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容生, 你停下，把枪给我。”崔盛声音沉沉，态度却变得温和了, “我不走，我有办法解决，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好吗？你不熟悉枪, 万一走火怎么办？给我。”
他其实可以追到白容生，但是脚步缓慢，一步步下楼，“什么都行, 枪给我。 ”
白容生已经站在一楼，心脏怦怦跳动着, 连带肺部也产生隐约的刺痛。不过这些不适现在他都体会不到, 眼睛紧盯着崔盛的脸, 手上顺便确认了枪的状态。
是安全的。
“哥, 随便你说什么。”白容生开口时，声音意外得稳定，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不会听的。你能怎么处理这件事？你……我不能相信你, 交给我吧，你快点走。”
崔盛向前一步, 白容生看出他在找机会，反手给枪上膛，枪口对准了自己。
他知道，枪对着崔盛没用。
崔盛脸色难看地停下，他从没对白容生露出这种表情, 那种被掩藏很好的戾气和凶狠，此刻毫不遮掩地释放出来。
“谁让你拿着枪对准自己的？”
白容生只静静摇了摇头，一步一步倒退走出屋子，直到被外面的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才感觉到额头都是冷汗。
离开院子后，他迅速且小心地收好手枪，边手忙脚乱地给司机打电话，边匆匆跑出这块道路纵横的居民区，找到一家公厕。
生锈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彻骨，白容生低头对着墙上模糊破碎的镜子，仔细看了看。他手上的血沾到了脸上，一点干涸的暗红色。
冷水冲完手，再搓洗脸上的一小块皮肤，痛感都被冰冷盖住了。
镜子的裂痕经过他的脸，把镜像割得四分五裂。
白容生洗好后，装好枪，用宽松的衣摆盖着，乍一看没太大破绽。他沾着水尝试擦擦大衣，结果不知道衣服是什么材质，越擦越糟糕，只好悻悻住手。
司机留在市区里，过来挺快，转了一圈找到他，被他的面色吓了一跳，“小少爷，没事吧？”
白容生擡头，车里干净明亮的后视镜照出他的脸。
“没事，叔，开车吧。”
去庄园路上几十分钟，白容生闭着眼坐在后面，脑中不停地演练着不同的场景。
不能找白丛山，不能被白允知道，只能从许静那里下手。要怎样让许静帮他？
他睁开眼，拿出沉甸甸的手枪，无意识用衣角擦干净后，用力握住，留下自己的指纹。
忽然间，白容生擡眼向前看，和镜子里司机带着紧张的双眼对上了。
“怕什么？”他笑了笑，口吻轻柔，“不会对你开枪的。”
司机看上去更紧张了。
白容生下车直接快步走进大门，短短的路他低着头，垂下的黑色碎发遮住了脸。
门口的管家看见他浑身狼狈，眉毛不由得擡起，还没说话，就被白容生一把抓住了袖子。
这个半路回家的孩子，头一回脸上露出惊惧里混杂着愤怒的神情。
“我要找奶奶。”白容生的嗓音微微发抖，眼珠不安地颤动，“她在楼上吗？”
说话时，他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甚至都没收起。
管家被惊住了，赶忙按铃，想陪他一起上去，却被白容生推开：“别跟着我！”
许静正在房间里做例行的手部保养，半闭着眼听轻音乐，对铃声的打扰十分不满：“怎么什么事都要找我？不是说了……”
她的话被大力推开的门打断了。
正在做保养的美容师不满地转头，刚要开口训斥，便发出一声惊叫。
在她眼中，一个头发凌乱、穿着半边沾着灰尘的脏乱大衣的年轻人，拿着把不知道真假的枪闯进来，偏偏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又很俊秀，简直像是突然开启了什么恐怖片场。
许静双眼睁开，她是房间内最冷静的人，收回双手，命令其他人出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白容生抓着枪，屈膝半跪在祖母腿边。
“奶奶。”他仰着头，眼睛里蒙着短时间内逼出的泪水，将手枪放到许静还带着护肤品香气的手中，牢牢握住她的手，“我杀人了。”
许静凝视着他，白容生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他没看懂许静的眼神，只是在那种复杂的眼神中，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真像啊。”许静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拨开挡在白容生面上的发丝，“你爸爸当年闯祸，自己收拾不了，回家哭着求我和丛山帮忙处理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比你哭得更狠，你还是生疏了，不会撒娇。没事，起来吧，杀了谁？不是去善水那里吃饭了吗？”
白容生差点没跟上她的思路，许静已经将枪随手放在旁边，“应该不是善水家的人，不然你不能就这样回家。”
随着许静双手捧起他的脸，白容生忽然觉得那股香气太重太腻，几乎让他有点难以呼吸。
“我杀了丁晓东。”他说。
说话时，许静那双和年龄相比过分年轻的手指，一直在抚摸着他的脸颊，珍惜的姿态仿佛是找回了她的幼子。
丁晓东横死的尸首没让白容生有什么波动，可是许静此时的表情竟然使他感受到发寒。
“哦，他啊。”许静轻松地说，“那么应该问题不会很大，别怕，我们是一家人，奶奶肯定会保护你的。”
