆黑的影子从江梧尸体下方涌出,凝成歪七扭八的模糊人形,它站在林柴西旁边,疼爱的轻抚林柴西苍白的脸。
“小柴,你来找我了。”它语气激动,声音在黑雾中流转,粘稠在一起,听不出是一句话。
但林柴西双眼紧闭,回答不了它。
它凑近了些,黑雾不知是哪个部位,粘贴林柴西的唇,停了几秒,移到他的心脏处。
“你要死了吗。”
很平淡的语气。
黑雾却越来越浓,像深色浓墨,黏稠暗沉。
“死的时候很痛,我不要你痛。”黑雾像小孩呢喃般,又像在撒娇说着自己的要求。
“我不会让你死。”它说。
窗外卷起狂风,枝叶互相殴打,发出巨响。
黑雾原本只有模糊的人形,此刻它已经幻化出人的手。手依旧是一片黑雾,它缓慢摩擦着林柴西冰凉的脸颊。
“等我。”它说。
话落,整座山突然发出刺耳的声音,隐藏在暗处的小鬼被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吓得连声尖叫,四处逃窜,它们逃出去不到几米,就被巨大的吸力卷向山中某座破庙中,融进一团黑雾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小时。
天彻底黑下来。
躺在尸体上方的少年彻底停止呼吸,静静躺在那,像在熟睡一般,安静乖巧。那团充满怨气的黑雾不曾离开一瞬。
突然,狂风停下,周遭恢复寂静,先前的混乱像是错觉。
“小柴……”一道清晰的缠绵的少年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似在轻轻呼唤睡着的爱人。
音波在空旷的室内回荡一圈散开,黑雾随着话落变淡,其中伸出一只惨白的骨节分明的手。
往上,江梧的脸逐渐清晰,眉骨高挺立体,轮廓线条比生前更加凌厉,棕色瞳孔底下,闪烁点点暗红。
它看向林柴西,冰冷的神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
林柴西早就没了呼吸,他后脑勺砸上石头,头骨碎裂,能活几小时,是他命大,没遇上好人,是他运气差。
江梧手指在他胸口滑动,最终停留在胸口处,指甲突然变得又硬又长,像把锋利尖锐的刀,它另一只手揭起林柴西的衣服,露出少年雪白带着细碎尸斑的身体。
它指甲变长的手在林柴西胸口点了几下,下一秒毫不留情扎了进去。
伤口不宽,一个手指大小。
林柴西死后,血液变得粘稠浑浊,只渗出一点血。
江梧指甲从伤口往里伸,直到碰到林柴西的心脏,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只有一层薄薄的膜裹着,很脆弱,稍微一用力,就能戳破。
江梧指甲尖在心脏上一戳,血珠涌了出来,沾上江梧的指尖。
江梧把手指从肌肉下方抽出来,它的手轻轻一动,一片黑雾在空中浮动,片刻,化成了一张纸。
它把林柴西的心头血点在上方,血液活了一般,在纸上转动,变成林柴西的名字。
一片黑雾从它胸口处挤出,飘到纸上,化作江梧二字。
这是一份魂契,血书为证,阴司备案,神魂相连,同生共死。
它勾出一抹笑容,亲昵地靠上林柴西的胸口,语气里满是幸福与无尽的憧憬:“我们永远分不开了,小柴,什么都不能让我们分离,生死也不能。”
林柴西似有感应般,他的手指抽动两下,除了离心脏最远的小腿,他身上的伤口奇迹般一点点愈合。
在江梧的注视下,林柴西像在水里憋了很久一般,猛地咳嗽两声,迷迷瞪瞪的醒来,迷茫打量周遭。
林柴西躺在江梧的尸体怀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靠那么近。
江梧激动得差点以为自己也活过来了,什么叙旧招呼来不及打,有些害羞的问:“……你在干什么?”
那么亲昵躺在我尸体怀里,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吧,也喜欢我的尸体。
虽然它有点吃醋自己的尸体,但它允许林柴西躺在自己尸体怀里。
但林柴西在抖,它有点不确定的问:“你很怕吗?”
不等人回答,林柴西又晕了过去。
江梧沉浸在二人,不,一人一鬼永远分不开的喜悦当中。
林柴西已死,江梧用契约救回他,他阳气被抽取,阴气入体。
他肉身虽是活人躯壳,但魂魄被阴气侵蚀、与阴魂相融,一半是人躯活人,一半是鬼煞阴灵。
简而言之,林柴西如今半人半鬼。
除非江梧放他走,否则他人身死后,既不入阳间生灵之列,也不归阴间轮回之路,天地不收,阴阳两弃。
林柴西永远不知道这件事。
在他亲眼看见这一切之前。
他失语地飘在空中,望着这熟悉的破屋。
下方自己正挺躺在江梧的尸体怀里。
也正是在这之后,他能看见鬼魂,遇见了一系列奇怪的事……
他不明白江梧那一通动作是什么意思,但明白自己已经死过一回,是江梧救回了他。
他一时心情复杂,发不出一语。
很快这场电影般的画面中,自己醒了过来,从江梧尸体怀中跌落出来。
他惊恐地往前跑,江梧激动地、恶趣味地跟在他身后。
他误入一间房,那里摆了个罐子,不小心摔破罐子,瞬间,江梧像吸食了超级能量棒一样,整个人阴气暴增,迫力猛增。
罐子中,它被迫割舍的分魂回到身体,整个鬼变得更强,整座山外的鬼魂被吓得纷纷逃窜。
它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鬼王。
一个没有杀心的鬼王,它只想缠着林柴西。
它准备跟着林柴西离开,突然一个穿着道袍的老头端着不知从哪挖来的婴儿尸体,快步往这里走。
疯道士在远处便隐隐察觉破庙内不对劲,脚步慌张。
他刚踏入破庙,一阵无形的压力席卷而来,随后他胸口像被巨石重重一锤,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迷茫地张望四周,黑暗中,一个皮肤苍白的高挑少年缓步走出来,它脸色阴沉,只一眼,疯道士察觉到危险,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逃跑,但他迈不出一步。
他咬着牙甩出一张符箓,摆脱束缚,手脚并用地狼狈往外跑,不管不顾的从寺庙门口楼梯往下滚,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不停求饶:“不要杀我,我不是故意的,饶了我吧!我也有苦衷,你不要杀我……”
他的求饶没有奏效,死前,他看见旁边不远处刚捡回来的少年摔倒在地上,满脸错愕望着这边,随即,一双手盖上少年的眼睛。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死了。
蹉跎的前半生,疯癫的后半生,都被一根房梁砸进地里。
林柴西看电影般,飘在空中,他嘴巴哆嗦,没看见李文杰被房梁砸到的一幕。
他又被江梧的手盖住了眼睛。
他整个人都在抖,睫毛撩在江梧的手心。
“小柴,别怕。”江梧的语气轻松,在说一件十分愉悦的事,“这老头还没死哦,但现在彻底死了。”
林柴西满脑疑惑,闻言,迷茫说:“什么意思……”
总是这样,不等他发表完想法,整片天地突然旋转,世界无限缩小,林柴西感觉自己被卷入了漩涡当中,挤入某个孔洞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耳边传来喊叫:“他不是人!”
林柴西眼睛还没看清,心里就在吐槽。
说谁不是人呢!
作者有话说:
指路→一、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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