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
香水味消失很久之后,我还坐在长椅上,手插在口袋里。
不远处的灌木被路灯照得很亮。灌木丛里的雾气浮上来,又被一点点的压了回去。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直到天上云朵飘过,将月亮遮住,终于站起身,活动下有些发麻的腿和腰,然后擡头望了住院楼。
七楼那盏灯还亮着。
迟疑一霎,我提起脚步,进入医院,按下通往七楼的电梯键。
霍临帆果然还没睡,头靠在床头正在看手机,听到我进来时头也没擡,语气很淡,“才回来?护士来过,没找到病人,把我说了一顿。”他眼睛继续停在手机屏上,“还以为你跑了。”
我哦了一声,脱下衣服进入洗手间,打开灯,发现他买回来的新牙刷已被打开,上面的牙膏也挤好,停了一下,拿起牙刷开始刷牙。
外面传来开门声,脚步渐远,有人离开了。
我放下牙刷,打开水龙头,掬了捧水,开始漱口。
从洗手间出来已快夜里两点,我睡了整天,此刻还是困意全无,平时失眠都用消消乐打发时间,今天也不想玩,手指搓着被夜露润得微湿的袖口,坐在圆桌旁对着天花板出神。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霍临帆走进来,手里多了个玻璃瓶,“盐水,”他将瓶子放在圆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袋子,随手扔到桌上,“这是棉签。”
他瞅了我一眼,很快移开视线,“你的嘴唇得擦一下,有血。”
我看着桌上的水瓶和棉签,一时没说话。霍临帆也没开口,站在一旁,疲倦的揉着眼眶。我意识到自己睡了一天,他并没有,张了张嘴,“你……谢谢。”伸手要去拿水和棉签。
“算了,”霍临帆拦下了我,“你不方便,我来。”说着拧开瓶子,将液体小心的倒在杯盖里,撕开小塑料袋,取出根棉签蘸满盐水,将它递给我,拉长声音,“请吧,徐少爷。”
我从他手上接过棉签,没忍住笑了下,他眼睛盯着我,也牵了牵嘴角,没再说什么,自己坐回床边的椅子里,拿出了手机。
凌晨四点多时候,我终于困了,霍临帆还在床边的椅子里,始终没走,也始终没再说话,黑暗里只有他手机屏幕亮着微光。
这家伙是钢做的,不用睡觉。
我模模糊糊的想着,就此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主治医生查房,床边的霍临帆眼睛里全是血丝,对方问什么,他得先恍惚一下才反应过来,把医生都看笑了,打趣说看来手术的不是病人,是你这个陪护。
霍临帆并不辩解,在那里安静的笑。
急诊室的那位医生真挺关心我这个他接诊三次的病人,也抽空过来了一会,正好碰到这一幕,没说什么,打完招呼就走了。
主治医又问我打算再住一晚观察观察,还是现在就办出院手续,我扫了眼站都站不稳的霍律师,说明天嘴唇拆线,今晚就睡这里,不折腾了。等医生离开后,我向他指了指空出来的病床,“你睡吧,我出去一趟。”说着走到窗边拉下窗帘。
霍临帆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背抵在墙上,在半黑下来的病房里开了口:“那你去哪?”说着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很想说不干你事,话都到了嘴边又拐个小弯,“我去本司看一下。”——阿美她们的事还是让人有点不放心,必须到场看看。
霍临帆看着我,明明很困,眼睛却很亮,“不用我陪你?”
“到时候睡眠不足出车祸?”我指了指床,“睡你的吧。”
他笑出声,“好,你别和人跑了就行。”说着脱掉鞋子,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离开医院前我从护士那里要个口罩戴上了,显然这纯属自我估计过高,我走大街上也压根没人多看一眼,就这样顺利的打车到了本司,为怕记者缺省伏击,还提前两百米下了车,埋伏观察了一番,这当然又是自作多情,本司停车场依旧只有那些挂着大白熊标志的皮卡。
我松口气,推开了本司清洁公司的门,意外的发现先前被拜香团砸碎的玻璃都换了新的。
本司饭厅里只有胖伯正端着他的保温杯喝养生汤,一眼落到我胳膊上的石膏,两只眼睛当时就瞪圆了,“哎呀,小徐你怎么回事,怎么还越搞越严重了?”
“医生给换个高档的。阿美她们在哪?”
胖伯顾围着我的高档石膏瞧了一会,“真没事?这怎么连上边胳膊也打上了?人家小孩是小学上大学,你这胳膊也是?”
我被他逗得一乐,“我试试新玩意。”看着不像出事的样子,又问,“阿美她们呢?”
胖伯腆着肚子直摆手,“你问阿美?刚才老马带着她们几个出去了,说办什么身份。”
胖伯又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哎,你说阿美,她们这……还能办身份?”
