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网课最后一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王老师讲完最后一道阅读理解，在屏幕那头说了句
“同学们，明天学校见”，直播断了。
陆星野关了电脑，把课本摞起来，笔袋搁在最上面。
他走出书房。林弋在客厅，正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头都没擡。
“上完了？”
“嗯。明天开学。”
“几点到校？”
“七点二十。”
“那你六点五十出门。我送你。”
“你不是有早会吗？”()
“推了。”
陆星野看着他。林弋把靠垫拍了两下，站直了，看了他一眼。
“你盯着我干嘛？”
“看看你。明天开始就只有早晚能看到了。”
林弋没接话。转身去厨房了。
正月十一，开学第一天。闹钟响的时候陆星野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
他躺了两秒，翻身下床。走到走廊的时候，客卫的门开着。
林弋站在洗手台前，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第二颗，头发吹过了，比平时蓬松。
他从镜子里看到陆星野，含着牙刷说了一句“早”。
陆星野“嗯”了一声，拿了杯子接水。两个人并排站着刷牙。
镜子里一个白衬衫一个校服，一个头发整齐一个翘着几撮。
陆星野把泡沫吐了，漱了口，擦脸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林弋正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头发好翘啊。”
“你帮我压下去。”
林弋伸手在他头顶压了一下。没压下去，又压了一下。
陆星野从镜子里看着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了一块表，黑色皮带，表盘很亮，看起来就很贵。
“你戴表了？”
“嗯。今天第一天。正式一点。”
“你见我第一天怎么不戴？”
“那天接你。怕太正式吓到你。”
陆星野从镜子里看着他。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白衬衫和校服靠在一起，肩膀离肩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早餐是馄饨。林弋包的，馅是昨天剁好的，虾仁馅，皮薄得透光。陆星野吃了一个，烫，吸了口气。
林弋把一碗凉的推过来，两个人换了一碗。
“你什么时候包的？”
“昨天晚上。你睡了以后。”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你说十一点。”
“十一点多。”
陆星野没再问了。他把馄饨吃完了，汤也喝了。
碗放下的同时林弋的手伸过来，用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动作很快，快到陆星野没反应过来。
林弋已经站起来了，拿着碗去厨房了。
陆星野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低头笑了。
出门的时候陆星野在玄关换鞋，林弋站在旁边等。
陆星野蹲下去系鞋带，系了两遍，站起来。林弋伸手把他翻进去的校服领子扯了出来。
“走吧。”
车开出地库。路两边的雪化了大半，灰黑色的地露出来，只有背阴处还残着几片白。陆星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陆星野。”
“嗯。”
“这学期是你高中最后一个学期。”
“嗯。”
“有什么打算？”
“考大学。”
“考哪所？”
“还没想好。”
“你之前不是填了北大吗？”
“那是推荐表。不是志愿。”
林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那你想去哪？”
陆星野偏头看着他。林弋的侧脸在晨光里，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每一条线都干净利落。
白衬衫的领口微敞，喉结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他想说“你去哪我去哪”，但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了，嘴上没说出口。
“北京。”陆星野说。
“北京什么大学？”
“还没想好。”
“你不是说你想学计算机？”
“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期中考试前说的。你说计算机专业好找工作。”
陆星野不记得了。但那像是他会说的话。
以前他觉得什么好找工作就学什么，什么赚钱就干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想学什么，想做什么，想待在哪座城市，都跟那个人有关。
车停在校门口。陆星野解开安全带。
“哥。”
“嗯。”
“晚上见。”
林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晚上见。”
陆星野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黑色大G还停在路边，双闪开着。
他转回去继续走，这一次他没回头。他知道林弋在看他。
教室里的味道跟放假前一样，粉笔灰、课本的油墨味、食堂早饭的包子味混在一起。
钱嘉豪已经到了，趴在桌上。看到陆星野进来，擡起头。
“你瘦了。”
“感冒。瘦了两斤。”
“你继兄没给你做饭？”
“做了。”
“那你还能瘦？”
“他做的太好吃了。我吃得太多。代谢快。”
钱嘉豪看着他，露出一个“你在说什么”的表情，转回去了。
