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想了三天，还是没想出来送什么。
周三中午，钱嘉豪在食堂听他念叨了十分钟以后，放下鸡腿，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你继兄过生日，你就问他呗。问他想要什么。”
“我问了。他说没有。”
“那是客气。”
“他说了，说了我又买不起。”
钱嘉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两个人沉默了大概半分钟，钱嘉豪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沈怀！你继兄那个朋友！你加过他微信没？”
陆星野愣了一下。沈怀。上次一起去郊游的那个，戴眼镜的，大学室友。他确实加了。那天沈怀主动扫的他，说“以后想出来玩就找我”。加完以后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聊过。
“我有他微信。”
“你问他啊！他肯定知道林弋喜欢什么。”
陆星野犹豫了三秒，掏出手机，找到沈怀的对话框。上次聊天记录还是添加好友那天系统自动发的那条“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钱嘉豪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手机，摁住语音键就说：“沈怀哥好！我是星野的同学！星野想问林弋哥喜欢什么生日礼物！”
发送。陆星野把手机抢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语音已经发出去了。他盯着屏幕，想死。
三十秒后，沈怀回了一条语音。点开，背景很吵，像在车里。“陆星野啊哈哈哈哈！林弋生日你问送什么？我告诉你他什么都不缺，你就把自己打包送给他就行了！”
陆星野脸瞬间红了。
钱嘉豪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这个沈怀哥是明白人！”
“你闭嘴！！！”
(╯°□°)╯
沈怀又发了一条文本：“开玩笑的。他最近喜欢一个牌子的袖扣，我发给你。”
接着发来一张图片，一对袖扣。银色，上面刻着很细的纹理，像水波纹。牌子陆星野没听过，但看图就觉得不便宜。
“这个他看了好久没舍得买。其实也不贵，就三千多。”
三千多。陆星野查了一下卡里的钱。三千八。够。但买了袖扣，他这个月就一分不剩了。
“行。谢谢沈怀哥。”
“不客气。对了，他生日那天我们几个朋友给他攒了个局，你也来呗。”
陆星野看了那条消息，回了个“好”。
ヽ(′ー｀)
周六。林弋生日。
陆星野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摸出手机看了三遍物流信息。昨天下午下的单，加急送的，显示今天上午到。
他盯着“派送中”三个字，又闭上了眼。七点半，门铃响了。他从床上弹起来，冲到玄关。开门，快递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他签了字，拿了盒子跑回房间，关上门。
拆开。一对银色的袖扣躺在黑色的绒布盒子里。灯光下纹理很清楚，像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比他想象的还好看。他把盒子盖好，塞进书包里。
出来的时候，林弋已经在厨房了。今天穿了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圆领，下面深灰色直筒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很休闲。他站在灶台前，正在煎什么东西。
“早。”林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怎么没睡好？”
陆星野没回答。他不能说“想着你今天生日，激动得睡不着”。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林弋把煎好的东西端上来。
今天是法式吐司，面包片吸饱了蛋奶液，煎到两面金黄，上面放了香蕉片和蓝莓，淋了一点枫糖浆。旁边一杯热牛奶。
陆星野吃了一口。吐司软软的，蛋奶味很浓，甜得刚好。
“好吃。生日快乐。”后面那四个字他说得很小声，小到差点被自己的咀嚼声盖过去。
林弋看了他一眼。“谢谢。”
“你今天有安排吗？”
“晚上沈怀他们攒了个局。你跟我一起去。”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林弋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有个喜欢的袖扣看了好久没买。”
林弋的杯子停在嘴边。“他嘴真大。”
“我给你买了。”
林弋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买了？”
“嗯。”
“多少钱？”
“不贵。”
“多少钱？”
“三千多。”
林弋沉默了两秒。他看着陆星野，那个表情陆星野没见过。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你卡里一共多少钱？”
“你别管。”
“陆星野。”
“我说你别管！”陆星野低下头，把吐司塞进嘴里，含混地说。“生日礼物。你收着就行。”
林弋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晚上穿好看点。沈怀订的餐厅不便宜。”
陆星野擡起头。“我穿什么？”
“你不是上次那套西装吗？白衬衫那条领带。”
“你帮我系。”
“行。”
晚上七点，陆星野换了那身白衬衫黑西裤。林弋给他系领带的时候，两个人又靠得很近。
浅卡其风衣换掉了，换成了一件黑色丝绒西装外套，没有翻领，面料在灯光下很暗。里面是黑色高领，裤子是黑色西裤，皮鞋。整个人从白天的休闲切换到了晚上的正式。银胸针没戴，领口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陆星野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一块表。表盘很小，黑色皮带，看起来很旧。
“你戴表了？”
“嗯。我爸以前戴的。”
“你没戴过。”
“今天想戴。”
陆星野没再问。林弋的手指在他领口动了几下，把领带结推到最上面。“好了。”他退后一步，上下看了陆星野一眼。“走吧。”
两个人下楼，上了车。林弋发动引擎，看了一眼陆星野空空的双手。“礼物呢？”
陆星野拍了拍西装口袋。“这儿。”
“你不包一下？”
“快递盒子就是包装。”
林弋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把车开出了地库。
餐厅在东四环的一个园区里门口没有招牌。以前听人说过，这种餐厅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门童穿着黑色制服，看到林弋的车直接开了门。停好车，两个人走进去。
沈怀已经在包间里了。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衬衫，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眼镜换成了金边的。看到陆星野进来，他眼睛一亮。“哟，西装都穿上了？帅啊！”
陆星野点了下头。包间里还有四个人。两男两女，都跟林弋差不多大，穿着打扮都不便宜。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穿着黑色亮片裙，看到林弋进来举起手里的杯子。“寿星来了！”
另一个长头发的女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对着林弋拍了一张。“站好，我发朋友圈。”
林弋没理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黑色高领把他脖子包住，腰线在黑色西裤的衬托下很窄。沈怀把陆星野拉到身边，开始介绍。“这是陆星野，林弋弟弟。”
