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陆星野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调整呼吸,就那么躺着,听走廊那头的动静。
门开了,又关上了。然后是换鞋的声音——皮鞋落地的声响,比运动鞋要重一些,一下,两下。
然后是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昨晚稳多了,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林弋今天没喝多。
陆星野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脚步声里就判断出来了。
可能是昨晚那个脚步声太有特点了——不稳,但努力装稳,每一步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今晚的不一样,今晚的就是正常的、下班回家的脚步声。
脚步声经过走廊的时候顿了一下。
陆星野的呼吸也顿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去了厨房的方向。
冰箱门开了,关上了。水龙头开了,关上了。微波炉“叮”了一声——林弋在热什么东西。
陆星野从床上坐起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几秒,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已经脱了,穿了一件灰色T恤和那条旧运动裤,脚上还穿着林弋买的那双灰色拖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上下来,拉开了门。
走廊感应灯亮了。
林弋站在厨房里,正在从微波炉往外端东西。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乱了一点,看起来像是用指节往后拢过几次。
桌上放着一个超市购物袋,袋子口敞着,能看到里面有一盒鸡蛋、一袋吐司、一瓶牛奶。
他听到脚步声,侧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然后转回去继续拆购物袋。
“还没睡?”林弋问。
“嗯。”
陆星野走到中岛台边,看到林弋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的东西——一碗粥,跟他昨天买的那家粥店包装不一样,但也像是外卖打包的。
“吃了吗?”林弋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鸡蛋放进冰箱门上的蛋格,吐司放在面包机旁边,牛奶放进冷藏室。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吃了。”陆星野说。
林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陆星野觉得那一眼里带着点什么可能是。
“你一个人吃的什么”,也可能是“我不在你自己解决了晚饭”,还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他多想了。
“煮的面。”陆星野说。
“嗯。”林弋没再问了,把购物袋叠了几下,塞进厨房抽屉里。
然后他在中岛台对面坐下来,拿起那碗粥的盖子,开始吃。
他吃得慢,不是因为不好吃,就是吃饭的速度本来就不快。
陆星野注意到他右手拿勺子的姿势,大拇指压在勺柄上端,食指和中指从下面托着,小指微微翘起来,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今天几点回来的?”陆星野问。
“七点多。”
七点多?他七点二十的时候还看了手机,那时候林弋没回他消息。
七点多回来,那为什么九点多才到家?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间差,没算明白。
“你七点多下班?”
“嗯。”
“那怎么——”
陆星野话说了一半就停了。
他差点问出口的是“那怎么九点多才到”,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等于在说他一直在等林弋回来。
他不想让林弋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没有在等,他只是在——算了,不想了。
“怎么?”林弋擡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粥。
“没什么。”
林弋也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吃粥。他吃东西的时候不玩手机,不看电视,就是吃东西。咀嚼的速度很均匀,咽下去之后会停一两秒,再吃下一口。
陆星野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着林弋吃粥。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林弋已经把最后一口粥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嘴。
“看什么?”林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擡眼看他。
陆星野把目光移开,落在那只空碗上:“看你吃东西。”
“看出什么了?”
“你吃东西很慢。”
林弋笑了,不大,下巴微微收了一下那个程度的笑。他把碗和勺子拿到水槽边冲洗,边洗边说:“快慢都是吃,不急。”
又是“不急”。这个人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是这个态度——不急。迟到不急,认错人不急,小孩不握手不急,喝多了吐了也不急。
陆星野站起来,走到水槽边,站在林弋旁边。他的身高已经到林弋的眉毛了,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个人肩膀比自己宽出一截。
“我来洗。”陆星野说。
林弋侧头看了他一眼,把碗递给了他,用厨房纸擦了擦手,靠在中岛台边看着。
陆星野打开水龙头,把碗冲了一遍,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海绵上。
他洗碗的动作不太讲究,碗里碗外各擦几圈就冲水了,全程不超过四十秒。
洗完之后他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壁往下淌。
林弋看了一眼沥水架上那只倒扣的碗,没说什么。
“你明天晚上回来吃饭吗?”陆星野转过身,问。
“不一定。”林弋说,“怎么了?”
