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牌子, 江夜带着江寻就要去质问周欣荣。
临走前,江寻回头跟王训导说了声谢谢。
王训导先是看了下兄弟俩牵着的手,然后笑着 摇头, “没事,你们快去吧。”
江寻点点头。
此时正是午休, 学子们都刚吃完午食,各自在自己的斋室休息。因为他们要跟周欣荣对峙, 很多附生和增生听说后,也跟在两人身后,一起去凑热闹。
到了廪生所在的斋室,那周欣荣正在笑着跟张迅疾说话呢。
他看到他们一帮子人前来, 丝毫不畏惧, 擡眸道:“怎么了啊?”
话还没说完,江夜便将手中的牌子扔到周欣荣的脸上。“啪”的一下, 甩得又重又狠。本来还气定神闲的周欣荣被甩了个大脸,就跟被人甩了一耳光,不偏不倚还正打在嘴上。
他蹭的一下从椅上站起来,面色通红,“江夜, 你别欺人太甚!”
江夜笑道:“欺人?不,我只欺狗。”
周欣荣显然已经被激怒了,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你说什么!”
江寻此时怕事态恶化, 横在中间道:“这牌子是你的吗?”
周欣荣低头看了眼,“怎么?”
江夜冷冷道:“还怎么?那揭帖是你写的,你诬告我弟弟作弊,是不是?敢做就敢认啊, 只敢在身后搞事情吗?”
江寻也道:“既是你的牌子,揭帖也是你写的。我哥哥的意思是,你只要跟我说一声对不起就好了。”
周欣荣捡起自己的牌子,“是我做的。”他擡眸冷笑,“那又如何?我怀疑你作弊,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你不值得人怀疑?”
江寻不动声色地问:“值得怀疑就告而广之?”
“是啊。怎么了?”周欣荣其实并不打算将自己的面目全亮出来,但事已至此,他也不会退让半步。江夜好歹也算是嫡长子,他都尚且不放在眼里。江寻是个什么东西,他管他死?
江夜突然就笑了,又问,“真的不道歉,是吗?”
周欣荣翻了个白眼,意思好像在说,凭他也配。
“记住你这句话。阿寻,我们走。”
江寻没走,而是道:“你怀疑我,是真的觉得我实力不行,还是你以为你的实力比我行?”
周欣荣好奇:“这有什么区别吗?”
江寻笑,“当然有啊。因为我必考过你。”
周欣荣听到这话,擡起头看向江寻,见他眼神坚定,心里不由得一动。其实他根本不了解江寻,而只是想借着江寻,打压一下江夜而已。江夜是什么感受,他完全不在乎。他只要江夜生气,最好被他气死,或者跟他对抗起来,总之,江夜最好有多远滚多远,否则他一定会叫他好看。
只是……江寻。他忍不住笑了。
一个小角色,他来县学当廪生并不代表他真的是一个廪生,乡试在即,他的实力足以考中举人。
“我说,小弟弟啊,可不能说大话啊。”
江寻笑:“没有开玩笑啊。”
此时江夜拉住江寻,他自然知道周欣荣的实力,那是真正从世家读出来的才子。就算是前世,如果不是被他弄残,周欣荣本将没有任何意外地考中进士。
说实话,他并不清楚弟弟的实力,他偶尔强,偶尔弱。还是别赌了。
“比一下吧,九月旬考,怎么样。”
周欣荣,“你输了怎么样?”
“输了就不追究这件事了啊。我也会让我哥哥不找你麻烦了。”
周欣荣怒道:“你当我怕你们?谁输了谁就跪下来给那人磕头好了。”
话一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地发出唏嘘声,这是有多自信啊。
此时一旁的张迅疾很想提醒周欣荣,这江寻的实力琢磨不透,他别这么看不起人啊。但没想到,这边话已经出口了。
江寻还是笑,“好啊。”
这一下,轮到江夜慌张了。如果真的磕头怎么办啊,他怎么能让弟弟受这样的屈辱。
周欣荣很少这么刺激过了,“那就这样说定了,小弟弟,说话算话。”
江寻笑:“说话算话。”
这笑得特别温柔,反倒笑得周欣荣眼皮一跳,但也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不是不知道江寻的实力,他写那张揭帖也不是随便写写的。他就是怀疑江寻是作弊作来的,听说县试的时候他和江夜还是坐在一起的,抄一点也很有可能的吧?
