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楚跟温舒上次从驿站出发后,就让本地的张大人留意王驿丞的去向。
现在可不是前朝了,人能随地乱蹿,所以才这么轻易的就堵住试图逃跑的王驿丞。
黎楚将书信尽数递给温舒,起身同官绿说,“提到后院,我先审审。”
官绿应下,“是。”
官绿出去办事,黎楚跟温舒讲,“他可能不老实,我先问问,等问出眉目来再喊你。”
一听这话温舒就知道黎楚说的“问问”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类场面她不感兴趣,也不好奇黎楚打算怎么“问”,只点头,“好。”
她太乖了,黎楚没忍住伸手捏她耳垂在指腹间轻轻揉搓。
温舒没好气的扭头瞪她一眼,“办正事呢。”
黎楚眨巴眼睛,心道她也没干什么啊,怎么就耽误她办正事了?
温舒木着脸挪动屁股离她远一点,免得她动手动脚让自己分神。
人没多久就送了过来,绑了双臂堵住了嘴甚至蒙了眼睛,一路送到客栈后院。
黎楚跟官绿摩拳擦掌,笑呵呵的跟了过去。
温舒,“……”
温舒留在大堂里看海青寄来的书信。
信上说这半个多月,朝上一直有人在参黎楚,说她居功自傲肆意行事,忙完了赈灾却不及时奉旨回京,反而私自做主逗留在别处,简直是仗着黎家功高,没将皇上放在眼里。
这些人有些是被司南伯煽动的,也有部分是想揣摩圣意,借此事替皇上打压一下黎家跟黎楚。
毕竟匈奴使团刚入秋时就带着两国百年友好合约回了匈奴,只要大姜不衰败,百年内边境很难再起大规模的战事。
既然没有战事,那也就无需依仗黎家这类带兵打仗的武将了。
朝堂将会是文人的天下,武将该往后退退了。
不管是公心还是私心,参黎楚的人属实不少。
这些人的目标不止是黎楚跟黎家,而是以黎家为代表的武将。
没了外战,朝堂内的斗争便逐渐显现出来。
温舒虽然知道这是皇上跟黎楚在做局,想挑起两方矛盾再平衡文武双方势力,免得此消彼长,但私心里,她还是替黎楚担心,也为黎楚愤愤不平。
没人比她更清楚黎楚身上有多少伤疤了,光是想想她都气的眼眶通红,甚至赌气的想,黎楚就是不做大将军了更好,这样以后就只是黎小狗了,不会再上阵杀敌受伤。
现在她也有俸禄,她养黎楚就是!
等日后哪里有了战事,就把今日发言的文臣全都套上甲胄送到战场上,让他们去迎敌。
温舒脸颊气鼓鼓的,恨不得挽起袖筒写折子参这些发言偏激的文臣。
她连带着那几张书信都牵连的恼怒起来,扔到桌面上,推的远远的,然后开始看别的。
除了朝堂政事,海青的信里还写了关于司南伯和杨家的事情。
早在海青回京前,司南伯那边可能就收到劫杀她失败的消息,短短三两日内,封家突然就跟杨家断了关系,说是杨侍郎养的侧室咄咄逼人不敬正妻,气的杨夫人带着孩子回了封家。
随后司南伯就让人送去了两家的和离书,彻底划清两家的界限。
这事闹的还挺大,本来是两家间的小私事,结果半个京城都知道了,随后没几天就是海青带着杨蒲的尸身进京。
杨蒲带人劫杀朝廷翰林的事情,明面上是由杨家全部揽下罪责,理由则是不满温舒拒婚杨家,这才怀恨在心痛下杀手。
实际上,杨侍郎只是个兵部侍郎,根基又在京城,哪里有本事在外地组织二百来人去杀朝廷官员呢?
