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推开他, “别这样。”
江寻:“哥哥,我们这样也不挺好的?”
江夜先是不说话,又反问:“哪里好?”
江寻耐心地解释, “不一样的,兄弟能做很多事, 但夫妻不能。何况……这并不是一个能接受这个的时代。但兄弟不一样……”
江夜皱眉:“你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也没说非要跟你在一起。”
江寻:“………哦。”
江夜看江寻低着头,乖乖的, 又好像自己欺负了他,“我们以后都不说这个了。”
江寻点头,“好,不说这个, 但你不能不理我。”
江夜回头看他, “不行。”
江寻不理解,“为什么?”
江夜:“反正就是不行。——没什么事情, 我去督工了。”
江寻:“那个梁监军,你跟他走太近了。”
江夜没回答,身影挺拔地走掉了。
江寻手扶住冰冷的城砖,有点无奈。
……
江夜下了城墙,正要督工, 梁监军找上门。他们到底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江夜也不知道,只知道在他答应利益共绑之后,这梁太监看到他就跟看到爹似的, 见他就眉开眼笑。
当然,还要托田进忠的脸。
在这些宦官眼中,肯把他们当人看,已算讨喜;肯与他们利益共享的, 反倒更叫人警惕。何况田进忠在宫里人缘本就不差,他与这梁运走得近,旁人便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江寻后来才慢慢咂摸出这层意思——不是你把别人当自己人,是别人觉得你是自己人。觉得你是,你便是了。
晚上两人一起喝酒,梁监军道:“看将军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可是有什么心结?说出来让我这个老东西出出主意。”
江夜:“很明显吗?”
梁监军笑道:“是有一点。自打我来到这鞍哥县,我就这样看过来,将军您是个人物,就没有您攻不下的难关,我猜想困扰您的必然不是耶律安抟,更不是朝堂上的人,而是跟女人有关吗?”
江夜瞥了一眼梁监军,心想这太监眼光倒毒,不如问问他意见。
“梁公公猜得没错,那么公公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梁监军道:“办法的话,奴家在宫里头待了大半辈子,别的不敢说,揣摩人心这事,还真的有点心得。将军您的这位心上人——不管是谁,能让您放在心上的,必然不是俗物。这种人不吃硬,也不软——吃的是——”
江夜起了好奇心,“是什么?”
梁监军伸出两根手指,慢慢并拢,“磨。您得慢慢磨,像熬鸡汤似的,小火炖,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江夜:“…………”还磨,都磨了四年多了。“磨到什么时候?”
梁监军笑了,“磨到他习惯就好了啊,他习惯您在他身边,习惯您对他好,等哪天您不在了,他浑身不自在,到个那个时候,您就不用追了。”
江夜听后若有所思,思索了一下,笑道:“谢谢了。”
梁监军道:“那就先祝将军,早日得偿所愿。”
江夜淡淡地笑,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希望成眷属呢,还是不希望成那眷属。
……
开始挖沟之后,沟挖得并不深,刚过了人膝,但纵横交错,把一马平原的开阔地切成了数小块。也因此当耶律安抟的前锋骑兵进入的时候,他们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的速度冲不起来,队形也展不开,有力气也施不出来。
而就在他们愣神的时候,只听两侧的沟里忽然冒出无数的朔军,弓弩齐发,手雷齐掷。
这些前锋骑兵队伍想要急忙撤退,已然来不及了。究其原因,是原来这些沟不只是用来停滞进攻的,还有分割包围的。
战火烧天。
就在瓦桥关这个地方,北狄前锋损失近三千人,被俘虏五百人。
消息穿回耶律安抟的大营,帐中的诸将面面相觑。耶律安抟则是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沟壑,沉默了很久。
许久之下才下令,明日全军压上,不计代价,冲破这片网。
……
另外一边的鞍哥县则是欢天喜地。
首战告捷,本来让这些将士们挖了十来天的沟,他们还受着气,今日胜战,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当然,高兴的只有这些将士,对于江夜来说,这只是开始。如果耶律安抟就这样被阻挠,那他就不会被称为北狄战神。