这样一个日常半吊子的人为什么县试拿了第六,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至于那篇什么抗旱的文章他也看了,也就这样吧。
这人大概除了字不错,其他的真的都很一般啊。
比就比,看看最后谁笑到最后。
……
这样一场闹剧之后,江寻江夜离开廪生所在的斋室。
一出来,江夜便懊恼道:“你怎么就答应他了,万一……万一……”
“哥哥放心,我会认真点读书的。哥哥不信我?”
江夜:“……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周欣荣他是盛京来的学子。”
“没关系啊。这样也好,你与他也不必正面冲突了。”也算间接完成任务了吧。
江夜:“你怕我们打架?”
江寻:“要不然呢。你们还有其他办法解决你们之间的矛盾吗?”
江夜:“……我确实有跟他打一架的想法。”
江寻:“小时还好,这大了,还是能避免则避免。总之,我会考过他的!”
江夜:“那接下来,我替你讲书?”
江寻知道自己拒绝江夜,只会让江夜担心,不如就让他讲书,“好啊,麻烦哥哥了。”
江夜笑,“怎么会麻烦。”
旬考就是下月,他们的时间也特别紧张。江寻平日里从不看书,也开始认真读起来。
而一开始读,江夜就知道,他的弟弟确实是很聪明的,他也根本不需要他补习。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有一次,他抽背他的课文,本来是他抽背他的,最后却变成了他抽背他。江寻总是能第一时间找出他的错误,并帮他改正,甚至还能记住他的进度。
到了后面他也不抽背了,因为他知道江寻会,倒不如给阿寻准备点吃的要紧。
这一晚,他刚去买完糕点回来,推门一看,就看江寻靠在桌上睡着了,柔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江夜放慢了速度,蹑手蹑脚地走到江寻身边,把他抱起来,放在床榻上。
他知道这次旬考说起来,也是阿寻替自己跟周欣荣对抗。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阿寻也不会被周欣荣盯上。
所以他才会这么生气——
他低头看着睡着的江寻,见他的面容笼罩在温暖的光里,侧脸柔和,心不自觉地被缓缓牵动。
……
江寻要与人比试成绩,除了江夜替他补习,还有一个人也很上心。
一次课后,王训导找到江寻,将一摞子书籍交给他。
“阿寻啊,你拿着。”
江寻不解,“训导,这是作何?”
王训导道:“这都是我以前读过的经注,你拿着参考参考,用完再还我便是。”
江寻就微笑,“谢谢你,训导,但我哥哥已经在给我讲课了。”
“你就拿着吧。好好考,考完再分你《疑狱集》的下一本。”
江寻盛情难却,颔首点头。
他抱着这一摞子书回去的时候,江夜皱眉道:“他怎么这么殷勤?”
江寻:“因为我帮过他啊,很正常啊。”
江夜反问:“正,常吗?”
江寻笑:“哥哥,你在想什么啊。”
当然,江夜也觉得不可能,所以他只是稍微一想就立即把思路拉回来了。一个快四十的男人……阿寻他,也就十二岁啊。
话说回来,王训导给的这些书,倒也有些用处。他见江寻站在那里翻书,翻得极快——不是读,是扫,眼睛从左到右一行行掠过去,页页如此,像是在搜刮什么。
他看书,自己看他。过了一会儿,便看江寻站起来,“先不看了,去弹琴吧。”
江夜:“……你看书好快。”
江寻:“是吗?我没注意。”
江夜问:“都记住了?”
江寻不太好意思地承认,其实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谦虚道:“还行吧。”
两人说着到了松风阁,江夜刚想问关于他们堂上有没有一个弹琴很好的姑娘的时候,却看江寻已经上楼去了。
他想了想,也转身上了武馆。
这一日,又是熟悉的琴声响起。
如果说那次的《桃花》是惊艳,叫人听之不俗,久久难忘。这一次的《流水》则是细腻,像是站在远处的水边,远远地望见一条溪,还不知道它往哪儿流。
弹琴人似在追寻,却不知在寻些什么。
虽然迷茫,虽然彷徨,但弹琴人的心境却始终淡淡的,不慌不忙的。绕不过去就漫过去,漫不过去就停下来,积成一个小小的潭,再继续往前。
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
这样的心性,竟让江夜第一时间想起自己的弟弟,他就是这样的。他确实在追寻,但他始终不紧不慢。不管是县试,还是之前的赚银。
琴声停后,声音慢慢地远了,江夜却始终站着不动。
琴停了,他的心却没有。
他突然萌生一个荒唐的想法,他想,与这弹琴人见上一面。
武馆的人这些都是些力气大,脑子一根筋的人。说仗义也是仗义的。他们知道江夜的心思,打趣不说,还说要帮他。
“阿夜,你就听哥的,哥帮你去问。你这样的,就没姑娘不喜欢的。”
“可不是嘛,对,这要脑子有脑子,县试还第一名,能文能武。我要是女的,早就粘贴去了。”
江夜:“下次吧。”
卫英武喊:“可别啊,择日不如撞日。”
有人喊,“英武哥,你还会用俗语。”
卫英武:“我跟我夜弟在一起久了啊。”他拍拍江夜的肩,“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江夜真是想拦都拦不住,又或者,他也没打算拦。以琴会友也没什么吧。他也没想怎么样,认识一下也没事。
下了课,他和卫英武在门口等着,等了一会儿,没见他们期待中的女子出来,倒是看江寻和段西走出来了。
两个少年十三、十四的年纪,身量初成,挺拔如葱,再看江寻,面容俊美,笑容温雅,眉目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隽。卫英武对江夜道:“你弟弟是个顶漂亮的人儿啊。”
江夜听后,目光一沉,哪还有心情去见那弹琴人,一等江寻走到自己跟前,便挡在他跟前,低声问:“上好了?”
