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陆星野的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林弋发来的消息。
“下周出差。三天。”
陆星野盯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
“去哪?”
“上海。”
“多久?”
“周三到周五。”
“哦。”
他把手机塞回桌斗里,拿起笔继续做物理卷子。
做了一道大题,发现第二步就写错了。划掉重写,写到第四步又错了。
( ′︵` )
他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钱嘉豪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没怎么。”
“你刚才做题做了两步就划了。”
“你看我干嘛?你做你的。”
钱嘉豪转回去了。陆星野低头看着那张被他划得乱七八糟的卷子,把笔捡起来继续写。
到家的时候林弋正在厨房切菜。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卷着,围裙系在腰上。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回来了?洗手。”
陆星野洗了手,在中岛台前坐下来。林弋把菜端上来,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一碗番茄蛋花汤。
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对面坐下。
“你周三去上海?”陆星野夹了一颗虾仁。
“嗯。有个项目要谈。”
“跟顾深?”
“跟他没关系。另一个项目。”
陆星野把虾仁嚼了咽下去。“那你去吧。”·°(﹏)°·
林弋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在家行不行?”
“我又不是小孩。”
“你不是小孩。但你上次把锅烧干了。”
“那是忘了。”
“你这次别忘。”
“知道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饭。陆星野洗碗的时候林弋站在旁边削苹果,削完切成块放在碗里,推到陆星野手边。
“我周三早上走。周五晚上回来。”
“几点走?”
“七点的飞机。五点半出门。”
“那么早?”
“嗯。你别起来。我自己走。”
陆星野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我没说要起来送你。”
“你这小孩说话真伤人心呢。”
(_)陆星野想,我也不能说不想让你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陆星野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
周二晚上陆星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明天林弋要走,后天走,大后天走。
三天。
他自己一个人住三天。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不觉得什么。
现在想到要一个人住三天,就觉得这屋子太大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二十。走廊那头的灯还亮着。林弋没睡。他打了一行字,“你行李收好了吗?”
过了十几秒林弋回了。“收好了。”
“带了几件衣服?”
“两件。”
“够吗?”
“三天够。”
“上海冷不冷?”
“看天气预报了。比北京暖和。”
陆星野不知道还要问什么。他想问的其实是,你会不会想我。但他打不出来。
“早点睡。”林弋又发了一条。
“你也是。”
走廊那头的灯灭了。陆星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
周三早上陆星野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
林弋已经走了。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走到走廊,客卫的门开着,毛巾是湿的。
他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保鲜盒,打开里面是饭团,两个,三角形的,海苔包的。旁边一张便签条。
“冰箱里有菜。中午自己热。晚上想吃什么发消息给我。”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冰箱。
陆星野把便签条看了一遍贴在冰箱门上。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保鲜盒,红烧排骨、炒青菜、番茄炒蛋、一锅白粥。
每一盒上面都贴了标签,写着菜名和日期。
排骨写着“周三前吃”,青菜写着“周三当天吃”。
他盯着那些标签看了一会儿,把保鲜盒拿出来热了排骨和饭。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对面椅子是空的,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到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林弋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林弋回了一个字。“到了。”
“吃饭了吗?”
“在吃。酒店的饭不好吃。”
陆星野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有说不好吃的时候。”
“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陆星野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做过饭?他做的饭就是煮面,还煮得不好吃。
林弋说的“你做的”大概不是指做饭。他回了两个字。“骗人。”
林弋没回了。
晚上陆星野回到家,开门的时候屋里黑着,灯没开,窗帘没拉。
他开了灯换了鞋,在玄关站了一下。林弋的鞋不在,鞋柜上只有他自己的鞋和两双客用拖鞋。
他走到厨房拿出林弋准备好的菜,热了番茄炒蛋和青菜,盛了一碗饭。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没胃口。
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抹布叠好放在水龙头旁边。
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锅碗瓢盆都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但整个屋子就是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比以前大了,可能是走廊的感应灯比以前暗了,可能什么都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他回了房间,写作业写到九点多,洗了澡,躺下来。拿起手机,林弋发了一条消息。“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番茄炒蛋。青菜。”
“排骨呢?”
