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高三的体育课就是走个形式,集合点完名就自由活动。
男生们去打篮球,女生们坐在看台上聊天。
陆星野没去打篮球,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
不是他多爱学习,是他不想跑步。但在体育课学习,他又怕被别人说装(_)
体育老师让大家跑八百米的时候,他借口脚踝不舒服躲过去了。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反正高三学生体育成绩差不多就行了。
风把单词书吹翻了两页。陆星野伸手按住,目光落在“annoying”这个词上。讨厌的,恼人的。
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张脸是钱嘉豪的。
第二张脸,他不承认。
钱嘉豪打完球跑过来,浑身是汗,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喘着粗气说:“你怎么不打球?”
“不想打。”
“你以前不是挺爱打的吗?”
以前是以前。以前他金毛一甩,在球场上横冲直撞,没人敢拦他。
现在他黑头发,头顶还缺了一块,跑起来风吹过那块头皮凉飕飕的,感觉很奇怪。
“累。”陆星野说。
钱嘉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单词书,用一种“你变了”的语气说:“你以前不看单词书的。”
“以前不看,现在不能看?”
“能能能。”钱嘉豪举起双手投降,“星野说什么都对。”
陆星野把单词书合上,站起来。
“你干嘛去?”
“去洗手间。”
他走过篮球场边上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陆星野!”
他回头。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姓什么他忘了,打过几次球。
“你头发怎么变黑了?之前那个金色呢?”
“染回来了。”陆星野说。
“哦,”那男生点了点头,又说,“你这个新发型也挺好看的。”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挺好看的?
他一边走一边摸了一下头顶。发胶今天少喷了,头发没那么硬,但那个棱角还是能摸出来。
这叫好看?这人对“好看”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放学的时候,陆星野在校门口碰到了李老师。
李老师骑着一辆老旧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摞作业本。他看到陆星野,把车停下来。
“头发,合格了。”李老师上下打量了一眼,“继续保持。”
陆星野“嗯”了一声。
李老师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音,但他没急着走,又补了一句:“期中考试好好考,年级第一别掉了。”
说完电动车就窜出去了,留下一串黑色的尾气。
陆星野站在原地,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年级第一。
他来七中快两年了,每次大考都是年级第一。不是因为他多爱学习,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成绩好的学生,学校管得松。
老师不会找你麻烦,家长不会骂你,同学看你的眼神也不太一样。
成绩好就是一张护身符。
但这张护身符能用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
回到家,门一开,玄关的灯亮着。
林弋的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鞋面上有一点灰。
陆星野换了拖鞋,往里走,看到林弋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电话。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一条腿盘在沙发上,另一条腿伸得笔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在平板上划来划去。
看到陆星野进来,林弋擡了擡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那个方案明天再说吧,对,今天先这样。”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
“回来了?”
“嗯。”陆星野把书包放到一边,走到中岛台边倒了杯水喝。
林弋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关上了。
“晚上想吃什么?”
陆星野端着水杯,想了想:“随便。”
林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又来这套”。
陆星野只好认真想了想:“面条?”
“什么面?”
“就是面条。你做的什么面都行。”
林弋点了点头,从橱柜里拿出了一包意面,又从冰箱里拿出了培根、蘑菇和淡奶油。
“奶油培根意面?”陆星野问。
“你不是说什么面都行吗?”林弋挑眉。
陆星野没接话,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林弋做饭。
林弋做菜的样子跟他不说话的时候一样——不急。他先把培根切成小条,刀工说不上多好,但很均匀。
蘑菇切片,动作不快不慢。然后烧水,水开了放盐,把意面放进去,用长筷子搅了几下。
与此同时,培根下锅煎,油脂出来以后放蘑菇,炒软了倒淡奶油,加一点黑胡椒。
整个厨房里弥漫着奶油的香味。
“你会不会觉得麻烦?”陆星野忽然问。
“什么麻烦?”