而有些东西,他只能和江寻商量。
梁监军的话,他现在也没办法施行,因为很多时候,不仅是江寻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江寻。
军议后,江夜和江夜在商量着明日耶律安抟的应对策略。
江寻在舆图上比划了几下,又走到那座巨大的地形模型前,小心翼翼地移动旗子。这个时候再拿这些旗子,他们就要万分小心了,因为动一下,决策失误,就意味着会有人伤亡。
他道:“北面应该正面强攻,东面绕过壕沟群,扑我们的侧面;西面沿着河往上,包抄咱们的后方。”
江夜点点这条河,“你觉得耶律安抟会不会利用这条河。”
江寻:“会,但不会直着用。”他的手指沿着河道缓缓移动,“他如果引水灌我们的阵地,前提是他先在上游筑坝,筑坝就需要时间,需要人力,动静不会小,我们能知道。”
江夜双手环胸,“如果他非要用呢。”
江寻:“哥哥以为呢。”
江夜放开手,“如果他是他,我肯定会用,来一招声东击西。北面和东面佯攻,西面抓住机会放水冲我们。”
江寻笑:“万一他没想那么多。”
江夜擡头瞥了江寻一眼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可轻敌。”他转头对传令兵道,“加派斥候,盯紧上游。每隔一个时辰报一次水位。”
江寻心中佩服,要他说,他的哥哥才是他们大朔的战神呢。
两人商议完,还没吃晚饭,江寻笑着上前,“哥哥,一起吃面吧。我好饿。”他说着摸摸自己的肚子。
江夜:“我吃过了。”
江寻:“…………”骗人,明明没有。“我好饿,真的……”他试图撒娇。
江夜花了点力气才不去理会这样的撒娇。他是一个将军,想要攻略一座城池,就需足够的耐心。他嗯了声,“你去找陈与义,看看他有没有吃。我去忙了。”
江寻:“………”
江夜离开后,出了房门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江寻立在那,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
过了一会儿,江夜吃完,看到江寻真的和陈与义在吃了,他又说不出的感受。那滋味,简直了。
次日,如他们所想,耶律安抟亲自督战,十万大军分三路同时进攻。
而此时的江夜也站在望楼上,看着铺天盖地的北狄军,镇定地分兵应对——正面用三万兵依托壕沟层层阻击,侧翼用两万兵配合鞠哥军骑兵机动防御,后方用一万五千兵守住退路和粮道,自己手里只留了五千预备队。
北狄军的进攻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那正是六月的天,日头暴晒着,盔甲烫得像烙铁一样。
天昏时,江夜看江寻也上来,走到他身边,“刚才来报,说是北狄军损失得多,咱们这边少。”
江夜道:“是你的沟好。”
江寻道:“他们的速度确实迟缓了,哥哥,这让我想到司马夫子说的那条河,哥哥还记得吗?”
江夜回头看了江寻满脸追忆的样子,他能猜出江寻仿佛在说,你看哥哥,咱们有那么多回忆,那么多过往,你真的要不理我吗?
以前两人吵架,最多不超过三日,就又和好了。这次都多少天了。
尤其是,现在还是打仗的时候。
江夜:“那些都是年少的事,谁还记得?”
江寻道:“我啊,我还记得。司马夫子举的每一个战例,我都记得。这次挖壕沟,也是从那里得的启发。”
江夜:“我忘了。”
江寻笑:“忘了也没事,哥哥先去吃饭吧,中午没一起吃,晚上一起吃嘛。”
江夜:“我要督战,你先吃。”
江寻哦了声,“那你记得吃。”他说着下了望楼。
江夜望着他的背影,又把视线拉了回去。
到了晚上,他和刘忠国交替,回去睡觉,才发现自己没吃东西。他正打算先睡觉,想了想,还是去了江寻的房里,先看看他睡了没有。
他立在房门外一会儿,听到没有动静,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看到房内昏暗,江寻已经睡下了。
开战后,江寻也一直在后方帮忙,从未休息过。前阵子又忙县里的事,瘦了一些。江夜帮他盖好被子,正要起身。
突然手就被江寻拉住了。
“哥哥!”他看见江寻睁开眼,“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江夜:“…………”
江夜推开他的手,“我来拿件衣服。”
江寻坐起来,刚下地,拦在他跟前,“真的是拿衣服?你又撒谎哦。我看,我们还是和好吧,你关心我,我也关心你。如何呢?”
江夜看向他,见他脸庞小小的,一双大眼看着他,温和的气质里此时带了点别人看不到的狡黠和可爱。
这样的江寻。
“不好。”
江寻叹了口气,“为什么呢?”
