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林善水对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陌生人的邀约视若无睹。他忙着跑警局, 打听目击证人给出的信息,试图找到白容生的踪迹。
不谈其他,他现在和白容生是彻底的利益共同体。两人大概从未如此一致, 林善水把消息按住,免得动摇和兴的稳定和投资人的信心,急得都有点维持不了体面的外表。
和兴里面也投入了他的大量身家,他靠着这个作为最后的底牌。一旦出事, 他会输得精光。
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白容生,林善水也必须回去,稳住局面减少损失。
他坐进车里,烦闷地叹口气, 在湿热的空气里点了根烟,撕掉车上的罚单。
不远处的交警立刻板着脸走过来, 用英语呵斥。林善水用更流利的英语骂回去, 随手抽了两张钞票一甩, 开车掉头。
他找了家餐馆吃饭, 服务员上菜后才看见餐盘下压着一张纸。
之前有同样的纸塞在他车里,被林善水忽视了。这次他没有,拿起看着上面简短的内容, 沉吟片刻, 拨打了标注的电话。
等待的时间林善水端起一杯冰气泡水喝下,降降心里的火。终于接通, 他听见那边传来一个有点懒散的男人声音。
“你好,是林先生吗?”
是暹罗号码,说的却是国内的话。
林善水微微眯起眼:“是我。根据你留下的纸条,白容生在你手上?”
“是的。”对方承认得爽快。
“那你需要什么,赎金, 还是别的?只要他本人没出事,条件都可以谈。异国他乡的,我愿意配合你们。”
“呵呵……”那边传来令林善水不适的低笑,他说,“见面谈比较好,今晚见,地址我会用短信发送给您。”
手机被随意一扔,趴在崔盛肩后听了全程的白容生说:“你用那种声调说话,我总感觉听着很奇怪。”
崔盛:“嗯?”
“装模作样的,太陌生了。”白容生道,“你打算把林善水怎么样,打一顿?”
“我有安排。”崔盛说,没介意他所谓“装模作样”的评语,转身把他抱起来。白容生吓了一跳,赶快搂住他的脖颈。
“见面的时候你可以去,但不能露面。”崔盛不容反驳地说,“不能让他看见你。”
他好像在暹罗一直神经过敏,白容生选择体谅,说好吧好吧。崔盛将他举高一点,粘贴他胸口,下面是白容生的心跳。
那心跳非常平稳,听不出异样。
令白容生诧异的是,这场会面崔盛本人并没出面。
他带着白容生坐在同层餐馆的另一个房间,有监听设备,能够听见林善水所在房间的情况。
负责见林善水的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绑匪”,似乎是崔盛手下的一个叫李辉的男人。
南洋局势混乱,白容生是知道的。他好奇崔盛目前的势力到了什么地步,竟然能够堂而皇之地在路上把他绑走,还将事压下去,连警方都不闻不问。
当然他也不希望这件事发酵,最好能悄无声息地解决。一是他不想把崔盛逼上无法回头的路,二是他担心国内的公司会受到影响。
这件事上林善水应该跟他一条心,坚定地把消息瞒住,否则现在不会这么风平浪静。
“哥,你这样搞得好像间谍。”白容生把玩着耳机,半开玩笑地说。
“我不见他,不是正合你心意吗?”崔盛反问,“还以为你会喜欢这样。”
白容生:“我是怕你冲动。”
崔盛:“我已经不是十八岁了。”
“那么,哥,如果是现在的你回到十八岁,你还会主动去坐牢吗?”白容生打了个哈欠,轻描淡写地问。
他问得随便,崔盛也答得随便:“现在的我不用那样解决问题。不过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去的。”
白容生:“我觉得你没比十八岁的时候长进多少。”
崔盛:“我是你哥,还是你是我哥?”
白容生转头看他,睁大眼睛,无辜地笑了笑。
而不远处房间里的林善水,心情则不那么好。
坐在他对面的李辉肤色黝黑嘴唇偏厚,把玩着手里的廉价香烟。他看出李辉不是首领,不可思议地想,这个绑匪还真是胆大包天。
派一个手下敷衍他,是不是太过傲慢了?
随即,林善水手指敲了敲桌面,他更加疑惑的是,白容生究竟在暹罗得罪了什么人。
为何对方摆出这种不愿意谈判,不图赎金,仿佛要赶尽杀绝的派头?
他固然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但是目前无论从利益还是从浅薄的感情上,他都暂时不能放弃白容生。
“哦?只有你一个人来?”李辉笑了下,他在暹罗待得久,说话难免带点口音,“你是白先生的什么人?”