“明天吃。”
“别留太久。坏了就扔。”
“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像隔着一层薄纸在戳。
陆星野问林弋住的什么酒店,林弋说五星级,床很大。
陆星野说一个人睡那么大床浪费,林弋说这叫享受。
打完这行字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陆星野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五晚上。”
“几点到?”
“七点落地。到家八点多。”
“我去接你。”
“不用。打车就行。”
“我去接你。”陆星野又打了一遍。
林弋那边停了一会儿。“行。”
陆星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心里那点东西往上拱了一下,没压住。他想着林弋周五晚上回来,他去接他。
他从机场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或者黑色冲锋衣,或者别的什么衣服。
他看到他,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周四早上陆星野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看到了林弋的拖鞋。
灰色的,跟他的那双并排放在鞋柜下面。两双拖鞋之间隔了一条缝,大概两个手指那么宽。
他蹲下来把两双拖鞋挨在一起放,站起来看了两秒,拉开门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钱嘉豪已经到了,趴在桌上补觉。陆星野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斗。钱嘉豪擡起头,脸上又压了一道红印子。
“你继兄是不是出差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
陆星野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写着什么?”
“写着‘我想他’。”
陆星野把课本翻出来,没接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思琪端着一碗面条坐在他对面。“周六还打球吗?”
“打。”
“你继兄不在家,你没事干?”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家?”
“钱嘉豪说的。”
陆星野看了钱嘉豪的方向一眼。钱嘉豪正埋头吃饭,假装没听到。
“他出差了。周六回来。”
“那你周六上午打球,下午等他回来,正好。”王思琪吃了一口面,“你跟你继兄关系真好。”
陆星野没接话,低头吃饭。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陆星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林弋的名字、上海、浦东机场、T3航站楼、七点落地。
写了一行划掉,又写一行又划掉。最后在草稿纸的右下角写了四个字,“八点到家。”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下面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里写了一个“差”字。差多久?他算了一下。
现在四点,还有四个小时。
下课铃一响他就站起来往外走。钱嘉豪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上了公交车挤在人群里,书包被挤歪了也没扶。
到家以后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头发乱了,用水压了一下。
换了件干净的卫衣,那件黑色的,林弋说好看的那件。在镜子前站了几秒,把领子立起来又放下去。
出门。()
坐地铁去机场。四十分钟。他坐在车厢里,看着对面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头发翘了一撮,压不下去。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没来得及调。他看着那个倒影,觉得有点傻。
去接个人而已,又不是接什么人。但他知道是接什么人。
到机场的时候六点四十。他站在到达口,看着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林弋那班显示“准点”。
他靠在栏杆上等着,看着出口的人一波一波地出来。有人举着牌子在接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跑。
他盯着那个出口,每一张脸都扫一遍。不是,不是,不是。
七点二十分。手机震了。“落地了。”
陆星野回了一个字。“嗯。”
他开始紧张了。手心出汗,把手机攥得发烫。
他换了个姿势站着,又换了一个。把书包带子调了一下,又把领子翻了一遍。
七点四十分。熟悉的身影从出口走出来。
林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灰色高领毛衣,下面是黑色西裤,脚上一双黑色皮鞋。
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着。就几天,也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
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走过闸机,擡起头,目光扫了一圈。
陆星野举起手。也没挥,就那么举着。
林弋看到他了。走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到面前站定。林弋看着他,看了两秒。“你瘦了。”
“三天就能瘦?”
“脸上没肉了。”
“本来就没肉。”
林弋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揉了一下,收回去。跟以前一样。
“走吧。回家。”
陆星野接过他的行李箱,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出航站楼。
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吹得陆星野头发乱飞。他把领子竖起来。
“让你带厚外套,你不带。”林弋说。
“带了。在包里。”陆星野拍了拍自己的书包。
“那你穿上。”
“不冷。”
“你脸都冻红了。”
“风吹的。”
林弋把围巾解下来套在他脖子上。深灰色,羊绒的,带着林弋的体温。“戴着。”
陆星野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林弋的味道。好香。( )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出租车来了,林弋拉开后座的门让陆星野先上,自己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来。
陆星野靠左边窗坐着,林弋坐在中间,右边空着。
“你怎么坐中间?”陆星野问。
“两边都有风。”林弋看了一眼右边的窗户,“那边漏风。”
陆星野没拆穿他。右边的窗户根本没开,哪来的风。
车开了,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照在林弋脸上,一下一下的。
“上海好玩吗?”陆星野问。
“出差。不是玩。”
“那你去过外滩了吗?”