“就是不好。你继续睡,我去隔壁。”
江寻请抓住他的手,“就非要做那种事,才能继续做兄弟么?”他这句话说得轻轻的,其实也没指望得到江夜的回答。
江夜确实也没什么也不说,他离开了房间。仿佛用行动告诉他,他的决心。
次日,耶律安抟攻了七日。
到了第七日,耶律安抟的攻势才放慢。同时,那边壕沟群东侧北狄军调动频繁,可能有新的进攻方向。
也因为这一个变动,再次聚将议事,商讨着耶律安抟到底想干什么。
江夜看着舆图道:“他不是要从东面进攻,——他是要我们引到东侧。”
刘忠国好奇地问:“为什么呢?”
江夜道:“因为你看,看似往东侧集结,实则人数并没有增加多少。这应该是疑兵,让我们误以为,再把兵力调过去,然后他的主力会在——”
他说着指了一个正面,“从这边压上来,再次进行突破。”
这说话,底下的将领各个面色煞白,不仅是因为危机耶律安抟的狡猾,更是对江夜深藏不露的谋算感到由衷的佩服——这二人皆是善使计谋之辈,心思机巧,寻常人根本猜不透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刘忠国道:“那我们也不要上他们的当?”
江夜摇头,“不,我们要上。”
刘忠国又不明白了,希望江夜解释。
但一旁的江寻知道,江夜现在也没心情跟人解释,他的注意力全在应付耶律安抟上。
江夜在思考,江寻便接过话头,充起和事佬,他对刘忠国道:“将计就计,他假的,我们也用假的便是。”
刘忠国还是没懂,“不是,江知州,我的意思是,既知是假的,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呢?”
江寻极有耐心地解答:“因为我们在比谁能忍不住,如果耶律安抟动了,以为计成,便会以原计划正面进攻。这样一来,等他攻上来,我们主力还在,他反倒扑了个空。所以比的是看谁先忍不住,把假的做成真的。”
这回刘忠国就懂了,“他骗我们,我们也骗他们。谁先信了对方的假,谁就输了。”
江寻笑着点头,“刘帅英明。”
刘忠国不太好意思,“还是江知州您聪明啊。”
那边江夜还在思考,他们也不打扰,各自退下来了。
所有人离开,江寻却没有,他看江夜靠在桌边,双手环胸,眉头紧锁,一直盯着那舆图看。江寻便走到他身边,静静地陪着他。
江夜没有回头地问:“你还不去休息做什么?”
江寻笑:“哥哥在思索问题,我怎么还闲着,我来跟你一起想,我们一定能想出耶律安抟打算干什么的。”
江夜回头看他,轻叹了口气,“随你吧。”
两人盯着看舆图,江寻突然道:“哦对了,哥哥,河!那斥候有回来报你么!”
江夜也反应过来,这些日子,他们忙着应对,都快忘了这件事。
“我们现在就去上游看看。”
江寻忙道:“我跟你一起。”说着跟在江夜的身后。
江夜没说什么。
两人出了房,便上了马,点了一小波人跟着,静悄悄出了城,来到河的下游。
两人蹲在河边,看去,就看这上游水位至少上涨了一尺。
江寻道:“没有下雨,没有融雪,倒是涨了那么多。”
江夜擡头看向上游看,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他将手探到河水里,水冰凉,流速比白日快了一倍。
江夜不说话,江寻便道:“哥哥,他们在上游筑坝,水被拦住了,按道理我们这里的水位会下降;但现在,水杯暴涨,这说明坝已经蓄满了,水正在就从坝顶漫过去。”
换句话说,堤坝即将决堤,当坝体承受不住压力时,水会大量下泄。
江夜回头看江寻,“怕哥哥不懂,所以解释那么多次,是吗?”
江寻笑:“不是,只是想关心一下。”
江夜站起来,伸出手,江寻笑着借着他的手起来。但一起来,江夜就松开了他的手,江寻不免叹气。哥哥怎么那么固执!
“我们发现得有点晚了,不愧是北狄战神,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晚,不会超过三天。水一冲下来,东侧地势最低,洪水会从东侧灌进壕沟群,他的骑兵会直接从水浅的地方蹚过来,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江夜一边走一边说,“上游河道拐弯,岸高,适合筑坝,从上游到咱们这里,有足够的落差,水冲下来,引发洪水。东侧偏偏是咱们阵地最低的地方,这意味着——”
江寻接:“如果我们不阻止,我们的人会被活活淹死。”
江夜没有说话。
江寻:“哥哥有什么应对法子吗?”
