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那天,陆星野请了半天假。
说要回家换衣服。其实衣服昨晚就准备好了,挂在衣柜最外面。他回不回家,衣服都在那儿。但他就是想回去。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门一开,林弋居然在。
“你怎么在家?”
“上午没事。”
林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斯通纳》。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袖子卷到小臂。
头发吹过了,比平时蓬松一点,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礼盒,盖子盖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你不是说下午两点吗?现在才十一点。”
“回来住。”
“住什么?”
“换衣服。我中午在这边吃,下午直接去。”
林弋把书放下来,看了他一眼。“你紧张?”
“我紧张什么?”
“那你回来这么早。”
陆星野把书包扔在地上,坐到沙发另一边。“我怕你迟到。”
“我不会迟到。”
“你上次家长会就迟到了。”
“那是差两秒。不算迟到。”
陆星野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说起歪理来脸都不带红的。
中午林弋做了炒饭。简简单单的蛋炒饭,加了虾仁和玉米粒,撒了一把葱花。陆星野吃了两碗,林弋吃了一碗。吃完以后林弋说:“你去换衣服。换完我给你看个东西。”
陆星野回房间,把校服脱了,换上了昨晚准备好的衣服。白衬衫,黑色西裤,皮带是林弋上周带他去买的,扣头是银色的小方块。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把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又把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太紧了,勒脖子。
他在镜子前照了好几次,觉得差不多了。但总觉得脖子上空空的,像少了点什么。
林弋从他身后走过来。
“转过来。”林弋说。
陆星野转过身。
看见林弋穿了一身黑西装。外套是廓形的,肩线宽,垫肩明显,把肩拉得很平很阔。黑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没有领带,领口那里别了一枚银饰胸针——一个很小的不对称的荆棘造型,在黑色衬衫上亮了一下。裤子是阔腿西裤,垂感很好,裤脚盖住鞋面。
陆星野站在走廊口,没动。“你什么时候买的这身?”
“之前买的。一直没穿。”
“为什么?”
“没场合。”
“成人礼算场合?”
林弋看着他。“你算场合。”
陆星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 > ▽ < )
林弋走过来,上下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
“穿正装要系到最上面。”
“太紧了。”
“你领子翻进去了。”林弋伸手把他后领翻出来,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凉的。手指是凉的,但碰过的地方在发烫。
陆星野往后退了一步。“行了行了,我自己来。”
“头发也乱了。”林弋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发胶,往手心喷了一点,在他头上抓了两下。动作很快,但很轻。手指插进头发里,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
陆星野站着没动。不敢动。林弋离他太近了。白衬衫黑衬衫靠在一起,衣料蹭着衣料。他闻到林弋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好看。陆星野感觉自己要被香晕过去了。
“少了个领带。”
说着把领带绕过他的脖子,两头拉齐。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但陆星野知道他没给别人系过领带。因为他说过,“以前没人”。
林弋的手指很凉。指尖碰到陆星野的脖子,喉结旁边那一块皮肤凉了一下。他把宽的那头从窄的那头底下穿过去,绕了一圈,再从上面翻下来。手指不紧不慢地动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精细的手工。
陆星野站着没动。
林弋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林弋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衬衫领口的味道。
银胸针在读陆星野的领口位置晃了一下,反光闪到眼睛。
“你系过领带吗?”陆星野问。
“当然系过,这不废话吗?”
“给谁?”
“给自己。”
“给自己系领带也这样吗?”
林弋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擡起眼看陆星野,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林弋的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没有。”林弋说。“给别人系第一条。”
陆星野闭嘴了。不敢说话了。心跳太快,怕一张嘴心脏从嗓子眼蹦出来。
林弋把领带结推到最上面,不紧不松,刚好卡在领口。手指从他领口滑过去,把衬衫领子翻下来,盖住领带结的上沿。
“好了。”林弋退后一步。
陆星野低头看了看。深灰色窄版领带,跟他白衬衫黑西裤搭在一起刚好。
领带结是温莎结,不大不小,很对称。林弋系东西的手艺比他切菜的手艺还好。
“好看吗?”陆星野问。
林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林弋转身往玄关走。“走了,要迟到了。”
陆星野跟在后面,伸手摸了一下领带结。林弋的手指刚才在这里停留过最久。他的手指是凉的,但领带结是温的。大概是他的体温传上去了。
也可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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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学校,操场上已经搭好了台子。红色背景板,金色大字——“十八而志,不负韶华”。音响在放一首很煽情的歌,陆星野不知道叫什么,但听着就烦。
高三学生按班级列队。陆星野站到三班的位置上,钱嘉豪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T恤,下面是一条卡其裤。
“我靠,你穿西装了?”钱嘉豪瞪着眼睛看他。
“我靠!”钱嘉豪盯着他领口。“你还系领带了?”
