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发现受伤这件事,用好了就是一张王牌。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滚到了林弋那张床上。
右臂压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面,左腿搭在林弋的被子外面。
林弋还没醒,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陆星野没动。
近距离看着林弋的脸,睫毛安静地垂着,整个人比白天柔软了好几倍。
他左手的指头动了一下,想去碰林弋的脸,擡到一半又放下了。
林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陆星野的手落在林弋的后腰上,隔着棉质睡衣。
他没收回手,就那么放着。掌心的温度从林弋的睡衣渗透进去,他感觉到那块皮肤在慢慢变热。
林弋没醒,但呼吸变了节奏,从睡着的慢变成了刚醒的快,然后停了一拍。
“你的手。”林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在我腰上。”
“我知道。”
“拿开。”
“右手擡不起来。左手不敢动。”
林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的手拿开了。
早餐的时候陆星野又开始了。
“左手不会用筷子。”
林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他嘴边。陆星野张嘴吃了,嚼了两下,汤汁烫,他吸了一口气。
林弋又夹了一个吹了吹才递过来。
吃完早餐回房间收拾行李。下午的飞机回北京。
陆星野坐在床边,林弋把他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行李箱,衣服叠得很整齐,跟来的时候一样。
“你疼不疼了?”林弋头都没擡。
“疼。”
“你昨晚睡着以后翻身翻了好几次。用的都是右手。”
陆星野愣了一下。“我吵醒你了?”
“没有,你翻的时候我醒着。”
陆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的时候柜台小姐说座位在一起了。
陆星野靠窗,林弋中间。
飞机起飞的时候陆星野偏头看着窗外,云层在飞机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毯子,看不到地面。
“林弋。”
“干嘛。”
“回去以后你还帮我脱衣服吗?”
“你手好了。”
“没好。”
“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
“那这几天呢?”
林弋翻了一页书。“这几天我帮你。”
陆星野把脸转向窗户。窗户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翘的。
到家以后陆星野把行李箱往房间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林弋换了家居服进了厨房。陆星野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休息?”
“中午不用吃饭?”
“叫外卖就行。”
“外卖没营养。”
陆星野没接话。他看着林弋把排骨焯水,捞出来冲干净,再放进锅里炒糖色。
冰糖在油里慢慢化开,变成琥珀色的液体,他把排骨倒进去翻炒。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很清脆。
“林弋。”
“说。”
“你对我这么好,是觉得我受伤是因为你吗?”
林弋翻炒的手没停。“不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想对你好。”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酱香味漫了整个厨房。陆星野站在门口,嗓子眼堵了一下。
吃完午饭陆星野说困了。林弋帮他把外套脱了,把卫衣脱了,剩一件白色T恤。陆星野躺在床上,林弋把被子拉到他胸口。
“右手别压着。”
“知道了。”
林弋转身要走。陆星野用左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
“你陪我躺一会儿。”
“我厨房锅还没洗。”
“等一下再洗。”
林弋看了他一眼,在床边坐下来。没躺,坐着。
陆星野左手没松,攥着他的袖子,手指把袖口的布料捏出了一个皱褶。林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皱褶,没说什么。
“林弋。”
“我早就想说你了没大没小,怎么不叫哥啊。
陆星野攥着林弋袖子的手停住了。
他擡起头看着林弋。
林弋坐在床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叫什么?”
“你说呢。”
陆星野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嗓子眼里卡住了。
他叫过林弋很多次,叫全名,叫“你”,叫“喂”,偶尔叫“林弋”。
但那个字他从来没叫过。
哥。
一个字,上下嘴皮一碰就出来了。但他说不出口。
林弋看着他,没催。
陆星野把脸转开,盯着天花板。“……哥。”
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
“没听到。”
“你明明听到了。”
“没听清。”
陆星野把脸转回来,看着林弋。林弋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促狭。陆星野深吸一口气。
“哥。”
这次声音大了。大到走廊的感应灯都亮了。
林弋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笑,眼睛弯了,嘴角往上走。
“嗯,这就对了。”
就一个字。但陆星野觉得这一个字比他说的一百句都重。林弋站起来,走到门口。
“锅还没洗。”
“你去洗。”
林弋走了。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没灭。陆星野躺在床上,左手攥着被子。
晚饭的时候,陆星野坐在餐桌前。林弋把菜端上来,宫保鸡丁、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
陆星野用左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兰花。稳的。
“你不是左手不会用筷子吗?”
“现在会了。”
“什么时候会的?”
“刚才。”()
林弋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吃完饭陆星野去洗澡。林弋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那卷新绷带。
“你进去吧。洗完叫我。”
陆星野关上门,脱了衣服。右臂上的绷带拆了一半,他自己拆的,扯到最后几圈的时候扯不动了,用牙咬断的。
手臂上的淤青比昨天淡了一些,青紫色的边缘泛着黄,像快要褪色的旧照片。他把右臂举到眼前看了几秒,放下,跨进浴缸。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弋坐在床上等他。
医药箱打开着,绷带、剪刀、医用胶带排成一排。陆星野穿着浴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林弋把他的右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膝盖上。拆掉旧绷带,看了一眼淤青。
“好多了。”
“嗯。”
“还疼吗?”
“可疼了,你帮我吹吹。”
“又不是小孩子,你刚才用右手拿浴巾了。”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刚才确实拿浴巾了,左手够不到,习惯性用了右手。
“忘了。”
林弋没说什么,把新绷带缠上去。一圈一圈,从手腕缠到胳膊肘。
他的手指在陆星野的手臂上移动,不轻不重。陆星野盯着他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
“林弋。”
“嗯。”
“你今天让我叫哥,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想听我叫。”
林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绷带。“想听。怎么了?”
“那你以后想听的时候跟我说。”
“我说了你就会叫?”
“看心情。”
林弋把绷带最后一圈塞好,用医用胶带固定住。他把陆星野的手臂从自己膝盖上拿开,站起来。
“好了。”
“你还没说。”
“说什么?”
“你以后想听的时候跟我说。”
林弋看着他。“我现在想听。”
陆星野张了张嘴。那个字又卡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哥。”
陆星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右臂搁在被面上,新换的绷带很白,在床头灯的光线下干干净净。林弋关了灯,躺到旁边那张床上。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林弋。”
“叫哥。”
“……哥。”
“嗯。什么事?”
“明天早上吃什么?”
“燕麦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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