江夜回头看他,“你呢。”
江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已经想到了,你还记得吗?那个有城有河的旧案,想要破局,就是我们从被动转为主动,才能反败为胜。”
江夜知道江寻担心什么。
江夜忍不住道:“相信哥哥,哥哥不会让你输。”
江寻笑:“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夜默然了一会儿,才道:“因为我不想让你输,我也输不起。”
他说完往回走。
江寻不太理解,为什么说输不起,如果说他们身上背着的是十万大军的性命,如果是别人,他可能还会信,紧张、怀疑还有犹豫……但江夜,他的哥哥,从小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这个时候跟他说他输不起。
为什么?
两人回到中军大营,江夜开始调兵遣将——
他派人在北面的几道沟略加改造,这样一来,洪水灌进来之后,水势便不再沿旧道漫溢,而会顺着新掘的沟渠一路向北,直冲狄军大营。
阵令发出去之后,江寻后来才得知——他也能猜到哥哥的办法,那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耶律安抟花七天七夜蓄水,他们用一夜送回去。
江夜要求,只给他们一个时辰挖,也不用全挖,只用把几处关键缺口堵住就行。
很快,陈与义等人领了令,集结工事兵,备好草袋、木板、铁锹,趁着夜色摸出营去,准备挖沟。与此同时,江夜又拨了一队人马赶往南侧,沿途多点篝火,往来奔走,扬起漫天尘土,做出大军回援的假象。
将士们已经在北面把两处缺口用草袋木板堵死,东侧原有的排水口拓宽,在南侧多开一条浅沟来引水。
就这样,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把最后一道缺口给堵上了。
这一切都是悄无声息地完成的。
而就在次日晚上,几乎所有人都听到河道方向,那低沉的闷响越来越近。
当时天还是黑的,看不见水,但能闻到潮湿的、腥涩的气息。
后来所有的大朔军都记得这个味道:那是河的味道,是崩堤后大水漫灌独有的气味,浓烈地近几乎呛人。然后他们看到他们先是脚下壕沟的水位开始涨,一开始只是贴着沟底渗,之后便越来越快,从小腿爬到了膝盖处。
但也仅仅到此为止了。
河水奔袭而来,却没有像耶律安抟一样预想的一样从东侧灌进大朔阵地。
那柔软的水流之手,到了东侧,发现路被堵死了,找不到往日的旧路,只能顺着新开的河道往北面的方向奔腾而去。
那是江夜给这些水开辟的新道路。
当时的耶律安抟也没有睡,他起初还是自信的,想着一切都会照着他的计划施行,就像之前与大朔的每一次打战一样。但这一次,他以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那些水流打着漩涡,撞在草袋垒起的坝上溅起白沫。
这些水被迫又无奈地朝着江夜给他们指的方向——一路向北。
且往他们那边走,积蓄的力量越大。
而快到他们跟前的时候,耶律安抟的大脑有片刻空白,轰的一声,闷响传出来,狄军大营外围的栅栏,被第一波洪水极速地冲开了。
而大营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水。
水流冲击着他们的马厩,接着是帐篷,水从帐底漫上来,草垫、毛毡、兵器、箭壶,在片刻全漂在水面上。
水声是这般地大,大到让所有的声音都搅和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耶律安抟站着没动,甚至忘记了思考。
有亲卫扑过来,大喊:“将军,快撤!水太大了!”
耶律安抟仍没有动,此时帐篷在他身后轰然倒塌,被水卷着往下漂去。
也是这个时候,耶律安抟猛地回过神来,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一声,“撤!”声音沙哑地就像砂纸刮过铁锈。
北狄大军从未这般狼狈过。
甚至,那么大水还只是第一道,很快第二道、第三道洪峰便会接踵而至,这些都是耶律安抟打算送给大朔人的。
整个河西天空,大水将这片土地变成了地狱,火光在水面上跳动,营地里的一切也被水冲倒,油脂浮在水面上饶绍,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这对于北狄军,是他们百年与大朔征战过程中最大的,也是最惨烈的一次失败。
能战之士,折损过半。
而这还没有完,江夜和江寻目睹着这一切,突然江夜转过身,走下高坡,翻身上马。
江寻略带了点诧异,忙喊:“哥哥,你去哪?”
江夜勒住马,看了一眼北边,“他还没输干净,我不会让他走。”
江寻叹口气,也跟着翻上另外一匹,“我跟你一起吧。”
夜色里,他们率领五万骑兵继续追击溃逃的耶律安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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