“做饭。每天都要做,每天都要想吃什么。”
林弋把煮好的意面捞出来放进奶油酱汁里,翻炒了几下,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汁。他关了火,把面装进两个盘子里,撒了一点欧芹碎。
“还好,”林弋端起两个盘子,一个递给他,一个自己拿着,“一个人也是做,两个人也是做,多一双筷子的事儿。”
陆星野接过盘子,在中岛台前坐下。
意面端在手里是热的,奶油酱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用叉子卷了一卷放进嘴里,培根的咸、奶油的滑、黑胡椒的微辣,混在一起刚刚好。
“好吃。”陆星野说。
林弋在他对面坐下来,吃了一口自己的那份,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今天下班挺早的。”陆星野说。
“今天没什么事。”
“你公司不是很忙吗?”
林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很忙?”
陆星野噎了一下,差点被意面呛到。他不能说自己百科过林弋的公司,不能说他知道林弋今年在同时推进三个新项目。
不能说他知道林弋的公司最近刚完成了一轮融资——这些他在百科和新闻上都看到过。
“猜的。”他说。
林弋没追问,继续吃面。
“对了,”林弋忽然想起什么,“你这个周末有什么安排?”
“写作业。复习。下周期中考试。”
“期中考试?不是下周五吗?”
“这周五就开始了。”陆星野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林弋的面顿了一下:“……忘了。”
陆星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个人的公司管理着几百号人,身价几百亿,结果连家里有个高三学生要期中考试都不记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弋脸上那种“确实忘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考几天?”林弋问。
“周五到周日,三天。”
“周日也考?”
“高三,哪有什么周日。”
林弋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口面,好像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这几天你早点睡,别熬夜。”
陆星野“嗯”了一声。他本来想说“我本来就不熬夜”,但想到自己昨晚两点才睡,又把这话咽回去了。
吃完饭,陆星野承担了洗碗的任务。他把盘子和锅都洗了,灶台也擦了。
林弋没有跟他抢,只是在旁边用厨房纸擦手,靠在一边看着。
陆星野洗完后转身,发现林弋还站在那儿没走。
“干嘛?”
“没干嘛。”林弋把厨房纸扔进垃圾桶,“你衣服领子翻进去了。”
陆星野低头一看,校服的领子确实有一截翻到里面去了,露出脖子后面一小截皮肤。他伸手扯了扯,把领子翻出来。
林弋的目光从他脖子上收回去了,转身往客厅走。
“晚安。”林弋说,没有回头。
陆星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
烫的。
不是衣服捂出来的那种烫,是那种被人看了一眼之后皮肤突然发热的烫。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回到房间,陆星野把课本摊开。明天要考英语的单元测验,他把词汇表拿出来过了一遍,又做了两篇阅读理解。全对。
他靠在椅背上,转了转笔。最近做题太顺了,顺到有点不真实。
以前他做题虽然也快,但偶尔会在一些偏题怪题上卡住。
现在不会了,现在做任何题都像有人在旁边给他递答案。
他知道不是题变简单了,是他做题的状态变好了。
为什么变好了?
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不想承认那个答案。
手机震了一下。
他妈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和林建国站在某个海边的码头上,背后是蓝得不像话的海水。
两个人都晒黑了一圈,但笑得很开心。
“星星,妈妈在巴厘岛,这里好漂亮,等你高考完带你来玩。”
陆星野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他妈看起来很开心,那种开心不是装出来的,是在他面前很少露出的、完全放松的笑。
他打出“好”,又删掉了。
“注意安全。”他发了这四个字。
发完以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走廊那头很安静。林弋应该已经回房间了,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处理工作,可能已经躺下了。
陆星野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要期中考试了,他的头发还是那副鬼样子,林弋做的意面很好吃,他妈在巴厘岛晒得很黑,明天是周三,后天是周四,大后天就是期中考试。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在黑暗中慢慢消散。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那边没有声音。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走廊那头,林弋房间的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那道光穿过走廊,从陆星野房门底下的缝隙里钻进来,在他房间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
陆星野不知道那道光什么时候灭的。
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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