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有一百万, 给妈拿去做手术。”季羽把卡推到季家凌面前。
季家凌猛地坐直了，他皱着眉厉声开口，“你这钱是在哪里……”
“我和他已经分干净了。”季羽嘴角牵起嘲讽的弧度, “这是他妈妈给的补偿。”
季家凌看着桌面上的卡, “只给了这一张卡？”
季羽擡头看他, 对他爸是这态度早就习以为常了, 心里冷笑，“不然呢, 难道我还能再藏起来一张？”
季家凌眼神闪了闪，轻咳一声，“虽然你俩是那不要脸的关系, 但你怎么能直接就要这么多钱？你让人家在后边怎么说……”
季羽直接把卡踹在兜里，“我去还给人家。”
季家凌立马急了, 他赶紧起身拦住季羽, “人家都给你了你再还回去算是怎么回事？这次就算了，下次别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了。”
“把卡给我。”
季羽感觉人的心脏承受能力真的挺强的，他现在听见这样的话已经泛不起任何波澜了。
季家凌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民工，从未见到过这么多钱，以至于他接过卡的时候双手都在颤抖。
他愣愣地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密码是多少？”
季羽面无表情, “六个零。”
季家凌一改之前的态度，大手一个劲地慈爱地轻拍季羽的后背, 眼神是从未对季羽流露过的高度赞赏, “好好好, 好儿子，你真是爸妈的好儿子！”
季羽看着季家凌的神情心底徒然升起一股不可抑制的荒诞感，父母赞赏的眼神是他从小到大一直渴求却又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 可当他真的被这种眼神注视的时候第一感受竟然是极大的陌生与排斥。
他嘴角勾起难以形容的笑容。
什么血浓于水，不过是看你能不能给他们带来价值罢了。
“嗯，爸你快去找我妈吧。”疲惫与麻木染上季羽的眉角，他机械地看着季家凌的背影，终于苍凉地笑了出来。
“哥，原来你是这样的感受。”
……
手术进行的还算成功，现在就只等陈华凤醒来了。
季望龙和温媛俩人匆匆赶来，季家凌赶紧迎接俩人。
“医生说手术进行的很成功，已经脱离的危险期，现在就等着你妈醒过来看情况了。”
季望龙胸腔剧烈起伏，他扫了眼季羽才跟季家凌说话。
“小羽先吃点东西。”温媛从包里拿了袋吃的递给季羽，“你和爸守了这么长时间一会你俩都去休息，我和你哥在这看着。”
季羽动了动嘴角，“谢谢嫂子。”
温媛轻拍他的肩膀，“一家人说什么谢谢，快吃吧。”
季望龙听着季家凌的话直皱眉头，出声打断，“季羽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他胡来？那种钱是能这么往这上边用的吗？要是传出去他们会怎么说季羽？”
季家凌听见季望龙这话不愿意听了，他现在手里有了钱连腰板都挺直了不少，“那当初我跟你们说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直接拿钱出来，要是你们有钱我还用拿这个钱吗？再说了，他自己既然敢做这样的事就应该想好要承担的后果。”
季望龙额角蹦起青筋，“怎么，现在你的意思是怪我了？”
“哼，我可没这么说。”季家凌拍了拍自己的衣角，“我跟你妈把你们三个拉扯这么大也没求什么多大的回报，只是想让你们在我们有困难的时候能帮衬一点。”
“我和温媛没往外拿钱吗？”他们这个家就是一个病态的牢笼，季望龙从很早之前 就知道了，可他爸的话每次总能突破他的下限，“你是不是想我们把所有的家底都给你掏出来？口口声声说不求回报不求回报，那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季家凌看见旁边的人往这边看面上一下子热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和我说话？我就算是要你们回报那也是天经地义……”
