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楚跟温舒成婚,从头到尾皆由皇家承办,大到三书六礼,小到酒席菜品,全是礼部跟宫里的人过来负责,虽说婚期比较赶,但并不仓促跟敷衍。
知道两家门第悬殊过大,皇上跟皇后特意让了厚礼过来给温家撑场面,褚相跟郡主也送了快十几箱东西,从昂贵的摆件到家居用品全都有。
因为温舒是入赘,黎楚是迎娶,所以黎家也送来丰厚的聘礼。
东西全堆在院里,大婚的前两天,温家的院子就只留了必经的道路,其余地方全摆满了象征着喜事的红箱子,上头扎着红绸花。
三家加在一起,送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板车断断续续拉了整整两个白天才拉完。
用邻里的话来说,那就是温家门口的那条路这半个多月人来车往的就没空闲过,哪怕是春猎那段时间温舒不在家,都时不时有工部跟礼部的人过来修缮和装点小院。
今日大婚,这条本就不算宽敞的路更是堵的水泄不通,车马都停到了巷子外头。
既是温舒入赘,那温家这边酒席开宴的时间就比黎家的要早。
两家都交好或者想通过温家巴结黎家的官员,今日会参加两家的酒宴。中午时,先在温家吃温家的,吃完后待黎楚过来迎亲,黄昏后拜完堂开宴,再跟着转去黎家吃黎家的。
两家席面都有御厨掌勺不说,还请了仙客来的大厨。听闻褚相的亲哥哥也被请去了温家,要知道褚相那兄长虽是小地方办席出来的,但厨艺实在不差,简单的小炒他都能做的津津有味。
这便导致两家的席面全都极好,舍了哪一家都觉得亏了。
为了多吃两口寻常吃不到的新口味,不少大人莫说今早就开始空着肚子,听闻连昨夜的晚饭都没吃。
旁人对这场婚宴都期待满满格外重视,更别提温家自己人了。
清晨起,温夫人就红着眼眶跟在温舒身边,等她沐浴焚香,等她换上喜服,等她披散长发坐在铜镜前。
温夫人让梳头的婆子跟伺候的丫鬟们先出去,自己站在温舒身后,拿了梳子给她梳发,“今日是你出阁,你却不能戴凤冠簪花簪,更不能顶盖头,连喜服都是男款。”
说着说着温夫人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舒儿从小就不容易,比起旁人,要吃双倍的苦。”
“我偶尔还是会埋怨你祖父,怪他一意孤行非要你扮男装,使得你既没有知己好友,也没有交好的闺中姐妹。”
“如今出嫁,都要以男子身份入赘。”
温舒端坐在镜子前,昂脸去看镜里的母亲,笑着说,“那时候赶上我启蒙入学,祖父也是没法子了。”
温夫人哽咽,“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可当母亲的看见女儿这么难,依旧会心疼,从而生出两句埋怨的话语。她也是从小就在温家长大的,温舒的祖父对她来说跟生父差不多,女儿偶尔怪爹爹两句,他在天之灵也不会生气的。
温舒见母亲实在难受,便宽慰她,“谁说我没有好友了,您不是说我跟黎楚自幼相识吗,那我跟她就是好姐妹。”
温夫人破涕为笑,忍不住轻嗔着睨向镜子里的温舒,“莫要说胡话,什么好姐妹,你们马上就要做妻妻了。”
她坐在一旁,拉着温舒的手,轻声说,“舒儿,既然小楚喜欢你,你也喜欢小楚,那就好好过日子,生活是携手过出来的,跟是妻妻还是夫妻都没关系,成亲后,该如何,便如何。”
温舒总觉得母亲话里有话。
果然,母亲拍拍她的手背,“我送你的东西,该用就用,别为了所谓的脸面跟羞耻,把日子过得不和谐。你要知道,你俩之间关了门,便是天底下最亲密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温舒,“……”
哪怕今日大婚,这会儿温舒听到这些还是会害羞,红着耳朵木着脸说,“娘,要不您还是再怪我祖父几句吧。”
跟这个话题比起来,她还是更擅长聊刚才那个。
温夫人笑着捏她脸颊,怕捏疼了,又连忙松开,改成用掌心轻揉。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露出笑来。
温夫人把不舍的心情收起来,“让她们进来给你挽发吧,别耽误了钦天监占卜出来的好吉时,小楚傍晚可就要过来接你了。”
温舒有点脸热,跟她娘半撒娇的,轻轻哼哼着小声说,“什么好吉时,分明都是黎楚催出来的。”
黎楚要是说酉时一刻好,钦天监监正也不敢硬把吉时定到二刻去,从婚礼日期到婚礼的“新郎”,都是黎楚半强迫着定下的。
“哦,都到这个时辰了,你才发现小楚强势?”温夫人故作苦恼,“都怪娘就生了你一个,你爹也没有妻妾,眼下你就是后悔了,也没有姐姐妹妹的能站出来替你嫁过去。”
温舒,“……”
