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的花香还没从记忆里散干净,北京的秋天就到了。
陆星野拖着行李箱走进燕园那天,梧桐叶刚开始黄,铺了满地碎金。
九月的风卷着未名湖的水汽穿过林荫道,凉丝丝的,和洱海边的风不一样,但也不算差。
林弋走在他旁边。白色休闲衬衫,黑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
他帮陆星野拎着最重的那个箱子,一路避开人流,在梧桐树荫底下走。
偶尔有路人回头看他一眼,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不疏离也不热络。
“宿舍在四楼。”林弋看了眼手机上的校园地图,“楼梯口左转第一间。公共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供应到晚上十一点。”
“你连这个都查了。”
“看了下新生攻略。没细看。”
陆星野没拆穿他。没细看能记住热水供应时间,那要是细看了还得了。
到了宿舍楼下,林弋把行李箱交给他。“慢慢收拾。我在楼下等你。”
他站在梧桐树荫里,风吹得衬衫下摆轻轻晃动。
陆星野拎着箱子往楼里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弋正拿出手机低头看,大概是又在回工作消息。
他想起高三那一年,这个人也是这样的姿势,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等他放学。从校门口到宿舍楼下,从陪考到陪报到,场景换了,人没换。
推开宿舍门,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瘦高个男生正站在上铺铺床单,哼着跑调的歌。
听见开门声,他低头看过来,眼睛一亮:“嘿!新舍友!”从梯子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大步走过来,差点被地上没拆的快递箱绊一跤。
“陆星野!我看到宿舍名单了,你是陆星野对吧?我叫江小乐,江苏来的,以后咱就是饭搭子了!”
陆星野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箱,就被他热情洋溢地握住了手。
江小乐嘴快话多,一开口就不带停的,从他高考分数聊到老家特产再聊到北大食堂哪个窗口最好吃,明明也是第一天报到,他已经把食堂摸得比老生还熟。
陆星野一边把书往书架上摆,一边听他叽叽喳喳。
江小乐正说到“听说咱院有个开学典礼演讲嘉宾巨牛”的时候,扒着阳台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话断了。
陆星野见他没动静,走过去看了一眼。江小乐指着楼下梧桐树底下那道白色身影:“那是你家谁?刚送你来的?长这么帅?明星吗?!”
陆星野把书放好。“家里的哥哥。”
江小乐趴在栏杆上意犹未尽地看了半天,回来的时候眼珠子还是圆的。“你这颜值和运气也太好了吧,舍友帅哥就算了,家属也长这样,以后四年我压力很大。”
陆星野把他乱扔的床单一角从床沿捞起来递过去。“你的床单要掉了。”
下午新生集合,全校在礼堂开开学典礼。
钱嘉豪发来微信问陆星野北大怎么样,说自己在地大还不错。
北京矿业大学离北大也比较近,可以常聚了。
江小乐拽着陆星野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抢了中间偏前的好位置。
礼堂里座位陆续填满,人声嗡嗡的,全是刚摆脱高考的兴奋和期待。
江小乐刷着校园论坛,嘴里不停更新“情报”
“舍友们看到没有,有人说今年毕业的学长返校演讲,颜值学历双天花板,谁啊?”
“不知道。”陆星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外套口袋里转着那枚银戒。
灯光暗下来。主持人上台,说了些欢迎新同学的套话,然后清了清嗓子,声调明显拔高了一点:
“接下来,请我校优秀毕业生代表——林弋学长,为新生致辞。”
聚光灯亮了。一道清挺的身影从舞台侧方走出来。
黑色正装,剪裁简单利落,没有多余装饰。他走得不快不慢,在讲台前站定,微微颔首。
礼堂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前排有女生倒吸凉气,后排有人在喊“学长好帅”,左边有人举起手机,右边有人猛拍同伴大腿。
江小乐扒着座椅扶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尖得差点破音:“陆星野!这不是你楼下那个吗!!!”
陆星野没说话。他坐在座位上,脊背微微挺直。
台上的林弋和楼下梧桐树下的林弋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
树荫底下那个人拎着行李箱,挽着袖子,轻声叮嘱“我在楼下等你”,是只有他一个人能靠近的松弛与柔软。
而台上这个,是所有人眼里温润从容的传奇学长,不端架子,不摆姿态,声音平稳温和,谈吐干净利落,每个字都恰好落在听众的耳朵里。
他在讲大学该怎么读。他说不用急着把四年都规划完。
他说试错比正确更重要。
他说燕园的秋天很好看,未名湖边的银杏月底会全黄,建议新生们找一天早起去看,人少,光好。
语气自然得像在跟学弟学妹聊天,没有一句说教。
全场从头到尾都安静着。不是那种被震住的安静,是那种被安抚下来的安静,所有人都被他松弛温柔的语气带着,不知不觉放下了对新环境的紧张和不安。
陆星野看着台上的人,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摩挲着银戒的内圈。
他在想,这个人昨天晚上还在厨房给他煮番茄炒蛋,问他明天要不要带保温杯去报到。
现在站在千人礼堂的聚光灯下,谈吐大方,温润坦荡,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而这个人,只对他红过耳尖。
只在山野花海的晨光里,被他吻得呼吸全乱,轻声说“我归你”。
“你在笑什么?”江小乐凑过来小声问。
陆星野把嘴角压下去。“没什么。”
台上,林弋的致辞已近尾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新生面孔。千人的礼堂,光线只打在台上,台下是一片暗暗的海。
豆丁整理 他不可能看清每个人的脸。
但陆星野觉得他的视线往这个方向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轻飘飘的,像是无意扫过,又像是专门找过来。
然后林弋微微弯了下嘴角。幅度极小,除了陆星野,大概没第二个人看到。
“祝大家在燕园过得自由、尽兴。”他说。然后颔首退场。
掌声雷动。江小乐把手都拍红了,凑到陆星野耳边嚷嚷:“你哥哥太牛了!你瞒得我好苦!”陆星野没理他,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
出了礼堂,他没有跟江小乐去食堂,快步穿过人群,绕过图书馆侧面那条人少的小路。
梧桐树影在路灯下摇晃,碎金似的。林弋站在礼堂后门外等他。
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小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看见陆星野走过来,他擡起眼,眼底还带着刚才在台上的笑意。
“讲得好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想象的好一点。”陆星野走到他面前停住。
周围偶尔有散场的新生经过,没人注意到他们。
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林弋肩头,明明暗暗的。
陆星野看着他,想起刚才在礼堂里他微微弯起的嘴角,想起早上在楼下他站在树荫里的样子,想起洱海边他递过来那枚素圈银戒时平淡又认真的表情。
他伸手碰了碰林弋的手背,又很快收回来。
校道上人来人往,他什么都不能做。但他不急。
“今天不能一起吃饭了。晚上新生班会。”
“知道。”林弋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递给他,“水。班会开完早点睡。”
陆星野接过杯子。水是温的,和每天早上一样。他把杯子攥在手里,看着林弋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了两步,林弋回头,冲他轻轻扬了扬下巴。
陆星野没动。他站在礼堂后门的梧桐树下,看着那道清挺的身影慢慢走远,融入燕园九月的夜色里。
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甜的。
路上还留着山野的花香吗?北京的秋天太干了,大概早就散尽了。
但他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银戒,又看了看夜色里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觉得没关系。
花香散了就散了。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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