“别吵了别吵了！”护士走过来制止俩人，“这里是医院不是让你们吵架的地方，没看到旁边贴着的保持安静的标志牌吗？”
季家凌和季望龙俩人这才沉着脸色安静了下来。
护士在他们几人身上看了一眼，“谁是季羽？病人醒了，但身体比较虚弱不能见太多的人，指定叫季羽的进去看她。”
季羽擡手。
护士对他说：“跟我来。”
病床上，陈华凤正穿着病服虚弱地半眯着眼睛，听见动静缓慢地挪动自己的脖子。
“病人刚醒不久记得别跟病人说太激烈的话题。”护士嘱咐了一句便退了出去。
“妈。”季羽看着病床上消瘦了不少的陈华凤颤着声音轻声开口。
那个永远硬朗不服输的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因为他，他走错了路，他不该这样。
陈华凤艰难地挪动自己的手掌终于摸上季羽的手，声音虚弱沙哑，低的几乎快要听不清，“二羽啊，这个家……我们最不对起的人……就是你了。”
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悄无声息地砸向被雨幕浇灌的大地上。
年轻的陈华凤正背着满框给猪打草的篮子急忙跑回家。
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算是老来得子，家里人对她宠爱的不行。简直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吃的喝的都是给她做的最好的。但就是学习不是很好，上完小学就没再继续上了。
等到了成年就被家里的人安排着学手艺出去打工。
陈华凤别看学习不是很好，但除了学习外所有的一切活学的都特别快，就没有她不会的东西，什么烧火做饭做衣服下地干农活统统不在话下。
直到这次回家休息上地里给猪打草。
陈华凤刚进家门就看到庭院里除了她爸妈还坐着好几个她不认识的人，旁边有一个跟她差不多的小伙子。
这人就是年轻的季家凌。
他们那时候家长同意后便会直接结婚。
那时候季家凌家里能给不少钱，陈华凤的爸爸就和她说让他们先暂时在一起，等找到更有钱的他们就换户人家。
可直到他死他都没有承诺他的诺言。
因为在陈华凤刚结婚不久后他的脑子就出了问题死去了，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他们本就不是因为相爱而结的婚，婚后的生活如何自然也都猜的出来，再加上他们好几年没有孩子，耳边自然少不了季家凌妈妈的数落。
刚开始陈华凤没有反抗，她婆婆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可就算她勤勤恳恳的干活依旧换不来她婆婆的认可，每天不是打压她就是折磨她，人间炼狱大抵也不过如此了。时间久了再好的脾气都被磨没了，在这样的环境下，隐忍只能换来更加变本加厉的对待。
于是陈华凤变了，她变得脾气火爆变得目中无人变得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易的来惹她，她也确实做到了。却也再也找不到以前的自己了，她就这样在那个能吃人的时代的残酷洪流下慢慢遗忘了以前在家中被当成掌上明珠的自己。
时间的帆船飘啊飘，从不偏爱任何人，它就这样每天毫不留情的在每个人身边流过。
季羽从记事以来他们家就没有不打仗的时候，一年总会是打个那么一两次。
可这跟他也没有关系，他还太小了，他是小孩子，小孩子不需要关心这些事情。
直到某天他捡到了只小狗。
小季羽那时候还是在上小学，冬天晚上下课他回家去后面倒垃圾的时候从草堆里听见了好几声虚弱的小狗叫声。他扒开草堆便看到了躺在冰河上的小黄狗，他不忍心看着小狗被冻死便壮着单子把小狗抱回了家。
不出所料的，他爸刚看到他怀里的东西就叫他扔了，小季羽没听。
但那时候季家凌正好有急事，说了两句就出门了。
小季羽只能回头怯生生地看陈华凤。
陈华凤把小狗抱在怀里让季羽去拿个毛巾。
小季羽知道这是同意养的信号便蹦着小腿欢快地去拿毛巾了，陈华凤还给小狗简单地搭了个小窝。