江寻点头,问:“你们等久了吧。”
一旁的卫英武道:“没等很久呢。”他转头问江夜,“还等不等?”
江夜道:“不等了,我们先回去了。”
卫英武:“行吧。”
江寻问:“你们在等什么?”
卫英武刚想说,江夜先说:“没等什么,我们走吧。”他挽住江寻的肩,跟卫英武浅浅打了声招呼,便带着江寻走了。
卫英武一看江夜那护弟的模样,嘟囔道:“怎么弄的是自家娘们似的。”
双方分别后,江寻江夜回了自家小院。
江寻一回去,就躺在靠椅上,闭眼休息。
江夜进来看弟弟这般,道:“哪就这么累了。”
江寻:“累啊,非常累。最近太用功了。”
江夜:“这就算用功了?”也不过就是其他读书人怎么做,他也怎么做而已啊。
江寻:“反正过了这次考试,我要好好休息一下。”
“还能起来吗?洗脸去。”
“哥哥帮我洗吧。”江寻闭着眼说。当然他只是随口说说,想来江夜不会真的来做。
哪知就看江夜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热水进来,拿着帕子要给他洗脸。
江寻忙睁开眼睛,接过帕子,笑:“真要伺候我啊。”
江夜:“伺候一下也没什么。”
江寻:“好好好,哥哥这样阿寻可是会得寸进尺的,你也知道,我是个懒人。”
江夜:“你试试啊。”
江寻:“试试就试试。”
“你试。”
江寻哪里敢试,他只是也不懂,在外面逞凶斗狠的江夜对他这么好,看来是真的把他当弟弟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不是一般人才有的啊。
“下次试。”他怂怂地洗了手脚,脱了衣裳上床睡觉了。
江夜倒了洗脸水,才也上了床榻。熄灯后,江寻伸手抓住江夜的手,“哥哥,帮我暖暖手。”
江夜回握,“手这么凉,一个人睡一个被子能暖得起来么。”
江寻迷迷糊糊的,“暖不起来,这个冬日你帮我暖床。”
也不过是随口之语,江夜却记在心上了——这个冬日要给他的阿寻暖床。
……
次日两人前往县学。
一日课上完,正要回去时,王训导再次找到江寻。
“阿寻,你今日来我这训导廨一下。”
江夜有些不耐烦,“他还要回去温书,过几日就考试了。”
王训导道:“是很重要的事,就跟月试有关。”
江夜还要再说,江寻笑道:“行。好的,没事,我就去看看吧,哥哥先回吧。”
江夜低声问江寻:“真的要去吗?”
江寻道:“哥哥回去等我吧,好不好。”
江夜叹口气:“我跟你一起吧。”
江寻道了声好。
王训导见状,犹犹豫豫地本来想着让江夜别来,又提不起勇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怕江夜什么。
到了训导廨,堂屋里,王训导给江寻拿出一份朱卷,“你拿回去看看吧,阿寻。”
江寻瞥了一眼,“这是什么,训导?”
王训导:“你别问,只管拿着就是了。”说着就要把卷子放在江寻的手上。
江寻心中有了底,“谢谢训导的好意,但我想我应该不需要。”
王训导笑:“不是你想的那个卷子,就是我自己提前出的,还亲手写了。这作弊,被查出来,我的训导位置也不保了。”
江寻笑着接过:“如果是这样,那就谢谢了。”
王训导:“不用谢,你只要知道我的心就好。你能明白吗?”