温舒鼓起脸颊瞪向自己母亲。
温夫人笑起来,妥协般,“好好好,你嫁你嫁,只让你嫁。”
温舒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行了不闹你了,”温夫人摸摸温舒的脑袋,垂眼瞧她,轻声说,“我也知小楚性子强势,但舒儿,你性子温吞,行事也很犹豫,很多时候是需要别人推你一把才行。”
“小楚刚好合适。”
温舒双手虽贴在耳朵上,可捂的不严实,母亲的话她听的清清楚楚。
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就是磨盘上的那个沉闷的磨,是黎楚一步步推着她往前走,才走到这一步。
这期间,但凡黎楚没那么霸道,行事再磨蹭墨迹些,两人的婚事可能都不会进展的这么快,她眼睛里也不会真的看到黎楚,而是敬而远之的将她奉为高高在上的少年将军。
然而实际上,这人颇为无赖。
温舒嘴角莫名抿出笑来,眼睛都跟着弯了弯。
温夫人轻叹,“就这模样,哪里是不愿意嫁的样子。”
温舒脸红,伸手扯她袖筒,用母亲的袖子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水润的眼眸在外面,讨好求饶的通过铜镜看向母亲。
温夫人嗔她,“小无赖。”
婆子们重新进来。
新婚嫁娶,无论性别都会擦脂抹粉,把自己装扮成最好看的样子。
不过温舒年纪小,皮肤水嫩,白里透粉,比外面餐桌上果盘里摆着的水蜜桃还要嫩上三分,完全不用上妆,那粉抹她脸上,反而不如她原本的肤色好看。
所以温舒只需要简单挽个发,戴上跟官帽相仿的长翅四方帽便好。
只不过跟官帽不同的是,新郎的帽子一侧簪了朵大红月季,花瓣开的层层叠叠,盛放的模样衬的温舒越发唇红齿白意气风发。
晌午温家酒席开宴,温舒虽不饮酒,但也端着倒了白水的酒盏跟在父亲身后挨个认人,给足了来客尊重。
她正值年少,红衣黑帽,往人堆里一站,所有人都不自觉看她。
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好,他们平时见到的温编修穿着身绿色官袍,低眉顺眼安静办差,跟那地里的小葱似的,丝毫不惹眼。
而今日,场上哪位少年风头跟姿色都盖不过大婚的温翰林。
一时间,众人对两家结亲恭喜的话语里,时不时会参杂两句对温舒本人的称赞。
杨夫人跟司南伯今日都没来温家,但杨侍郎来了。
他望着温舒,头一回真心觉得跟温家结亲也还不错,这般模样,入赘他杨家后,将来跟他女儿生出来的孩子应该也是漂亮又聪明。
可惜了。
他跟温家订婚的路上,偏偏遇到了黎楚。
推杯换盏谈笑说话间,时间过的也快,温家婚宴才刚到尾声,便已经过了申时。
黎楚差不多时间过来迎亲了,老夫人牵着温舒的手,又温声同她叮嘱几句,说的无外乎是两人过日子莫要争吵,但也不能什么话都藏在心里,该沟通就要沟通。
和盲婚哑嫁不同,温舒是知道黎楚的。
温舒觉得自己虽然还没成亲,但她跟黎楚在春猎期间也算是处过一段时间,彼此熟悉不说,性子磨合的也还可以。
她想婚后的生活应当跟那时差不多。
像是白天她俩都有官职差事在身,自然各忙各的,等傍晚散值后再牵马散步。
和婚前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两人晚上会睡一个屋,除此之外,应当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
再说了,两家都在京城,离得又不远,温舒可以随时回家,因此对于出嫁,她难得没生出什么不舍跟难过。
反而交代着,“明日我便回来了,我那床铺都不用收,该回来住我还是要回来住的。”
瞧见她眼睛亮亮的说着这话,老夫人笑而不语,同时拦住要开口的温夫人,“不碍事,两口人的小家是慢慢过出来的,她成婚后就懂了,你现在说再多她也不明白。”
温夫人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顺着温舒的话故意往下说,“好,那我明日哪里都不去,就在家中等你回来。”
温舒觉得母亲态度古怪,像是在说反话,当下一脸认真的强调,“我肯定会回来。”
婆媳俩都在笑,唯有背对着三人的温不平哭的最厉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话都说不出来。
旁人只当他是因为儿子入赘而感到难过,实际上温不平哭的是乖女出阁。
温夫人清咳两声,示意他别哭了。
温大人这才抹了泪转过来。他都不敢擡头看温舒,害怕看上一眼,泪水就会止不住的掉。
门外远远的就响起炮仗的声音,邻里间的小孩子们奔跑着过来报信,“黎将军到啦!”