又是“怎么了”。这个人好像习惯在别人问他什么的时候加一句“怎么了”,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每次都会让陆星野接不上话。
因为“怎么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他怎么知道“怎么了”?他就想知道林弋回不回来吃饭,没有“怎么了”,就是想知道。
“随便问问。”陆星野说。
林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比之前多停留了一秒。然后他说:“明天我尽量早点回来。你要是饿了自己先吃,冰箱里什么都有。”
“我知道。”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
客厅里只剩厨房的灯亮着,两个人站在中岛台的两侧,中间的台面上是空的,没有碗碟,没有咖啡杯,什么都没有。
暖黄色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中岛台的黑色台面上照出一小片光晕。
“去睡吧。”林弋说。
陆星野“嗯”了一声,转身往走廊走。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听到林弋在身后说了一句:“晚安。”
陆星野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回了一个字:“安。”
林弋大概没听到,因为那个字太小了,被走廊的吸音墙面吞掉了。
陆星野回到房间,关上门,打开台灯,坐回书桌前。
他翻了翻明天的课程表——上午语数英,下午物化生,满满当当的一天。他把明天要用的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按顺序摞在桌角。
做完这些,他把台灯调暗了,但是没有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灯光照在桌面上形成的那一小圈光。
刚才林弋说“晚安”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随意,像是在跟一个住了很久的室友说一句不需要花力气的话。
但陆星野注意到,林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说话不太一样——“晚”字稍微拖长了一点,“安”字收得快,像是说完了就走,没有期待他会回。
陆星野把台灯关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伸手够了一下枕头旁边那面墙。墙面是平整的乳胶漆,触感微凉。这面墙的另外一边,是林弋的房间。
他不知道林弋现在在做什么。
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回邮件,可能已经躺下了。
也可能正在想——“这小子到底能不能好好跟我住。”
陆星野把手收回来,翻了身,面朝窗户。
窗帘缝里的光比昨晚亮了一些。可能是月亮,可能是楼下路灯换了灯泡。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四十。
陆星野按掉闹钟,又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他听到走廊那头的卫生间有声音——水声,然后是电动牙刷的震动声。
林弋已经起了。
他套上校服,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走廊尽头,卫生间门开着,林弋正站在洗手台前刮胡子。
他穿着白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脸上抹了白色的剃须泡沫,下巴和腮边都是白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从镜子里看到走廊上的陆星野,眨了眨,算打招呼。
陆星野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两秒。
“你刮胡子不用电动剃须刀吗?”
林弋手上的动作没停,刀片顺着下巴的弧度往下刮,露出干净的皮肤。他含混地说了一句:“刀片刮得干净。”
陆星野没接话,转身去了走廊另一头的客卫。
客卫的洗手台上也摆了一套洗漱用品,是他来之前林弋就准备好的,一个深蓝色的杯子,一支新的电动牙刷,一条灰色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毛巾架上。
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小收纳盒,里面放着创可贴、棉签和一瓶漱口水。
陆星野拿起电动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一头金毛,脸上有水。他伸手抹了一把镜子上的水雾,镜面清晰了一些,露出他那张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脸。
眼下有一点青黑,嘴角有一点牙膏沫。
他把牙刷得吱吱响,然后低头吐掉泡沫,捧了水洗脸。
等他洗漱完回到客厅,林弋已经换了衬衫,正在玄关穿鞋。
“早餐在桌上。”林弋头都没擡,系着皮鞋的鞋带。
陆星野看了一眼餐桌——两个保鲜盒,一个装了三明治,一个装了水果。旁边还有一小盒牛奶,吸管贴在盒子上。
“走了。”林弋站起来,拉开门。
门快要关上的时候,陆星野喊了一声:“林弋。”
林弋把门推回来,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嗯?”