除了此事外,还有死囚劫杀温家婆媳的事情,在黎楚离京前这事就开始查了,至今差不多四个多月,总算有了结果。
说是刑部有人收了银钱,偷天换日,用乞丐换掉原本就是劫匪的死囚。
这位刑部官员在事情暴露时就投井自尽了,此事虽没直接扯出司南伯,但根据蛛丝马迹,查案的官员发现死的这位刑部官员跟司南伯走的很近。
因为这事,司南伯也被叫去问了好几次话,整个司南伯府都被监管,所有人员只准进不准出。
待海青带着活口劫匪进京后,司南伯府先后走水了两次。
跟畏罪自杀相比,海青在信中怀疑司南伯是想趁乱外逃,好在两场大火烧都不严重,司南伯府中上下没丢失一人。
海青的信也就写到这儿。
温舒算算时间,从海青寄信到现在差不多也快十天了,她在山东没收到消息,但京中可能已经有了结论。
等温舒提笔回了海青的信,又顺带着给家里写完家书后,黎楚那边也审出了结果。
官绿掀开布帘子,黎楚拿着锦帕擦拭双手从后院出来,走到桌边,背靠桌面面朝温舒,“问完了。”
温舒目光朝后院瞧,官绿笑嘻嘻的将帘子又重新落下,不让她勾头往后院看。
温舒本来还想亲口听王驿丞说呢,现在瞧见官绿的动作,瞬间绝了这个念头。
她昂脸看黎楚,黎楚站在桌边垂眸瞧她,轻叹,“跟我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王驿丞是司南伯的近亲,二十多年前司南伯的父亲给他疏通关系买了个驿丞的位置,让他留守此次,一是就近监视安溪县封家的一举一动,二是帮忙照拂明面上已经从农的“家人们”。
大姜朝廷创建后,他们这一群劫匪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占地为王劫杀过客,于是想了个法子,那就是就近建个村子,明面上以农民的身份活下去,等到京城那边有任务的时候再出来活动。
这也就是解释了他们是怎么集体突然出现在一个地方的,因为附近就是他们的村子。
只不过以前叫山寨,现在叫“王家村”。
至于现在的司南伯,他也不姓封,他祖上姓王。
当年封正东遇到的劫匪就是他信中王兄的手下,只不过那王兄见封正东气质不凡,这才留下他,并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接近他。
得知封正东手里有让作物增产的良方后,王兄以好奇的名义让封正东住下,说让他在此地种一茬作物看看。
当时王兄就日夜跟在他身边,等作物真的增产后,王兄看见的不是遍地金黄麦子,而是金灿灿的金子跟一步登天的权势。
在作物熟了的那一天,真正的封正东就死在了地里。
去京城的是王兄假扮的封正东,另娶的是他,派人带信物回来跟封家母子断绝关系的人也是他。
他在京城站稳脚跟后,便慢慢有了后面的这些安排,先是让劫匪变成村民,再是让亲戚变成老家周边的驿丞,这样如果老家这边有个风吹草动,他在京中都能知道。
前后几十年,没人怀疑封正东是假的,封家人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份偷来的尊贵身份跟权势荣耀。
直到差不多一年前,皇上突然提出想写《名臣史》,当时大概说了几个人名,其中就有封正东。
这也是司南伯在放榜前就要杀温舒的原因,温舒年纪轻,一甲探花进了翰林院,最有可能担任这个差事。
也就是说,编修的这个活儿除了落在封漳头上以外,落在谁头上谁死。
而杨家之所以豁出去了都要跟温家结亲,就是在谋杀温家婆媳不成后,想变着法的将温舒拢到掌心中,以防他们祖宗先杀人再冒名顶替的事情败露。
结果两次都遇到了黎楚。
温家婆媳是她救的,温舒是她娶的。
司南伯好好的谋划,就这么毁在了黎楚手中,因此这段时间在参黎楚的事情上,他是最殷勤最积极的那个,没人比他更想看见黎楚去死了。
黎楚见温舒情绪低落,便擡手,掌心轻轻搭在温舒脑袋上,让她将脸靠在自己的小腹处,拇指抚摸着她温凉的脸庞,低头垂眸看她,轻声道:
“我这边问出来的消息,京城那边估计也审出来了,拨乱反正的旨意可能很快就到,封家会知道真相的。”