可第二天小季羽就被他爸一巴掌扇醒了。
原来是昨天捡来的小狗在空地上拉了点屎，季家凌打扫的时候狗跑了出去，差点没让外边经过的车撞墙上。
于是季家凌便把那只狗扔了出去。
小季羽不知道狗被丢到了哪里，但也不敢再提这件事，抽抽嗒嗒擦完眼泪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小狗被陈华凤抱在怀里，季家凌还一个劲的在旁边说要把狗扔掉，不然养着这狗迟早要出事。
陈华凤手上动作不停，“它自己跑回来的，跟咱们也算是有缘分，把狗看紧一点不久跑不出去了。”
季家凌皱眉，“狗屎你们都自己收拾？”
陈华凤：“嗯。”
季家凌这才没说什么转身走了，来福就这么留在了他家。
小季羽小小的身子凑过去，用小白手摸小来福，“妈妈，它是自己跑到咱家的吗？”
陈华凤看着小季羽脸上的泪痕，“这么大个小伙子了还哭了一天？”
小季羽脸一红，嗫喏地张口，“没哭一整天……”
陈华凤今天心情其实并不好，季家凌的妈又过来跟他们吵了一架，吵完她心里不痛快便背着东西下地去了。
结果就在草地里听到小声的狗叫，她扒开草便看到季家凌早上扔的那只小狗。她看了眼刚想走冷不丁想起季羽哭的样子，静了几秒还是弯腰抱起小狗回了家。
她原本以为心情会郁闷，但看到季羽的样子她心里的郁气一下子散了不少。
“这次要把狗看住了知道吗？不然你爸再扔走可就真回不来了。”
小季羽仰起脸只点头，“谢谢妈妈！”
时间逆流而上，露出在时间长廊中的斑驳记忆，破裂的碎片一片片旋转跳跃组成洁白无暇的病房。
季羽擡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紧紧握住陈华凤粗糙的手掌，声音哽咽，“妈，没有什么对不起……”
其实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是他们没有钱。
只是没有钱。
陈华凤虚弱地看着季羽，想露出笑容却实在做不出来，她只能动两根手指轻轻拍打季羽的后背，“回家……喂小狗。”
“喂……小狗。”
天空瓦蓝清澈，流云悠闲舒卷。一架飞机稳稳穿梭云端隐入其中，只在尾翼留下一片航迹云。
季羽站在斑马线旁等红绿灯，低头看手机里秦熙泽发来的消息。
【秦熙泽：我靠季羽！顾堔他转学了！今天就走！！！】
【秦熙泽：已经坐上飞机了！！！】
【秦熙泽：咱们学校的论坛都快要炸了！！】
【秦熙泽：这是怎么回事啊季羽？！！！】
【秦熙泽：回消息季羽！！！】
季羽擡手遮在眉骨上眯着眼睛看向天空 ，可空中除了飘散的云他什么都没有看到。旁边的人稀奇地看了他一眼却被他下巴上一闪而过的亮光闪了下，等再看过去的时候季羽已经戴上了帽子，仿佛刚才的亮光是个错觉。
再见，顾堔。
忘记我这个坏蛋吧。
绿灯亮起，行人来往穿梭，季羽迈步走进入群不一会便陷入其中，随着芸芸众生驶向各自定好的轨道。
机舱内窗边位置，顾堔自从坐上飞机便一直侧头看向窗外。
顾雯英回来见顾堔还维持着上飞机的姿势，“你在这能看到他？”
顾堔没说话。
顾雯英冷哼，“他都把你贬得一文不值了你还在这想他？”视线下移看顾堔的手腕，又问：“那天放到桌子上的红绳呢？”
“他刚刚在看我。”顾堔没回答顾雯英的问题，只是把自己的头抵在窗框边低声呢喃。
顾雯英没太听清，“什么？”
顾堔：“他刚刚在看我。”
顾雯英：“……”
“等到了地方我给你找个心理医生，现在把遮阳板合上，我要睡觉。”
一滴悄无声息的眼泪从顾堔通红的眼眶中流出，随即越来越多，但他没有动作，只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滑落。
季羽，你这个骗子。
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这个。
我恨你，恨死你了。
飞机轰鸣而行，驶向前方那全新而又未知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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