江寻听后一愣,虽然感觉奇怪,但一点也没往那个方向去想,只当是师生之间的友谊,笑道:“当然明白,训导对我好,我会记得的。”
王训导听后很高兴,“那就好那就好。你去忙吧,下次再聚。”
“好啊。”
江寻带着卷子走出来了,走到江夜身边。
江夜低头看了弟弟手中的卷子,问:“这是什么?”
江寻将卷子递给哥哥,“训导出的,说是让我回去先看看。”
江夜随便扫了一眼,淡淡道:“他倒是上心。”
江寻:“我讨人喜欢嘛。”
江夜听到这个词,眼神微微一沉,但转念一想,他弟弟确实讨人喜欢,便只淡淡应了一声。“我先送你回家,你好好在家背书,我上了课就回来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江寻:“那可多了,老胡家的葱油饼,巷口的芝麻烧饼,再来碗绿豆汤吧。”
江夜笑:“知道了。”
两人先回了家,江夜才自己前往武馆学武。
刚到武馆,那卫英武就凑上前了,“阿夜,那姑娘我替你打听了。姓嵇,琴行的女儿,她家是卖琴的。难怪弹的一手好琴呢。”
江夜对姑娘不感兴趣,只对这琴声。“先练武。”
卫英武嘿嘿一笑,“你都快旬试了,还来上课,就是想听这姑娘的琴声吧。忘了跟你说,这姑娘还没许人了,才十六。虽比你大两岁,那也没事。”
江夜:“…………”都说到哪里去了。
他们说着这琴声,但今日的琴声却是没了。
对练打完拳,他们也收了势,卫英武道:“今日倒没了,奇了怪。这不是每次都弹琴吗?”
江夜也好奇着。
他们出了武馆,说也巧,他们口中所说的嵇姑娘也背着琴走出来。
卫英武对江夜道:“老弟,我替你约,成了你可得感谢我啊。”
江夜来不及阻拦,那卫英武就去了。
卫英武跟那姑娘说了几句,就跑了回来,“约好了,下次武课,琴台上见面。”
“哪个琴台?我下次武课也不知道能不能来,我们县学要旬考。”
卫英武道:“就是这卖琴的楼上啊,有个琴台。那行,我再去说。”
他又噔噔噔地跑回去说。
江夜略带无奈,他连那姑娘的脸都没见过,也觉得非常唐突,但想见弹琴人的心又挺迫切的。真的想着看到人,又一点兴趣都没了。想着等卫英武回来,还是说清楚,算了吧,他听琴声就好。
哪知等卫英武回来,“搞定。老弟,我可是你们的月老啊。”
江夜:“…………”
既已约好,就算了。到时候能当面听君弹一曲就罢了。
事情完后,他便去买了弟弟想吃的东西。回了屋,两人吃了晚饭。
吃完休息半晌,背读了一会儿书,才洗脸漱口,准备就寝,江夜想起了什么,问:“你学琴,你们夫子都没让你买个琴?要不然哥哥买给你吧。”
江寻摇头,“没事,我也是弹着玩的。而且,我们这个也要花钱,那个也要花钱,还要买盐引,银子还够吗?”
江夜:“这个你不用担心。”
“等着那盐引也不是办法,也得想点办法增加收入才是。”
“等那盐引也够了。”
江寻趁机说道:“沈德福的补习,我以后就不陪你去了啊。”
说起收入来,这算是目前两人比较好的一份收入了。
“为什么?”
江寻笑:“因为我也给自己找了个补习,等旬试完,就去见那人。”
江夜:“哦?是谁?”
“我们一起学琴的。”
江寻没细说,江夜也没细问,只当是一些县试都没过的子弟,“要不要我陪你去?”
“也行吧。”
江寻想着,当然这个是一笔,上次系统说的贵人相助也不知道算不算一个机遇,若是得到这个机遇的话,也好增加点收入。另外自己要不要卖点自己的真迹啊,虽然这样说,有点尴尬。但他真的就是林直本人啊。
自己卖自己的墨宝,也没什么吧。
只要有了银子,很多事情才方便。
当然,赚银是重要,在此之前,自然是先旬考。
次日一早,是旬考的日子。点名时间是卯时,所以,他们天没亮就要起床了。江夜先醒,收拾妥当后才去叫江寻。兄弟俩踏着朦胧的晨光,并肩出了门。
青石板上,只有两个少年并肩前行的脚步声。
江寻笑道:“闻鸡起舞,莫过于此。这不得考个状元啊?”
江夜突然道:“你当状元,我愿居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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