“未婚夫妻。”林善水简单地说,“独自来是我诚意的体现。”
“那么你愿意为了你的未婚夫付多少钱?”
林善水咬住烟,撕下一张支票,写下数字推过去。
李辉的脸上掠过惊讶的表情:“……想不到他这么值钱。”
“对我来说他值这个价格,当然,再高就没有了。”林善水说,“我有信誉,把人给我,绝不为难你们,钱可以付现金。”
“嗯……”李辉拉长声音,忽然手机响了,他起身出去,没几分钟,重重推开门回来坐下。
他那种气定神闲的表情消失了,林善水反而微微笑起来。
“先礼后兵。”他客气地说,“我在暹罗不是没有人脉,总能找到你们的地方,再给予一点小小的骚扰——这个价格,行还是不行?”
崔盛只是冷笑一声,“还真是多亏了他,帮我把不想要的人顺手也清理了。”
白容生问:“那你是不是还得给他发点工资?”
崔盛莫名被这个问题逗笑。他侧头想说什么,忽然安静下来,眼睛看着白容生。
白容生也看他,靠在他背后,成一个带着依赖的、亲密无间的姿势——
如果忽略他手中顶着崔盛后腰的手枪。
这是崔盛带进房间的枪,由于放松,他随手将枪扔在一旁,恰好方便白容生悄悄把枪攥在手中。
冷硬沉重的金属,紧紧顶着崔盛身后,没有半分犹疑。
崔盛看上去有点惊讶,但好像又不意外。他只是说:“你有多久没拿枪了?万一开枪,不要把你的手腕震伤了。”
白容生说:“只要能打得准就够了。”
崔盛:“可以啊,开枪打死我,再跟你未婚夫回去?那你记得打准点,尽量一枪毙命。”
白容生没有说话,短暂的沉默后,他声音变得低沉:“哥,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想回去。”
“我想你跟我一起回去。”白容生补充,“你跟我一起。”他再次强调。
这回崔盛不说话了。他摘掉耳机,没心情听李辉和林善水在那边扯皮,就跟身后的枪口不存在一样。
“我只是觉得应该活得像个人。回去做什么呢?哪有被赶走的丧家之犬再夹着尾巴回去?我从像个懦夫离开的那一刻,就没脸再回去了。”
白容生握紧了枪柄:“你也知道你做了什么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跟好几年前一样,以进监狱为荣——”
崔盛:“对,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你哥,怎么样?我就是又懦弱又贪心,我想把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你不愿意,那你就开枪吧,开完枪你就可以走了。”
“你不要逼我。”白容生说,“你不要逼我……”
崔盛突然转身,几乎同时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白容生的手腕,向下一按,精准地掐住一处。
白容生只觉得手腕到手掌一阵酸痛脱力,控制不住地松开手,枪掉进崔盛张开的手心,被他握住。
“我没有逼你。”崔盛说,“我哪里逼迫你了?”
外面走廊传来门被大力甩上的声音,林善水冷着脸快步下楼。白容生条件反射地将脸向门口的方向一转,崔盛问他:“要追出去吗?”
“追出去,你怎么样?”
“你追出去,我就杀了他。”
白容生没对这个回答作出太多反应,只是若有似无地扯了扯嘴角。
他走到窗前,看见林善水坐进车里,车灯亮起,他却过了会才开走。
他不禁走神,想到办公室电脑的密码季兰也知道,应该不会耽误太多。他又想他刚刚太冲动了,明知道不可能,还要拿枪指着崔盛——纯粹是为了出一口气。
幸好和兴的创立过程中,林善水出钱出力,现在他一定会尽力稳住,把影响降到最低。白容生别的事不说,这件事上还是很信任他的。
他转身靠坐在窗台,崔盛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贴得很近。
“你骗我。”崔盛说,“你为了他拿枪指我?”
他说话时口吻轻松,甚至好像还带了点笑,让人捉摸不清是不是认真的。
白容生认为他比以前还是有进步,因为他知道,崔盛问这个问题是认真的。
“我是为了我自己。”白容生迎上他靠近的脸,“哥,我没说过,我不会为了我自己对你开枪。难道我又很高尚吗?你就没想过,我已经不再犹豫了,我很满意在白家的生活,不想跟你在这边吃苦呢?”
“等你能对我开枪的时候再说吧。”崔盛道,“真遗憾,在那之前,你都得留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已经彻底和开头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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