“嗯。”
“你继兄给你系的?”
“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结打得那么好看,你自己肯定打不出来。”
陆星野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打不出来。
他系领带只会系那种最简单的四手结,还经常歪。今天这个温莎结就算给他一个小时也系不出来。
“他人呢?”钱嘉豪四处张望。
“洗手间。”
“你快看家长区。”
陆星野往家长区看了一眼。林弋刚从洗手间的方向走过来,正在找三班的位置。黑色廓形西装在阳光下显眼了。
西裤的垂感让他的每一步都很稳,裤脚在鞋面上轻轻晃着。银胸针在他领口亮了一下。
家长区好几个妈妈在看他。
“那是谁的家长?”
“三班的吧?”
“好像上次家长会来过。”
“这孩子长得也太好看了。”
林弋在三班区域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旁边那个爸爸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跟他黑色西装坐在一起,色差大得像两个季节。
林弋坐得很直,不像旁边的人靠在椅背上或者翘着腿。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你继兄今天来得值了。”钱嘉豪说。
“怎么了?”
“我妈刚给我发消息,说她们家长群里炸了。”
“炸什么?”
“说三班有个家长帅得不讲道理。有人问是不是娱乐圈的。有人说是模特。有人说不是家长,是哥哥。有人说是男朋友。”
陆星野皱了眉。“男朋友?”
“就开玩笑嘛。”钱嘉豪嘿嘿笑了两声。“但是那个胸针确实好看。银色的,小荆棘 我妈说想买一个同款。”
陆星野没接话。他看着家长区的方向。林弋旁边的阿姨在跟他说话,他指了指他领口的胸针,大概在问哪里买的。林弋说了句什么,阿姨笑了,笑得很大声。
钱嘉豪他妈从家长区那边站起来,拿着手机对着林弋的方向。陆星野看到她按了拍摄键。
“你妈在拍他。”陆星野说。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她说要给我爸看看什么叫穿搭。”
陆星野无语了。
(_)
陆星野又往家长区看了一眼。
林弋坐在三班区域的第二排靠边。他刚坐下,正在把大衣脱了搭在膝盖上。黑色西装在蓝色的塑料椅中间显眼得要命。
廓形的肩线比旁边那位爸爸的夹克宽出一截。黑色衬衫领口的银胸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旁边的家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
三排远的另一位家长干脆不看他了。
钱嘉豪嗷了一声。“我靠我怎么越看越感觉像黑帮老大?”
“闭嘴。”
“不是,他那肩怎么那么宽?垫肩了吧?”
“闭嘴。”
“我妈刚给我发消息,问你继兄是不是单——”
“闭嘴!!!”
(╯°□°)╯
校长上台讲话。讲了十分钟,陆星野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就看着家长区。林弋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没有玩手机,没有跟旁边人聊天。就看着台上的方向。偶尔侧一下头,目光往学生区扫一眼。
陆星野假装没看到那个目光。但每次扫过来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漏一拍。
到了“走过成人门”的环节。每个班按顺序排好队,每个学生挽着自己家长的手臂,一起走过那个搭着气球的拱门。
三班是第五个。陆星野排在队伍中间,前面六个人,后面六个人。
他看着拱门的方向。前面几个班的家长,有的是爸爸,有的是妈妈,有的是爷爷奶奶。
穿的什么都有,羽绒服、棉袄、运动服。走到拱门前面的时候,有的家长在笑,有的在抹眼泪。
陆星野觉得自己不会哭。又不是结婚。但他手心在出汗。
轮到三班了。前面那个同学走出去了。
陆星野站在拱门这一头,看到了林弋。林弋从家长区走过来,站在拱门另一头等他。
黑色西装在阳光下不是纯黑的,带着很深的灰。肩线笔挺,腰线收得很好。
西裤的垂感让他的每一步都很稳。银羽毛在领口亮着。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陆星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手。”林弋说。
陆星野把手伸过去。林弋握住他的手。手指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不是那种随便搭一下的握,是五指交叉握住。
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的脉搏。两个人一起走过拱门,气球在头顶晃动。
主持人说“祝贺同学们步入成年,开启人生新篇章”。旁边的家长在鼓掌,有人在拍照。
钱嘉豪在后面喊了一声“星野看这里”,陆星野没理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那只手跟他在一起走这一段不到二十米的路。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咚。一步。咚。一步。
走到拱门另一头的时候,林弋松开了手。
陆星野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手心里全是汗。
(︿)
仪式结束以后是自由拍照时间。操场上到处都是家长和学生在合影。
钱嘉豪拉着她妈在背景板前面拍照。他妈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跟他的灰色西装搭在一起挺喜庆的。
“星野!过来合影!”钱嘉豪喊他。
陆星野走过去。钱嘉豪他妈拿着手机,对着他和陆星野拍了几张。“你就是陆星野?嘉豪天天说你。说你成绩好,说他全靠你带着才没掉下去。”
“阿姨好。”
“好好好,长得真好看。”钱嘉豪他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弋。“这位是?”