黎楚过来接亲了。
拦门的是温舒同榜进士的大哥跟二哥,状元和榜眼,两人特意一左一右站着,打算小小的为难一下黎将军。
吹打班子走在前头,迎亲队伍紧随其后。
眼见着黎楚过来了,准备大展腹中墨水的状元跟榜眼睁眼一看——
黎楚今日请来接亲的是前锋兼军师,竟是褚相。
两人,“?”
状元跟榜眼瞬间傻眼了。
哪有请长辈来接亲的!
主要是,褚相那样的身份,怎么会答应黎将军这种事情的!
他俩还以为黎将军请来接亲的应当是她军中同僚才对。
文对上武,又是这种场合,他俩必然要为温翰林长长脸,肯定不会落下风!
谁知道,他们对上的竟是褚相!
听说他们今年殿试的考题其实都是褚相出的……
黎楚翻身下马,一左一右站着官绿海青,三人两脸得意。
黎楚,“褚相她前两日跟我比拳输了,只得愿赌服输替我摆平今日所有的‘文试’。”
褚相一脸“哎呀哎呀逼不得已丢了老脸”的为难表情,然而真到了门口,褚相是最活跃的那个。
只不过,不是状元跟榜眼刁难黎楚,而是褚相顺势考起状元跟榜眼,让两人分别为黎楚今日大婚做了一首喜庆的诗。
这事对他俩来说不难。
等前脚状元跟榜眼擦着汗做完诗,后脚官绿就一人拦住他们两个,让海青趁机拥着一身红衣头顶金凤冠的黎楚进门。
要不是人多,状元跟榜眼高低得跺脚对着黎楚的背影说上一句,“这也太无赖了!”
无赖的黎楚进了温家的门。
得知她是怎么进来的,温夫人哭笑不得,温舒倒是不觉得意外。
是黎楚跟褚相能干出来的事情。
自从上次在裴家小院跟褚相一起吃过饭后,温舒对于褚相会做什么都不是很意外。
黎楚远远的就瞧见了站在门口台阶上的温舒,惊艳到愣神几个瞬息,脚步不自觉放缓,等回过神后,眼里笑意浓郁的同时,脚步也变快了。
众人纷纷看向两人。
温舒脸皮滚烫,但眸光清亮不躲不闪的望向红衣金冠的黎楚,越看脸皮越热。
老夫人又对着黎楚叮嘱,黎楚站在几人跟前听的认真。
“说来惭愧,这婚事我们都没怎么费心。”老夫人轻叹。
正在低头抹泪的温大人一听这话连忙擡起头,低声提醒,“娘,我费心了的,我全程跟前跑后的忙活,一日都没落下。”
这期间他连半天的假都舍不得请啊。
要说谁对这两个孩子的婚事最为费心又费力,那非他莫属。
老夫人险些忘了他在礼部任职,以至于后面煽情的话实在说不下去,只得总结为,“但我们希望你俩好的心是真金还真。”
黎楚知道,她看了眼温舒,温舒垂下眼睫慢吞吞走到她旁边,两人并肩站,同时朝三位长辈,先是拱手行礼,再是郑重跪拜,最后便是告别。
瞧见两个孩子朝外走,温夫人忍不住哭起来,正准备投入丈夫的怀里,扭头一看,丈夫比她哭的还厉害。
“……”温夫人顿时觉得有些丢脸,巾帕擦擦眼尾,抽噎两声不哭了。
温家大门外,黎楚握着温舒的手腕,扶她骑在小白身上,随后自己翻身上马。
一黑一白,两马头顶红绸花,并驱前行,朝将军府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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