“路过。”
“好看吗?”
“还行。”
陆星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嘴角。嘴角翘着的,他不想让林弋看到。
到家以后陆星野洗了澡换了睡衣出来,林弋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桌上多了一碟切成小块的芒果,用保鲜膜封着。
“今天超市芒果打折?”陆星野问。
“机场买的。”
“机场买芒果?贵死了。”
“你想吃就买。”
陆星野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了。他吃了两块,又吃了一碗饭。
“你在上海吃的好不好?”陆星野问。
“不好。”
“你不是说酒店饭不好吃吗?”
“嗯。所以没吃饱。”
陆星野看着他。三天没吃饱。这个人离开家里的厨房就不吃饭了。
“那你今天晚上多吃点。”
“已经在多吃了。”
吃完饭陆星野洗碗的时候林弋站在旁边削芒果。
芒果皮很滑,他削得很小心,一只手拿着芒果一只手拿着刀,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削完以后把果肉切成块放在碗里,推到陆星野手边。
陆星野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很软。
“你不在家,我把你的拖鞋挨着我的放了。”陆星野说完就后悔了。
林弋的手停了一下。看着陆星野,没说话。
陆星野低下头继续洗碗,耳朵烫得要命。
“然后呢?”林弋问。
“什么然后?”
“你放完了以后呢?”
“没以后了。”
林弋笑了一下,把芒果碗又往陆星野那边推了推。
“吃吧。”
陆星野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但这次没尝出味道,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耳朵上。烫得能煎鸡蛋。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吃芒果。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谁都没说话。陆星野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林弋把芒果皮拢进手掌里扔进垃圾桶。
“陆星野。”
“嗯。”
“你这三天,想我没?”
陆星野的手停在围裙的系带上。他没回头。看着水槽里残留的水渍。水渍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像一面很小的镜子。
“想了。”陆星野说。声音不大,但厨房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弋没接话。过了几秒,陆星野听到他笑了一下。很轻,像叹气那样轻,但向上,不是向下。
“我也想了。”林弋说。
陆星野解围裙的手指抖了一下。系带打了结,解不开。他扯了两下,越扯越紧。
林弋走过来,伸手帮他解。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的。
陆星野把手缩回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林弋低着头,睫毛垂着,手指在系带上捏了两下,结松了。他把围裙从陆星野身上取下来,挂回墙上。
“好了。”
陆星野转身看了他一眼。林弋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黑色高领的领口微敞,露出来的皮肤在灯光下很白。
“我去写作业了。”陆星野转身就走。
“今天周五。”
陆星野停了一下。“那我回房间了。”
“去吧。”
陆星野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靠门板站着。心跳得太快,快到他觉得林弋在走廊都能听到。
他拿出手机给钱嘉豪发了条消息。
“他说他也想我了。”
秒回。“谁?你继兄?你也想了?你跟他表白了?”
“没有。”
“那你说想他了?”
“嗯。”
“他怎么说?”
“他说他也想我了。”
钱嘉豪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这不是表白是什么?”
“不是。”
“怎么不是?你说你想他,他说他也想你,这不就是互相表白吗?”
陆星野盯着那行字。互相表白。是吗?他说的“想”是那个意思,林弋说的“想”也是那个意思吗?他不知道。
不敢知道。
“你问他。”钱嘉豪又发了一条。
“问什么?”
“问他你说的那个想跟他说的那个想,是不是同一个想。”
“你有病。”
“你才有病。你不敢问。”
陆星野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廊那头有水声,林弋在洗澡。
水声停了,吹风机响了。吹了大概五六分钟,停了。
脚步声经过他门口,顿了一下。没有敲门,继续往前。门关上了。走廊的灯灭了。
陆星野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林弋说他也想他了。
这个“想”到底是什么想的?是弟弟不在家觉得冷清的那种想,还是别的什么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但林弋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比平时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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