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是被窗帘缝里的光晃醒的,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旁边那张床空了,枕头歪在一边。
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凉的。人走了有一阵了。
卫生间门开了。林弋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吹干了,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
他看了陆星野一眼。“醒了?去吃早餐。雪场八点半开门。”
陆星野坐起来,头发翘得跟被雷劈过似的。他用手压了两下,压不下去。
林弋从包里拿出一顶黑色的冷帽扔过来。“戴上。外面冷。”
餐厅在酒店一楼,落地窗对着雪场。陆星野端着一碗白粥坐下来,林弋已经吃了一半了。盘子里有半个牛角包,边缘咬得参差不齐。
“你吃个面包跟小猫啃似的。”
林弋擡头。“你嘴今天很欠。”
“其实不止今天。”
吃完早餐回房间换装备。林弋从包里翻出滑雪服,黑色的,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裹得像特种部队。
陆星野那件是深蓝色的,去年买的,穿了一次。
“你这件太薄了。”林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不冷。”
“别犟,回来难受的是你。”
到了雪场,缆车从山脚往上爬,脚底下的雪道白茫茫一片,有人从上面冲下来,速度很快,拐弯的时候扫起一片雪雾。
陆星野往下看了一眼,雪道比他想得要陡。
“害怕?”林弋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滑雪板。
“谁怕了。”
“那你攥这么紧干嘛。”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松开手,甩了两下。
山顶的风更大,吹得脸疼。陆星野把冷帽往下拽了拽,盖住耳朵。
林弋已经穿好了滑雪板,站在雪道边上做拉伸。弯腰,手指碰脚尖。
高领毛衣的下摆从滑雪服里露出一截,腰线那里收得很窄。
陆星野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穿自己的滑雪板。
林弋先滑下去的。身体压得很低,膝盖弯着,雪杖夹在腋下。
速度不快,但每一下拐弯都很稳,在雪面上划出两道平行的弧线。
陆星野站在山顶看着他滑下去,白色羽绒服在雪道上很显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停在半山腰。
他转过头来,朝上面看了一眼。隔了那么远,陆星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林弋在看他。
他撑了一下雪杖,滑下去了。
风灌进领口,冷,但速度快起来以后反而不觉得了。
雪板在脚下很稳,压弯的时候雪在板刃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追上林弋的时候故意贴得很近,扫起的雪溅了林弋一裤腿。
“你故意的。”林弋拍了一下裤子。
“技术不好。控制不住。”
“你技术不好?你上次跟我说你滑了五年。”
“五年也控制不住。看到你就控制不住。”
林弋看了他一眼。陆星野已经滑出去了。
第二趟。两个人上了更高的那条雪道,坡度比之前那条陡了不少。
陆星野站在出发点往下看,雪道像是被人从山上砍了一刀,直直切下去。
旁边有几个单板的年轻人,穿着荧光色的滑雪服,音乐外放,很吵。
林弋先下去的。这次速度快了很多,身体压得更低,雪杖几乎不用,全靠身体的重心转换来控制方向。
雪板在他脚下像长在身上一样,拐弯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倾斜过来,肩膀几乎贴着雪面。
陆星野在后面看着,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比别人好看。
他正准备往下滑,余光扫到斜上方有什么东西快速接近。
扭头一看,一个穿荧光绿滑雪服的单板小子,耳机戴着,音乐开着,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往下冲。
方向不是对着雪道,是对着林弋。
陆星野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撑了一下雪杖,身体往那个方向切过去。
雪板在陡坡上划出一道急弯,溅起的雪打在脸上,冰的。
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没听清喊什么。他加速,雪板在脚下抖了一下,压住了。
他斜插到林弋和那个单板小子之间的时候,只来得及侧过身体,把肩膀对着冲过来的方向。
然后一股很大的力撞上来。
陆星野整个人被掀翻了。
雪板脱了,身体在雪道上滚了两圈,停下来的时候右手臂压在身下,一阵钝痛从肩膀一直窜到手指尖。
他没叫,只是皱着眉闭了一下眼,雪灌进领口,冰的,混着汗往下淌。
他听到雪板刮雪的声音急停,有人跑过来。先看到一双黑色的雪地靴,然后林弋的脸出现在他上方。白色羽绒服的帽子上沾了雪,眉头皱得很紧。
“你怎么样,哪儿疼?”
“手。”
“哪只手?”