“我哥。”陆星野说。
“你好你好,我是嘉豪的妈妈。”
林弋点了下头。“您好。”
钱嘉豪他妈看了林弋两秒,转头对钱嘉豪说:“你看人家哥哥穿的。”
“妈!”
“我就是说你也可以穿那种风格。”
“那种风格是身材撑起来的!我穿就像煤气罐成精!”
他妈被他逗笑了,拍了他一巴掌。
离开操场的时候,陆星野回头看了一眼。背景板还在,气球还在,音响还在放那首煽情的歌。
有些家长还在拍照,有些已经在收了。他旁边的林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手机揣进西裤口袋里。
“回家?”
“嗯。”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经过教学楼的时候,陆星野发现走廊窗户那边有好几个人在往下看。不是看操场,是看他们。准确地说,是看林弋。
“林弋。”陆星野说。
“嗯。”
“以后你来学校,能不能穿普通一点?”
“我今天穿的很普通。”
“你这叫普通?”
“比开会穿的好一点。”
“你开会穿什么?”
“穿羽绒服。”
陆星野想象了一下林弋穿黑色廓形西装坐在公司会议室里的画面。底下坐着一排穿羽绒服的员工。算了不想了。
( ̄ ̄)
到家以后,林弋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黑色阔腿西裤配黑衬衫,没了外套的遮挡,腰线更明显了。好细。银色的胸针还别在领口,在客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陆星野把西装外套拿起来挂到衣架上。
“你别挂那儿,明天要穿。”
“明天还穿?”
“嗯。明天有个会。”
陆星野顿了一下。他本来想问什么会要穿这么好看。但没问。他把外套挂好,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白衬衫脱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衬衫的袖口有一小块口红印。不知道谁蹭上去的。大概是钱嘉豪他妈拍照的时候挨得太近。
他把衬衫挂进衣柜里。明天让林弋帮他洗。那人洗白衬衫有一套。
吃饭的时候,林弋坐在他对面。脱了西装外套以后只剩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银羽毛还别着,在碗边晃。
“你今天为什么选那件胸针?”陆星野问。
“好看。”
“就好看?”
“不然呢?”
陆星野想了想。“我以为你专门为我选的。”
林弋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擡起头看着陆星野,笑了。
“我专门为你选的。”林弋说。
陆星野低下头扒饭。*罒▽罒*
吃完饭陆星野洗碗。林弋站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这次断了两次。他削完以后把苹果切块放在碗里,推到陆星野手边。
“你妈说照片发给她了。”
“什么照片?”
“成人礼的。她让我拍的。”
陆星野从水里擡起手,拿手机看了一眼他妈发的消息。好几张照片。他和林弋走过成人门的背影。
他和林弋并肩站在操场上的侧面。林弋单独的一张。站在背景板前面,黑色西装,银羽毛,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笑。
“你让她发朋友圈了?”
“她自己发的。”
陆星野打开他妈的朋友圈。最新一条:九张配图。配文:“我的男孩长大了。”底下评论已经十几条了。
“你妈真好玩。”陆星野说。
“她说让你别嫌她烦。”
“没嫌。”
陆星野把手机放下,继续洗碗。洗完以后擦干手,拿起碗里的苹果吃了一块。甜的,很脆。汁水在嘴里崩开。
“林弋。”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就是……来参加成人礼,还有挽我的手。”
林弋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黑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看着陆星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记错了。是我挽你的手。”
“你挽我的手和我要挽你的手,有区别吗?”
“有。你挽我是你主动。我挽你是你被动。”
陆星野被他绕晕了。“那你到底是主动还是被动?”
林弋没回答。他看了陆星野一眼,转身走向走廊。“晚安。”
“你还没说呢!”
“晚安。”
门关上了。
陆星野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块苹果,咬了一半。他低头看着那块苹果,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他的牙印。
他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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