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弋没按楼层。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米白色的暗纹西装在马甲和衬衫的层次之间撑出一个干净的轮廓。
珍珠链贴在锁骨的位置,凉的,贴久了就会变温。
他想起陆星野刚才在厨房里说“是因为你”的时候那个语气。
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他早就猜到了,从他把推荐表拿回来的那天晚上就猜到了。
那个小孩不会主动做任何事,学习也好,填志愿也好,连想考哪个大学都没想过。
他问李老师要了推荐表,不是觉得陆星野需要他推一把,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做这件事,陆星野可能连填都懒得填。
他怕的不是陆星野不去北大,他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
电梯到了一楼。林弋走出来,穿过大堂,拉开门。
外面的风灌进来,他把西装扣子系上。米白色的暗纹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珍珠链被领口遮住了。
他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脑子里转着陆星野说的另一句话。“对我来说不是。”
他说的是“你在哪儿跟我在不在是两件事”。
陆星野说“对我来说不是”。这句话他想了一路,从家门口想到酒店门口。
你是你,我是我。这道理他懂。但从那个小孩嘴里说出来,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他不想让他失望。他想告诉他——你去哪儿是你的事,我在哪儿是我的事。
这两件事可以挨着,但不能长在一起。你是你自己,不是跟着我的影子。
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陆星野听不进去。
那个小孩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是时间。
他有时间,他等他。
林弋推门走进酒店,大堂里已经有人了。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下头,嘴角动了动。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碰到那串钥匙。
钥匙圈上拴着一个很小的金属挂件,是个星星的形状。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它带在身上的。
晚上九点四十,林弋从酒店出来。酒会还没结束,他跟主办方说了声先走。
对方挽留了一下,他说家里有人等。上了车,他靠在后座,把珍珠链从领口翻出来捏了一下。
珍珠是温的,被体温暖了一晚上。他给陆星野发了条消息。
“快到家了。”对面秒回了一个字。
“嗯。”他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下了车,风比早上大了,吹得西装下摆往后飘。
他把扣子解开,快步走进大堂。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马甲有点皱了,领带结歪了一点点,珍珠链从领口露出来一小截。他伸手正了正领带,电梯到了。
开门。玄关的灯亮着。
鞋柜上两双拖鞋挨着放在一起。灰色的那双是他走之前挪开的,现在又挨上了。
林弋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没开,书在茶几上翻着扣着。
他没看到陆星野。走廊的灯亮着,陆星野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星野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他换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大概是洗过又睡翘了一撮。
手里拿着那本《局外人》,翻到差不多最后的位置。他听到脚步声擡起头,看到林弋站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那扇没关严的门对视了一拍。谁都没先开口。
“你回来了。”陆星野说。嗓子有点哑。
林弋靠在门框上,“嗯。”
“酒会怎么样?”
“无聊。”
陆星野把书合上放在桌上。“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两口。”
“没吃饱?”
“没。”
陆星野站起来,走到厨房。林弋跟在他后面。
陆星野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盒牛奶、一块黄油。他把平底锅放在灶上,开了火,黄油放进锅里慢慢融化。
他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碗里了,拿筷子夹出来。他用筷子搅了几下,蛋液顺着碗壁转出一个浅黄色的漩涡。黄油化了,他把蛋液倒进锅里。
林弋靠在灶台边看着。没有帮忙。
蛋液在锅底铺开,边缘很快凝固了。陆星野拿着锅铲不知道怎么翻,铲了几下把蛋饼铲碎了。
碎成一块一块的,不成形,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没熟。
他关了火,把乱七八糟的炒蛋盛到盘子里。卖相不好,有的地方黑了,有的地方还是稀的。他端到林弋面前。
“吃吧。不好吃就别吃了。”
林弋拿过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蛋有点老,牛奶放多了味道太淡,有的地方焦了有点苦。
“好吃。”林弋说。
“骗人。”
“真的好吃。”
陆星野看着他。他不信,但林弋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
那个人说什么谎话都骗不了人,因为他的表情从来不会多给一分。
林弋把盘子里的蛋吃完了。陆星野把盘子拿去洗了,擦干手。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水槽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
“你刚才问我敢不敢。”陆星野没看他,看着水槽。
“嗯。”
“我现在敢了。”
林弋转过身面对他。
陆星野擡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走廊那边通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那个‘想’,跟你的那个‘想’,是一个‘想’。”
林弋没说话。他看着陆星野,目光没有移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犹豫,是一种更慢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水,从裂缝里慢慢涌上来,不需要破冰,只是顺着缝隙往上走。
“我知道。”林弋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说‘家里有人等’的时候。”
陆星野愣住了。他说“家里有人等”
是上次出差?