第一节是班会课。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通知单。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新的卷，整个人看起来比年前精神了不少。
“这学期是你们高中最后一个学期。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她把通知单发下来。“一模在三月中旬。二模在四月下旬。高考在六月。你们自己看着办。”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陆星野把通知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第一节课是数学。李老师讲完新课后留了最后几分钟。
“寒假作业我收上来了，改完了。大部分同学完成得不错。有个别同学——”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钱嘉豪的方向。
“作业质量不太高。”全班扭头嘻嘻哈哈地看钱嘉豪。钱嘉豪把脸埋进胳膊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思琪端着餐盘坐过来。今天没要面，要了米饭和红烧肉。
“你感冒好了？”
“好了。”
“那你周末打球？”
“打。这次一定。”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3
“这次是真的。”
王思琪看了他一眼。“你寒假干嘛了？”
“在家待着。”
“天天在家？”
“对啊。”
“跟你继兄？”
“嗯。”
王思琪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你们关系真好。”
陆星野没接话。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林弋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他打了两个字。“随便。”发出去以后又补了一句。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可就随便弄了。”
陆星野回了一个字。“好。”
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等公交。手机震了。林弋的消息。
“我来接你。”
陆星野打了两个字。
“不用。”发出去以后又补了一句。
“你不是有会吗？”
“开完了。路上堵。你等一会儿。”
陆星野站在校门口等着。同学三三两两从他旁边经过，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下头，没说话。赵一鸣拖着一个大书包走过来。
“你等你哥？”
“嗯。”
“他什么时候到？”
“应该快了。”
赵一鸣没走，站在旁边跟他一起等。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你他妈也太卷了。我写到初九晚上才写完。”
黑色大G出现在路口。陆星野没动。赵一鸣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陆星野。
“你哥来了。我走了。明天见。”
赵一鸣走了。陆星野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林弋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你今天穿这样去开会？”
“不行吗？”
“行。好看。”
林弋发动车子，没接话。
到家以后林弋换了衣服进厨房。陆星野在客厅写作业。
他把数学卷子摊在茶几上，写了两道题，擡起头往厨房看了一眼。
林弋正背对着他切葱，白色T恤，深灰色家居裤，围裙系在腰上。
陆星野低下头继续写，又写了两道题，又擡头看了一眼。
这次林弋正把切好的葱拨进碗里，手腕一转，葱花整整齐齐落在碗里。
陆星野把卷子合上，走到厨房门口。
“饿了？”
“没有。写不下去了。”
“那你看我做饭。”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弋。林弋把里脊肉裹上淀粉，在锅里炸。
又调了料汁：生抽 1勺香醋 2勺白糖 3勺番茄酱 3勺清水 4勺
陆星野凑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糖色从浅黄变成琥珀，从琥珀变成深红。林弋把排骨倒进去，翻炒了几下，每一块都裹上了糖色。
最后把菠萝放进去，菠萝咕咾肉大工完成。
林弋擦了手，转过身，陆星野还站在门框上。
“你站在这儿看我做饭看了快一学期了。还没看够？”
陆星野看着他，过了两秒。“没有。”
林弋没接话。他转过身去洗案板。陆星野从门框上离开，走到中岛台前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班级群。
有人在发消息，有人在发表情包。他把群聊划走了。
“哥。”
“嗯。”
“你明天早上做什么？”
“葱油拌面。”
“又是葱油拌面。”
“你不是爱吃吗？”
“爱吃。但你每次做我都考试。”
林弋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看着他。“那你明天考不考？”
陆星野张了张嘴。明天没有考试，明天是正常上课。
但林弋记得，他每次做葱油拌面，陆星野都考试。期末、月考、期中。做了三次，考了三次。他记得。
“明天不考。但你也可以做。”
林弋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去了。
他盛出来，端到桌上。陆星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味在嘴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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