被人埋在麦田里的真正的封正东也能安息了。
温舒心头有些伤感,不知道能替封家人做些什么,只好将那天从封家拿来的木匣子又仔细擦拭一遍,然后在旨意到达安溪县的那一天,交还给封家人。
这事过于荒唐,封家人自己都觉得难以接受,封老爷子听闻消息后,更是多次昏厥。
跟封家后人以及温舒这些外人相比,此事对于他这个亲临者来说冲击太大了。
朝廷愿意重新给封家人封爵,但封老爷子清醒的时候,做主拒绝了。
他说,“他本心也不是功名利禄飞黄腾达,他只是想让百姓们不挨饿罢了,如今盛世如他所愿,想来他在地下早已瞑目,而我们这些后辈冤枉憎恨他多年,也没脸去享受因他而来的这份荣誉。”
“就这样吧,把他带回来重新下葬就好。”
给封正东迁坟那天,温舒跟黎楚也跟着去送行了,两人亲眼看着封正东的棺木下葬,也以小辈身份,一起跪下叩拜和烧了纸钱。
封老爷子以及封家人对温舒跟黎楚格外感激,觉得要不是她俩,封家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而鸠占鹊巢的王家人不知道还要借着那“封漳”的崛起为非作歹多久。
他们宴请了黎楚跟温舒后,封老爷子亲自将那装着信件跟笔劄的木匣子又交给温舒,“希望对你写的书有点用处。”
温舒受宠若惊,推让了两轮后,满脸激动的抖着手收下,“谢谢您。”
她写“黎云年篇”的时候,见过黎老前辈的长枪,并画了插画记在她的那篇里。
如今有了书信,也可以将信件内容誊抄一部分,记在“封正东篇”里,其他的原件到时候再给封家人送还回来。
封家的事情真相大白后,本来“封正东篇”都要收尾的温舒,现在需要重新再写,将这段冒名顶替的事情也记载进去。
“都怪那该死的劫匪王家!”温舒苦恼,“今年都不知道能不能赶回京过年了。”
如今都已经十一月份,跟刚离京相比,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衣服穿了一件又一件,而她还没写完“封正东篇”,更别提还有个“周安回篇”等着她了。
温舒愁的很,心道忠臣篇都这么多问题,写到奸臣篇的时候,周家指不定怎么阻挠不配合呢。
马车悠悠离开安溪县,前往周安回的家乡。
黎楚伸手将撩开窗帘朝外看的温舒搂到自己怀里,双手抱着她的腰,将她拖到自己腿面上坐着,下巴搭在她肩颈中,“你能不能别一直想着公务。”
温舒侧眸瞧她,“?”
黎楚眼睛亮亮的,“你也想想我。”
温舒脸蛋一红,嘴巴张张合合,有些话实在不好意思当着黎楚的面说,便扯着袖筒遮住脸,含含糊糊讲,“谁说我没想你了。”
她月事刚结束就碰上了赶路,正巧没有驿站,只得就地歇息。夜里支起帐篷两人躺在里头,外面篝火通明的,她俩就这么肩并肩的平躺着什么都不能做,那她就是想黎楚也没办法啊。
黎楚清咳两声,眼睛望着温舒,扭身从旁边摸出一个小锦盒。
温舒惊喜的看向黎楚,觉得她总算懂得何为情调了,竟然知道送自己小礼物。就算是像之前那样的萤火虫跟花环,她也喜欢的很。
她抿唇,眼睛一下又一下瞧着黎楚,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
直到黎楚“啪嗒”一声将锦盒打开,露出里面那熟悉的金色铃铛。
温舒,“?!”
温舒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询问,“你哪里来的缅铃?”
黎楚也是一愣,单手箍紧温舒的腰,幽幽的盯着温舒看,“你怎么知道这是缅铃?”
温舒,“……”
温舒眼睛睁圆,眼神飘向别处,脑袋瞬间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说漏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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