她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开手，白容生带着点恍惚起身，在许静的安排下坐进厚软的沙发。
许静按下铃，对进来的管家吩咐几句，随后叫两位佣人带白容生去洗澡换衣。
这些事，白容生向来不允许佣人给他做。他又不是几岁小孩，连洗澡都要别人伺候。
但这次，他已经缓过来的大脑莫名敏锐地意识到，他最好一切顺从许静。最好表现得更脆弱、更依赖她一些，就跟……就跟不堪忍受打击到去吸/毒的白立才一样。
应该说他选择回家见许静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他必须顺从她。
白容生没回他自己的房间，他在许静的浴室里，忍受着佣人脱下他的衣服，沉入热气腾腾的浴缸中。
舒缓安神的香气弥散在浴室里，他手上那块血迹已经洗干净了，可白容生还是在思考时无意识搓洗着，直到破皮出血，热水带来的刺痛才让他回神。
草草洗完起身时，白容生随便裹上浴巾，看了眼镜子。
他似乎在镜子里看见另一个自己，苍白、瘦弱，个头比许多女生还矮，半长的头发垂在脸边，脸上常年带着自负、不屑和愤恨混合的表情。
那张脸对他说：你这个蠢货。
白容生脸色不变，他撩起一捧水泼上镜面，打破了莫名其妙的幻想，走出浴室。
家庭医生已经准备好设备，让白容生半躺下进行身体检查。
许静进行完手部护理，正拿着手机曼声说话。
她走到白容生身边，弯腰摸着他湿润的头发：“真是给我们容生吓坏了，丁晓东做事真是莽撞。你把事情经过跟你叔叔说一下，别怕。”
接过手机，那头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威严，说话干脆。
白容生没有花费心思去揣测对面的身份，把他来回琢磨几遍的话交代出去。
“你到的时候，正好撞见丁晓东要杀人？”
“是的，那个被他追杀的人给我开了门，我听里面声音不对，冲进去，他正准备开枪。”
停顿几秒，白容生听见纸笔记录的沙沙声。
“后面呢？”
“后面，丁晓东看见我冲进去，举着枪让我滚。我怀疑他疯了，怕他开枪把我打死，就装作要出去的样子。这时候，那个人……就是他的干儿子，从后面勒住了他。
“我抢他的枪，在这个过程中——抱歉，我有点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是枪响了，接着、接着他就死了，倒在那里。我……”
白容生真是佩服自己，可能他确实还存在点演戏天赋，心里作呕的同时，对着手机和许静演出惊魂未定的抽泣。
“好，我知道了。”男人说，“电话给你家长吧，我和静姐聊聊。”
许静柔声说着好好休息，随即拿过手机，走出房间。
白容生把医生递来的药一口吞下，混着水咽下。喉咙被硌得发疼，舌根泛起苦味，他静静等了会，许静走回他身边。
“睡吧，孩子，多可怜啊。”许静摸着他的脸说，“遇到这种破事，别担心。你看，你听家里的话，我们都能给你处理好，还是回家好，对不对？”
白容生乖顺地点头。
许静让他睡一会，刚转身，听见他小声又带着点虚弱地叫：“奶奶。”
“嗯？”
“崔盛，就是丁晓东那个干儿子，是他救了我，不然丁晓东就开枪把我打死了，不要让他背锅。”
许静笑了：“我是傻子吗？这种事，我清楚的，你放心吧，不会牵连到他。再说，他还有用呢。”
这件事上，许静确实说到做到，甚至处理得比白容生预想中还要干净利落。
丁晓东过年时回到老宅，不幸遇见入室盗窃的窃贼。双方搏斗中，窃贼用他收藏的手枪杀死了他，畏罪潜逃。
在各方有意的压制下，这件事甚至没有掀起太大的水花，很快警方就逮住了两名窃贼结案。
白容生最担心的其实是丁晓东的女儿，毕竟她不可能接受这样草率的结果。然而许静只轻飘飘表示，丁小姐已拿到足够丰厚的资金，去国外留学追求梦想了。
这是她作出的选择，还是不得已的决定？白容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白家理所当然地将丁晓东生前的产业进行梳理和分食。唯独给崔盛在阳城放了一条生路。
可能是因为白容生坚决担保，如果不是崔盛，他就会被丁晓东一枪打死。白家知恩图报，愿意让出一些利益。
很奇异的，白容生忽然想，假如李舜在，肯定要跟他说，这就是事实证明，资本原始积累总是血腥的。
但是白容生不想那么多，他单纯认为，那座厂是崔盛的心血，现在只不过是物归原主。
赶在白容生开学前，许静请即将赶赴阳城的崔盛来家里吃饭。
白容生的心情控制不住得轻盈，他难得上心，在衣帽间对着镜子思索应该穿哪套衣服。
他比对两件衬衫的时候，许静推门进来。
“奶奶。”白容生放下衣服，走过去扶着她。
许静挽着他的手臂，不动声色地看过摆开的衣服，又看向他的脸，格外仔细。
“容生，”她意味深长地说，“你是吃过苦的孩子，肯定更明白家里的好，不会走上立才的老路，对不对？”
白容生一怔。
许静缓慢地说：“崔盛这孩子的身份，我可以说一句偷梁换柱吧？丁晓东做事不利索，尾巴我帮你处理了，怪不得你跟他关系奇怪，原来就是你在C市的哥哥。”
说话间，她亲手挑选衣服，帮助白容生换上。
“是奶奶强人所难，你们相处那么几年，我上来棒打鸳鸯，年轻人肯定受不了。你放心，我不想做拆散人的王母娘娘。”
深色的正装搭配一条颜色鲜亮的领带，垂在白容生胸前。他擡手，已然娴熟地把领带打好。
许静在镜子里欣赏着他年轻的脸。
“但是容生，你得清楚，你必须喜欢善水，哪怕喜欢别人，也不能超过善水。”许静声音温柔的表象逐渐撕裂，“你不会学你爸爸那样做糊涂事，对不对？”
白容生转头看她，握住她的手：“当然不会，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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