还是上上次?他不记得了。
但林弋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林弋都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说?”
“等你说。”
“你不怕我不说?”
“你会说。”
“你怎么知道?”
“你不敢不说。”
陆星野的眼泪掉下来了。眼眶满了装不下了就往外溢。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过下巴,滴在灰色卫衣的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他不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林弋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他的眼角。跟早上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收回去,手停在他脸侧。
拇指从他颧骨上慢慢滑过去,擦掉那道泪痕。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皮肤都能感觉到。
“你哭了。”林弋说。
“没有。”
“那你脸上是什么。”
“汗。”
林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是一种更轻的、更软的、像春天第一场雨过后泥土裂开第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那种绿。
陆星野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到马甲的面料,提花的纹路在皮肤上留下一片细密的触感。
珍珠链硌在他额头上,凉了一下,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林弋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没有动,就那么放着。不紧不松。
跟他的心跳不一样。林弋的心跳是稳的,一下一下,像他的脚步。
陆星野把眼泪蹭在马甲上。提花的面料被打湿了一小片。他不管,又蹭了一下。
“你这件衣服是不是很贵?”
“嗯。”
“那你别穿了。”
“好。”
陆星野笑了一下,闷在他肩窝里,气都喷在他锁骨上。林弋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动了一下,揉了揉。
“你以后别穿这么好看出门。”
“为什么?”
“别人看了会想。”
“想什么?”
“想什么不该想的。”
林弋低下头,下巴抵在陆星野的头顶。陆星野听到他笑了一声,从胸腔里振出来的,很低,顺着他的额头传进他的骨头里。
“那你以后自己看。”林弋说。
陆星野把脸从他肩窝里擡起来。看着林弋。眼泪还没干,睫毛上挂着水珠,林弋的脸在视线里有点模糊。
“看够了?”林弋问。
“没有。”
“那你继续看。”
陆星野看着他,看了很久。林弋没躲。
他就站在厨房的灯光下,穿着那件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的米白色马甲,珍珠链歪了,领带结也歪了,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整个人从早上出门时的精致变成了现在的松散狼狈但不自知。陆星野伸手帮他把那颗扣子系上了。
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凉的。跟第一次给他系领带的时候一样凉。
“你手怎么老是凉的?”
“天生。”
“那你多穿点。”
“穿了。你摸到的不是衣服是脖子。”
陆星野把手缩回去了。
“陆星野。”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想’,再说一遍。”
陆星野看着他的眼睛。灯光下,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睫毛的影子落在瞳孔上,亮的地方亮,暗的地方暗。他张了张嘴。
“我的那个‘想’,跟你的那个‘想’,是一个——”
“明天再说。”林弋说。
“为什么明天?”
“你今天哭过了。明天脑子清醒的时候再说。”
“我没哭。”(_)
“那你明天清醒的时候说。”
陆星野看着林弋。他转身往走廊走,没回头,但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晚安,你虽然爱哭但是我还是挺喜欢的。”
陆星野张了张嘴,嗓子又堵住了。
林弋走了。走廊的感应灯亮着,他房间的门关上了。陆星野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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