“弟弟好”三个字从四个人嘴里同时出来，声音叠在一起。短发女生凑过来，上下打量他。“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林弋，你家住着这么好看的弟弟，你平时怎么忍的？”
陆星野没听懂“忍”是什么意思。林弋端着一杯水喝了一口。“什么怎么忍。”
“就是——”
“闭嘴。”林弋语气不重，但短发女生真闭嘴了。她嘿嘿笑了两声，拉过陆星野。“我叫苏禾。林弋大学同学。你以后叫我禾姐就行。”
长头发的女生也过来了。“我叫程雨。也是他同学。你别怕他们，他们就是嘴欠。”
菜上来了。凉菜、热菜、汤、甜点，摆了满满一桌。有人开了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陆星野面前也放了一杯，他看了一眼，没动。
“小孩不能喝。”林弋把陆星野面前的酒杯拿过去放到自己手边。
苏禾笑了。“林弋你什么时候这么护短了？”
“他一直护短。”沈怀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大学的时候我被人欺负，他直接去找人系主任。”
“那是你太怂。”
“我怂？我为你挡过酒！”
陆星野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他低头吃东西。红烧海参，以前没吃过，口感像果冻。清蒸东星斑，鱼肉嫩得筷子一碰就碎。他不认识那些菜，但每一样都好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开始送礼物了。程雨送了一条围巾，羊绒的，深灰色。苏禾送了一瓶酒，盒子很大，上面全是英文。沈怀送了一个黑色的礼盒，陆星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所有人都送了，只剩陆星野。
沈怀看了一眼他。“你呢？你不是买了袖扣吗？”
全桌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陆星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绒布盒子，推到林弋面前。“生日礼物。”
林弋放下筷子，拿起盒子打开。银色袖扣躺在黑色绒布上，水波纹的纹理在包间的灯光下闪。他看了很久，没有马上说话。
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卧槽，这个牌子的袖扣不便宜吧？”
“三千多。”沈怀说。
“三千多？他一个高中生哪来这么多钱？”
“他自己攒的呗。”沈怀看了陆星野一眼。“你卡里还有钱吗？”
陆星野没回答。林弋把盒子合上，放在手边。
“谢谢。”他看着陆星野，声音不大，但包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
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林弋说“谢谢”像在说“好的”，今天这个“谢谢”听起来像真的在谢。
气氛一下子沉重了。
苏禾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拆完礼物了，切蛋糕！”
蛋糕被服务员推进来。三层的，白色奶油，最上面插着一个金色的“26”。林弋吹了蜡烛，没许愿。苏禾问他为什么不许愿，他说“没什么好许的”。
陆星野看着他的侧脸。没许愿。是因为不想许，还是因为想得到的已经得到了？他想起林弋说过的话。“以前没人让我这样。”现在有了。也许这就是他的愿望。
(′`)
切完蛋糕以后大家开始喝酒聊天。陆星野听着他们聊大学的事。谁喝醉了在操场上跑圈，谁考试前一天还在打游戏，谁追一个学姐追了两年没追上。林弋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偶尔被人点名了才接一句。
陆星野发现林弋在这个圈子里跟在家里不一样。在家里他是那个做饭、洗衣服、照顾人的。在这里他是被照顾的那个。
苏禾给他倒水，沈怀帮他挡酒，程雨看他外套脱了赶紧拿过来披上。他的人缘好。
饭局散了以后，沈怀送其他几个人出去。包间里只剩林弋和陆星野。林弋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个黑色绒布盒子。他把盒子打开，又合上，又打开。
“你很喜欢？”陆星野问。
“嗯。”
“那你为什么看了好久不买？”
林弋把盒子合上，放进口袋里。“想等一个合适的理由。”
“过生日不算理由？”
“过生日每年都有。”
“那什么算？”
林弋看着他，没回答。站起来穿外套。“走吧，回家。”
两个人出了餐厅，十点多了。园区的路灯把路照得很亮，银杏叶落了一地。林弋走在他左边，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他忽然停下来。
“陆星野。”
“嗯。”
“你送我这个，你自己还有钱吗？”
“有。”
“多少？”
“你别管。”
林弋看着他，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我生日礼物你都敢买那么贵，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林弋没接话。他抽了半根烟，掐灭了，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没事。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停车场走。陆星野走在林弋后面半步，看着他的背影。风衣、西裤、皮鞋。口袋里装着那对袖扣。
“林弋。”陆星野叫住他。
林弋回头。
陆星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没许愿。”
“嗯。”
“现在许。我帮你实现。”
林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风把陆星野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去理。
“你已经帮我实现了。”林弋说。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陆星野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追上去。“什么叫已经实现了？我实现什么了？”
林弋没回答。
“你说清楚！”
“回家再说。”
“你现在说！”
林弋拉开车门坐进去。陆星野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林弋发动车子，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你每次都说我话多！”
“因为你每次话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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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把脸转向车窗。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翘的。
车开进地库的时候，陆星野忽然说了一句。“林弋，明年你生日我还给你买。”
“你卡里还有钱吗？”
“到时候就有了。”
林弋把车停好，熄了火。在黑暗的车里坐了几秒，没下车。
“你别买了。你来了就行。”
陆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假装没听到，推开车门下车。关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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