“右手疼。”
林弋没碰他的手。伸手解了陆星野的滑雪服扣子,拉开领口看了一眼肩膀。
那个穿荧光绿的小子也跑过来了,脸都白了,嘴里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说他没控制住,说他音乐太大声没听到前面有人。
陆星野躺在雪地上看着他,想说一句你滑成这样还敢上高级道,但手臂疼得他懒得开口。
林弋转过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没骂,只说了一句。
“你下次音乐关小点。”那小子点头如捣蒜,又说了好几遍对不起,滑走了。
“能起来吗?”林弋把手伸过来。
陆星野用左手撑了一下,坐起来。右臂垂着,不太能动。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弯,但一擡就疼。林弋帮他把雪板捡回来,又把他的手臂小心地塞进衣袖里,动作很轻。
“应该是扭了。骨头没事。”
“你怎么知道?”
“肿的地方不是关节。”
陆星野看了林弋一眼。“你学过医?”
“没学过。摔多了就知道了。”
林弋把他从雪地上拉起来,扶着他往下滑。速度很慢,比初学者还慢。
陆星野单脚撑着雪板,另一只脚被林弋搀着,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往下挪。
“你这样滑到天黑都下不去。”陆星野说。
“那你一个人滑下去。”
“我手疼。”
“那你闭嘴。”
陆星野闭嘴了。
到了山脚,林弋找了雪场的医务室。
医生捏了捏陆星野的手臂,让他做了几个动作,结论跟林弋说的一样,软组织扭伤,没伤到骨头,冰敷,休息几天就好了。
医生给缠了弹性绷带,从手腕缠到胳膊肘,白色的,缠得很紧。
出了医务室,陆星野举着那只缠了绷带的手臂,走路的姿势像打了败仗的伤员。林弋走在他旁边,脸色还是不太好。
“你脸干嘛绷着?”
“你冲过来干嘛?”
“他要撞你了。”
“撞一下又不会死。”
“撞你我会心疼。” (  ̄ ̄ )
林弋的脚步停了一下。陆星野也停了。两个人站在雪场的空地上,旁边有人扛着雪板走来走去,有小孩在堆雪人,远处缆车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叮响。
林弋看着陆星野,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陆星野把那支缠了绷带的手臂举起来晃了晃。“这个,你负责。”
“怎么负责?”
“帮我洗澡。帮我穿衣服。帮我喂饭。”
“你伤的是右手。不是两只手。”
“左手不会吃饭。”
“你左手用了十七年。你现在说你不会吃饭?”
陆星野看着他,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林弋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你去哪?”
“还雪具。你站这儿别动。”
陆星野站在原地,右臂吊在身前,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他低头看了看那圈白色绷带,用左手摸了摸。不疼了,但他不想让它好得太快。
回到酒店,林弋帮他脱了滑雪服。拉链拉到最下面,把袖子从那只伤手上小心地褪下来。
陆星野站着没动,低头看着林弋的头顶。头发被冷帽压了一天,塌了,翘起几撮。
“你头发乱了。”
“你手都这样了还管我头发?”
“手废了眼睛没废。”
林弋擡头瞪了他一眼。
陆星野觉得被这一眼瞪得很舒服。他想再被瞪几下,但没来得及,林弋已经拎着滑雪服去卫生间挂起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星野坐在餐桌前,盯着面前那碗米饭不动。
“吃啊。”林弋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左手不会用筷子。”
“那你用勺子。”
“勺子舀不起来。”
林弋看着他。陆星野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林弋把筷子从陆星野手里抽走了。
他夹了一块排骨,递到陆星野嘴边。陆星野张嘴吃了,嚼了两下。
“还要。”
林弋又夹了一块。这次是青菜。
“我不要青菜。”
“你中午没吃青菜。”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你吃的。你吃了两片。”
陆星野张嘴把青菜也吃了。
旁边那桌的人看了他们一眼。陆星野没理,林弋也没理。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林弋喂一块,陆星野吃一块。
最后那碗米饭吃完了,排骨吃完了,青菜吃完了。陆星野靠在椅背上,用左手摸了一下肚子。
“饱了?”
“饱了。”
林弋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陆星野注意到他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回到房间,林弋帮他把外套脱了,把卫衣脱了,剩一件白色T恤。陆星野坐到床边,林弋蹲下来帮他解鞋带。
“你今天撞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林弋没擡头。
“没想。”
“没想你就冲过来了?”
“嗯。感动不,,^,,”
林弋把他鞋脱了,放在床边。站起来看着陆星野,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是那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红。
“那下次别冲了。”
“可我想保护你。”
林弋没接话。转身去卫生间放洗澡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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