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回来那天，北京热得像蒸笼。
下了飞机，廊桥里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林弋走在前面，背影笔直，白色T恤被空调吹得服帖地贴在背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到达大厅，有人举着接机牌，有人推着行李车，婴儿在哭。
陆星野跟在林弋身后，指尖无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的素圈。
过安检前摘下来放进了背包夹层，现在又戴上了。
网约车在机场高速上往市区开，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林弋的半边脸照得很亮。
陆星野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楼群，又转过头看林弋。
“看什么。”林弋没睁眼。
“你困了？”
“眯一会儿。你也睡。到家还有一阵。”
陆星野没睡。他把手伸过去，手指搭在林弋腕骨上。
林弋的手动了一下，没抽走。车载电台里放着老歌，女声沙哑，唱的是夏天和海。
车子在五环上堵了二十分钟，等开到家楼下，天已经彻底黑了。
进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两个人的行李箱并排靠墙放着，陆星野弯腰换鞋，林弋已经走进厨房开冰箱了。
水龙头哗哗响了两声，他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陆星野，一杯自己喝。
“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没什么了。叫外卖。”
“行。”
外卖到的时候陆星野正躺在沙发上翻手机。班级群消息攒了好几百条，他懒得翻。
钱嘉豪的对话框倒是置顶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啥时候回来！！！”三个感叹号。
陆星野回了一个字。“到。”
钱嘉豪秒回。“大理怎么样。”
“还行。”
“拍照片了吗。”
陆星野从相册里翻了几张洱海的照片发过去。
“卧槽好看。你人呢。”
“没拍。”
“你出去玩不拍自己？”
陆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没回。他拍了。在林弋手机上。
外卖是麻辣烫和一份蛋炒饭。麻辣烫太辣了林弋把麻辣烫里的青菜和金针菇挑出来在水杯里涮了涮才吃。
陆星野看着他的动作，把蛋炒饭推到他面前。“你吃这个。麻辣烫我吃。”
林弋看了他一眼，把麻辣烫碗拉回来。“不用。”
“你不怕辣？”
“怕。”
“那你还吃。”
“想吃。”
陆星野没再劝。两个人把外卖吃完了，陆星野把餐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
林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银戒在客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弋。”
“嗯。”
“你明天上班？”
“嗯。堆了一周的事。”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陆星野洗完澡出来，林弋房间的灯已经灭了。
走廊的夜灯昏昏黄黄的，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
他轻手轻脚走过走廊，经过林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底下没有光透出来。他站了两秒，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在大理睡了一周的大床，突然换了单人床，床窄了，被子薄了，枕头硬了。
不习惯。
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林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睡了？”
过了十几秒，对面回了。“没。”
“你怎么不睡。”
“等你问完。”
陆星野盯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问完了。”
“那你睡。”
“你也睡。”
“嗯。”
陆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走廊那头没有声音。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名指上的银戒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摸了摸，还在。
第二天下午，陆星野正在客厅拆快递，入学须知、校园卡、宿舍分配通知，寄了厚厚一沓。
门铃响了。他走过去开门，沈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polo衫，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
苏禾跟在后面，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手里举着一束花。
“恭喜恭喜！北大新生！”苏禾把花往陆星野怀里一塞，整个人已经挤进来了。
沈怀换了鞋，蛋糕盒放在餐桌上。“你哥呢。”
“在书房。处理工作。”
“把他叫出来。大喜的日子还工作。”
陆星野走到书房门口敲了门。林弋探出头，看到客厅里的人，眉头动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给星野庆功。北大！全省前二十！这种事你不说？”
沈怀从蛋糕盒里往外拿蜡烛，塑料包装袋哗啦响。
苏禾已经在中岛台边坐下了，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蛋糕拍了张照。
“程雨在路上了。她说买饮料。”
林弋靠在书房门框上，双手抱胸。“你们倒是比我积极。”
“你积极什么。你积极的是带人去大理玩，我们积极的是正事。”沈怀拆开蜡烛包装。
陆星野站在客厅中间，怀里还抱着那束花。
满天星，白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青草味。
他看了林弋一眼，林弋也看了他一眼。门铃又响了。
程雨拎着两袋饮料站在门口，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
“恭喜。北大。”她把饮料递给陆星野。
人齐了，蛋糕摆上桌，蜡烛插好了。沈怀在点蜡烛，苏禾关了客厅的灯，程雨把饮料倒在杯子里分给大家。
客厅暗下来，烛光在蛋糕上跳动着，映在每个人脸上。
沈怀举起杯子。“敬陆星野。六百八十八还是多少来着？”
“七百多。”陆星野说。
沈怀拍了拍林弋的肩膀，杯子转向他。
林弋端着杯子，没说话。烛光映在他眼里，一晃一晃的。
苏禾凑过来，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星野，你考了这么高分，有什么想说的？”
陆星野看着蛋糕上那根还没点着的蜡烛，想了很久。客厅里的人都看着他。沈怀的手机忘了关闪光灯，白光闪了一下。
“特别感谢大家。”
苏禾翻了个白眼。“就这？”
“就这。”
程雨笑了，端起饮料杯抿了一口。
沈怀把最后一根蜡烛点着了，客厅彻底暗了，只剩烛光。橘黄色的火苗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许愿。吹蜡烛。”沈怀说。