陆星野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说:“路上慢点。”
林弋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像是在说“就这”,然后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
陆星野站在玄关,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电梯门关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盒早餐。
三明治还是切两半,还是用保鲜膜封着,边角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水果跟昨天不一样——今天是芒果和火龙果,红心火龙果切成了小块,跟芒果块混在一起,颜色很好看。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里面的馅跟昨天也不一样——昨天是火腿鸡蛋生菜,今天是金枪鱼玉米。
陆星野嚼着三明治,忽然想起一个事。
林弋早上是几点起的?他做三明治切水果封保鲜膜,这一套下来怎么说也要十几分钟。
如果六点四十的时候林弋已经在刮胡子了,那他至少六点半就起来了。
昨晚林弋比他睡得还晚吧?
陆星野把三明治塞进嘴里,把保鲜盒装进书包,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钱嘉豪已经在了。
他看到陆星野走进教室,第一句话就是:“你早上吃什么了?”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三明治。”
“自己做的?”
陆星野顿了一下:“不是。”
“你继兄做的?”
陆星野没回答,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抽屉,把两个保鲜盒放了进去。
钱嘉豪探头看了一下那盒水果:“你继兄给你们做早餐啊?”
“嗯。”
“这么好?”钱嘉豪的眼睛亮了,“我妈每天早上就给我扔一包饼干,还是那种最便宜的奥利奥。”
陆星野把语文课本翻出来,没接话。
钱嘉豪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你继兄长得那么好看,做饭还这么好,还给你切水果,还给你买拖鞋——”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星野打断他。
“我就想说——”钱嘉豪顿了一下,“你这个继兄对你还挺不错的。”
陆星野翻课本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
“还行吧。”他说。
钱嘉豪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上午的课陆星野听得认真。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一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而是因为他发现了——听讲的时候脑子就不会乱想。
语文课讲文言文,实词虚词倒装句,他听得进去。数学课讲导数,定义公式例题,他听得进去。
英语课讲语法,定语从句的关系代词,他听得进去。
物理课讲动量守恒,他听得有点走神,是饿了。
最后一节是物理课,十一点五十下课的时候,陆星野的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坐他前面的钱嘉豪听到了。
“你饿了啊?”钱嘉豪回头。
“嗯。”
“你没带午饭?”
陆星野想起书包里那两盒东西,拿出来打开。三明治已经凉了,面包片有点变软,但金枪鱼玉米的味道还是香的。
水果盒里的芒果块和火龙果块颜色鲜艳,盒子底部有少量的果汁。
钱嘉豪探头看了一眼:“你就吃这个?”
陆星野咬了一口三明治:“怎么了?”
“没怎么。”钱嘉豪把自己的饭盒打开,里面是他妈做的番茄炒蛋盖饭,红黄相间,卖相还不错。“我分你一点?”
“不用。”
陆星野把三明治吃完,又把水果盒吃完了。火龙果是甜的,芒果有点酸,但酸得好吃。
他吃完之后把保鲜盒盖好,塞回书包。
钱嘉豪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一句:“你继兄做饭好吃吗?”
陆星野想了想:“他没做过饭。”
“啊?那他早餐的三明治——”
“那是买的?”
“买的也不可能天天早上出去买吧,你们小区外面有卖三明治的店吗?”
陆星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确实没见过林弋做三明治。
每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三明治已经做好了,放在餐桌上,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是水果和牛奶。
有可能是早上在外面买的,也有可能。
“可能是前一天晚上做的。”陆星野说。
“那也挺好的啊。”钱嘉豪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含混地说,“至少有人惦记着你吃没吃早餐。”
陆星野没接话。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林弋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问“你今天晚饭回来吃吗”,林弋回“不回。怎么了?”,他回“没事,随便问问”。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吃午饭了吗?”
打完,看了两遍,觉得太像查岗了。
删掉。
重新打:“谢谢你的早餐。”
看了看,又觉得太正式了。他跟林弋之间不适合用“谢谢”这种词,不是因为关系好,是因为关系还没到那个份上。
最后他只打了一个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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