饭厅里侧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向老板正好听到这话,不满的教训胖伯:“什么这那的,胖伯你别造谣啊,这都归国侨民,怎么就不能办身份了呢。”
胖伯背对他翻个白眼,拎起保温杯去打热水,轮到向老板对着我的石膏大惊小怪,“这怎么回事?你不都快好了吗?”
他可不像胖伯那么容易糊弄,我简单回了句,“又摔了一次。”
“摔的?”他狐疑的重复一句,又盯着我的嘴唇看,“你这嘴也摔的?”
“对。”我点头,“嘴不能摔?”
向老板回看我,磨了会牙,“能,能。”他重重点头,“你啥都能。”
我没绷住,笑了。
胖伯还在那边忙着烧热水,我刚想问向老板阿美她们几个的事,他四下张望一圈,倒先凑上来了,手指着新修好的玻璃窗,故作神秘的开了口,“看见没?”
“嗯,”我嗯一声,“你拔毛了。”
“靠,你小子这张嘴。”向老板白我一眼,又跟传播军事机密似,有点紧张又兴奋,“其实是致远那边,不,是赵公子给了笔钱,让把玻璃给修上了,其他桌椅什么的都包了。”见我没说话,他继续小声说,“前几天你不在不知道,其实差点出事。阿美她们突然就被劫走了,哑巴都快要去跟人拼命;结果没多一会人就自己回来了,说塞进一个车里,中途车又掉头转向,直接把她们给送回来了,搞得我也晕头转向的。”说到这里他一脸期待的看我,“哎,徐老弟,你知道怎么回事吧?”
我唔了声,摇头。
向老板白我一眼,显然很不满意,“你说你这个人,一会嘴欠,一会嘴严,都赶上了你。”
我没吭声。
我的反应并没有浇灭老板的热情,埋怨一句,他又讲了下去,“昨天突然来个律师,说是办移民的,能走手续,带来一堆文档;我后来上网查了,是个大律所,今天就让老马和哑巴带着她们去了那个律所。”
“你说说这事谁能想到呢,突然就变晴天了啊。”向老板就跟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嘟噜嘟噜都倒了出来。
我吐了口气,“嗯,我等她们回来。”说着坐了下来,去口袋里摸手机。
向老板还在摸下巴咂摸嘴,“你说这事,一件件的,我就跟做梦似的。”
能让向老板大白天发梦,看来赵榕生那张支票上的数字肯定小不了。
他还在用梦呓般的口气自言自语:“我琢磨一晚上也没明白,还纳闷呢,结果徐砚你人一进来我就明白了。”
我没接茬,滑亮屏幕,开始打消消乐。
“你就不问我明白啥了?”向老板兴致勃勃的追问,忽然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哎呦一声,“换新手机了?这个挺贵啊。”
他这大惊小怪的语气不太对劲,我擡头扫去一眼,见他的视线在我嘴唇和手机之间转来转去,一副欲言又止又实在止不了的架势,又低下头打游戏,“想怎么明白就怎么明白,你随意。”
下午老马和一帮神色激动的小姑娘回来了,她们身后跟着神色更加激动的哑巴。
老马说事情办得很快,律所那边文档早就准备好了,他们今天过去就是签个字,签完字就开始走流程。
估计姑娘们路上哭过了,眼圈有点红,老马刚说完,她们上前围着向老板又呜呜呜的哭成一片,有拉袖子的,有鞠躬的,倒把他闹个大红脸,求救似的看过来。
我笑了笑,“没事我走了,不好意思,这几天还得继续请假。”
“徐砚你别走啊你。”向老板被围得脱不开身,在后面喊我,“好事啊这是,让胖伯做一桌,留下喝酒。”
“你们好好喝,”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对了,那些杜郎宁打开喝了吧,庆祝一下。”
回到医院已近中午,前面这条路上有不少饭店,我随便走进一间西餐厅,点了烩饭,土豆泥和两份汤打包,等菜时看到服务生手拎着咖啡壶,在给隔壁桌介绍这是手冲咖啡,豆子很好如何如何,犹豫了下,也要了杯咖啡一起带走。
我拎着午餐回到七楼病房,霍临帆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文档,听到门声擡眼扫过,目光落到外卖袋上,眼睛亮了一下,“回来的正好,我还在想吃什么,结果你买回来了。”说着蹦下了床,从我手里接过食物袋,
“咖啡?”他眼睛弯了起来,“给我的?”
我嗯一声,“餐厅送的。”
霍临帆笑意更深了,用手指在咖啡盖边轻轻蹭了一圈,“你什么都买两份,结果咖啡就送一杯,这家店太小气了。”
我没吭声,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手。
一顿饭吃完,快到下午一点。
墙上的表滴滴答答的走这,一分一秒的逼近明天。
星期三。
开庭日。
如果您觉得《第四十七条》小说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https://sc.ygxs.org/x/24240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