陆星野闭上眼，过了几秒，睁开，把蜡烛吹灭了。
苏禾打开灯，沈怀切蛋糕，程雨把饮料端到每个人面前。陆星野接过蛋糕，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奶油不甜，蛋糕体很软，上面撒了杏仁片。
陆星野看了林弋一眼，林弋正低头吃蛋糕，嘴角沾了一点奶油。他用拇指擦掉了。
几个人聊到了快九点。沈怀喝了两杯饮料，去了一趟卫生间。
苏禾趴在桌上，翻着手机里在大理拍的照片，问林弋“这是哪家民宿”“洱海骑车要不要驾照”。
程雨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喝饮料，偶尔插一句。
陆星野坐在中岛台边，听着他们说话。苏禾的笑声很大，沈怀的话很多，程雨安静地收拾桌上的空杯子。
林弋靠在椅背上，偶尔应一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沈怀走的时候在门口拍了拍陆星野的肩膀。
“好好上。北大。你哥的母校。”陆星野点了下头。
苏禾把花刷新了一下，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程雨把饮料袋拎走了。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
陆星野站在玄关，看着那瓶满天星和桌上剩下的半块蛋糕。
林弋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开着，哗哗的。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林弋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了一些，眼角的细纹比在大理的时候深了一点，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
“你朋友怎么知道我考上了。”
“我告诉沈怀的，他们也问我。”
林弋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擦干手。
林弋把毛巾叠好放在水龙头旁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你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我到明天就告诉你。”
林弋把擦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看着陆星野，灯光落在他眼里。
陆星野脚步顿在原地，湿漉漉的睫毛垂着，眼底还凝着一点未散的水汽。
厨房的暖光灯很软，橘色光线铺满狭小的台面，落在林弋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削淡了他平日里清冷的气场，只剩下松弛又慵懒的温柔。
他整个人斜倚着灶台，身形挺拔，双手揣在裤兜里，姿态随意，目光却牢牢锁在陆星野身上，深邃又安静，带着点不言不语的试探。
“卖关子？”陆星野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不自觉的撒娇意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狭小的空间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晚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轻轻掀动他额前的碎发。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汽、洗衣液的干净味道，混着窗外晚风的清甜，暧昧的氛围悄悄漫上来。
林弋没应声，只是微微擡了擡眼，视线慢悠悠地从他泛红的耳尖扫过，落在他微抿的唇上，最后落回那双清亮执拗的眼眸里。
目光很慢、很沉，带着藏不住的缱绻，看得陆星野心口微微发颤。
“不说我就不睡。”陆星野擡眼望着他，不肯退让，像个执拗的小孩，非要讨一个答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弋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哑乎乎的，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撩人。
他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擡手，指尖轻轻蹭过陆星野额前凌乱的碎发。
指尖的温度微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带着细密的电流，顺着头皮一路窜进心底。
“闹脾气？小孩子吗”林弋俯身微微低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呼吸瞬间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陆星野的眉眼。
两人离得极近，能清晰看见他眼底映着的灯光，碎碎点点，全是自己的影子。
陆星野的呼吸骤然一顿，下意识屏住了气息，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地撞着胸腔，响得格外清晰。
林弋看着他骤然绷紧的眉眼、微微睁大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更深，温柔又带着几分蓄意的纵容。
他指尖顺势轻轻按住陆星野的额角，轻轻往后抵了抵，力道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听话，你先去睡。”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温柔，“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告诉你。”
陆星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脸颊悄悄发烫。
他不敢再擡头看林弋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温柔、太会勾人，再看下去，所有的坚持都会土崩瓦解。
他只能偏开视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却忘了自己的指尖已经悄悄蜷起，连耳尖都红得彻底。
“……那你也快点睡。”
他丢下一句软软的妥协，转身就想逃开。
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林弋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轻柔却稳稳锁住他的手腕，不重，却让他半步都走不动。
下一瞬，轻微的力道将他轻轻往回带了带。
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近，几乎贴在一起。
林弋垂眸看着他，眼底温柔缱绻，字字轻声：“我很快。”
“等你睡着，我就来。”
晚风穿窗而过，吹动桌角的细碎光影，也吹乱了少年满心藏不住的心动。
陆星野不敢回头，只能任由腕间的温度久久不散，滚烫地烙在皮肤上，蔓延至心底。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脚步轻轻挪开，带着满心细碎的悸动，慢慢走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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