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觉得,一模结束后的轻松是假的。
是那种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轻松。
就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那层霜,看着白蒙蒙一片,太阳一照就化,底下还是冷硬的玻璃。
剩下的两科确实考得很快。
最后一场收卷铃响起的时候,他甚至愣了一下,心想:就这?折磨了他整整一个月的魔鬼复习,就这么潦草地收了尾。
然后就是百日誓师。
学校大概把所有能用的红布都挂了出来。看台上,栏杆上,甚至连操场边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上都绑了两条。
每条上面都写着字,什么“十年磨剑”“百舸争流”之类的,被三月的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这个季节的风很奇怪。站在阴凉地里,吹过来还带着冬天不肯走的凉意。
可一站到太阳底下,那风就变暖了,裹着操场跑道被晒热后那股淡淡的橡胶味,往人鼻子里钻。
陆星野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人,胳膊肘一擡就能碰到钱嘉豪的校服袖子。
他听着台上的校长讲话,声音被话筒扩得变了形,在操场上空弹来弹去,一个字都进不了耳朵。
他在想林弋。
出门前他问得挺随意的。一边蹲在门口系鞋带,一边像想起什么似的,头也没擡,说了句:“今天学校百日誓师,你要有空就来,没空算了。”
林弋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有空”。
陆星野把鞋带系好了又拆,拆了又系,最后也没追问到底是来还是不来。
现在站在这儿,他有点后悔没多问一句。
·°(﹏)°·
“你家那位真不来?”
钱嘉豪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在演谍战片。
陆星野没看他,目光扫过看台两侧密密麻麻的家长人群:“不知道。”
“好多家长都到了。”钱嘉豪把头又凑过来一点。
“一会儿还有个互赠信件的环节,我妈昨天逼我写到半夜,写得我手都抽筋了。你准备了没?”
陆星野“嗯”了一声。
他准备了。
昨晚趴在书桌上写的,台灯调到最暗,怕林弋发现他没睡。
信纸是跟英语笔记本撕的,边角撕得不太整齐,他用尺子压着又重新裁了一遍。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客厅传来林弋关电视的声音,吓得立刻把信塞进课本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仪式一项一项地过。
宣誓的时候,所有人都举起右手,念着相同的誓词。
声音从几百个胸腔里共振出来,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让人觉得热血沸腾。
但陆星野注意到,旁边二班有个男生,嘴张得挺大,眼睛却一直在看跑道边上一条小狗。
那条狗蹲在那儿,歪着头看他们,像是在思考这群人类在鬼叫什么。
家校交互环节开始的时候,广播里响起一段特别温柔的音乐,一个女声说:请各位家长走到自己孩子身边。
操场上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家长们从两侧看台涌下来,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找自家孩子。
陆星野站着没动。
他四周的人一个一个被认领走了。
钱嘉豪被他妈一把拽过去,先塞了一保温杯的汤,然后是信,然后是花,钱妈妈一边递东西一边说
“别紧张”
“正常发挥”
“别有压力”,钱嘉豪站在那里嗯嗯嗯地点头,手里的东西多得快捧不住了。
陆星野把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
右手摸到那封信,折成长方形,被他叠得棱角分明,四个角都硌手。
他想,不来也正常。
林弋最近确实忙,昨天晚上还在电脑前坐到很晚,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眉心拧着,不知道在处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吐出来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
是从操场入口那个方向过来的,逆着往外走的人流,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浅色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深色内搭。
三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化了。
林弋。
陆星野把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他不知道林弋是怎么在几百个穿得一模一样的学生里找到他的。
但林弋就是找到了,视线穿过错落的人影,落在他身上,然后步子加快了一点。
陆星野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人群在他们身边挤来挤去,有家长拎着礼物盒从他背后蹭过去,有人说“不好意思让一下”
远处还有谁在喊“妈这边这边”
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朦朦胧胧的,只有林弋踩在塑料跑道上的脚步是清晰的。
林弋看向他,然后递过来一束花。
白色的洋桔梗,配着浅绿的尤加利叶,没有百合那么香,没有玫瑰那么艳。
“来得不算晚。”
林弋的声音不高,刚好够陆星野一个人听见。
像是知道周围很吵,特意把这句话放在这个距离里。
“百日快乐,我的考生。”
陆星野接过那束花。
花茎被修剪得很整齐,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牛皮纸,握在手里能感觉到茎秆的微凉和纸张的粗糙。
他把花往怀里抱了抱。
心跳得太快了。
他觉得有点丢人。
“你不是有事吗?”他问。
问完又觉得自己语气有点不像话,像是在责怪,但其实不是。
他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林弋低头看他,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再忙,也不能错过你的日子。”
陆星野垂下眼睛,盯着手里那束花。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精心打理过。
他不知道林弋什么时候买的花。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客厅里还没有任何花的影子。可能是他走后林弋出的门,去了花店,然后一路赶过来。
“给你的。”
林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叠得很整齐,没有封口。
陆星野接过来,指尖碰到信封的纸面,感觉到里面信纸的厚度。
不厚,大概就一两页。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信封小心地攥在手里,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飞快地伸手去掏自己的校服内袋。
“我也有准备。”
他把自己那封信递过去。
折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因为捂在内袋里,带着一点体温。
信纸是他撕的时候不小心撕出了一条毛边,他用手指摩挲了一晚上,想把那条毛边抚平,结果越摩越毛。
林弋伸手接过。
手指擦过陆星野掌心的时候,陆星野的手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
三月的阳光不算烈,但站久了还是有点晒。
陆星野感觉后颈开始发烫,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擡头看林弋,吸了一口气,说:“一百天,我会好好考。”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
嘴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下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心。
林弋看着他。
看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擡手,用拇指轻轻拂去他发顶沾的一小片白色柳絮。
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柳絮被弹走,飘了一下,落在陆星野的肩膀上。
“我信你。”
旁边钱嘉豪的妈妈正在给儿子整理衣领,嘴里念叨着什么。
钱嘉豪的眼神越过他妈的肩膀,朝陆星野这边瞟了一眼,看到那束花,嘴巴张成一个“哇”的形状,然后被他把头扭回去了。
陆星野没看到这些。
他看着林弋。
想着,行。
一百天。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也在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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