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跟野狗夺食的人, 其实已很少谈论脸皮薄厚的问题了。
因为如果在意这个,那他的脸皮早就和他的肚皮一样瘪了下去,饿死时甚至没有多少弹性。
但秦嵬此刻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有脸皮的, 否则不会觉得脸挂不住。
沈云屏瞪完他那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转去屏风后去脱衣洗澡。
秦嵬慢慢在软榻上坐下,抓小桌上的点心吃。
吃之前, 他还洗了手——跟着沈云屏几日,他还真是讲究上了!
秦大侠嘴里嚼着糕点,漫无目的想着,目光却落在小矮凳上。
海连潮要穿的衣服繁复累赘, 小矮凳很快就堆满,直到雪白的里衣也搭上去, 才听得水声响起。
沈云屏的声音也从屏风后飘出:“等半个时辰之后再去叫第二桶水。”
“你要洗半个时辰?”秦嵬挪开目光。
沈云屏忍无可忍:“是海连潮要跟伴游‘洗’半个时辰, 两个腻歪的人, 难道喝两口茶的时间就够了?”
秦大侠嚼着的糕点糊在嗓子眼, 咳了半晌,才故作平淡地“哦”了声。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没绷住的笑声。
秦嵬无奈:“少爷真是周全,楼里难道连这些也要学?”
“没吃过猪, 也见过猪跑。”沈云屏懒洋洋道, “况且猪总是在跑,许多麻烦都是因为猪管不住自己乱跑, 才惹出来的。”
秦嵬有些惊讶。
沈云屏将海连潮扮得像模像样,却没想到他本人的经历竟然与之截然相反。
屏风后沈云屏的声音又传来:“我知道你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
“我的脑子能不能有点自己的秘密?”秦嵬问。
沈云屏冷冷道:“如果你也整天要看那些让人作呕的龌龊事,就难免和我一样,觉得世上许多人连猪狗都不如,全无想其他事的心情了。”
秦嵬叹道:“我是做揭榜人的。”
“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见过的猪狗不如的东西, 绝不会比你少。”秦嵬道,“而且我杀得越多,就惊讶地发现这些人是杀不完的,永远都有下一个畜生,这世上总不缺畜生,但好人却死一个就少一个,你说奇怪不奇怪。”
沈云屏慢慢道:“所以你过得像苦修,也是因为不想做个畜生?”
秦嵬笑道:“我曾跟别人发过誓,这辈子要做个好人,如今已背弃誓言,算不上是个好人了,至少不要做个坏人畜生。”
屏风后沉默良久,才听得沈云屏道:“我年幼时,也觉得自己可以做个好人,后来发现,做个不太坏的人就已算不容易了。”
秦嵬深以为然。
“所以听你发誓的人,至少不会怪你。”沈云屏道,“因为当你不想做个坏人的时候,你就已经算个好人了。”
秦嵬的心里好似也有一烛火苗,因这句话而摇摇摆摆,极微弱地暖和起来。
他在谢翎面前立誓的时候还年少,但这么多年,这誓言已融入骨血,谢翎欣赏的人,也成了他欣赏的人。
沈云屏自然算不上是个好人,但他这么说的时候,秦嵬依旧觉得高兴。
没听到秦嵬的回答,沈云屏问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幸好你我隔着一道屏风,你看不到我的表情。”秦嵬叹了口气。
沈云屏好奇:“那你是什么表情?”
秦嵬却不说话了。
可屏风后的人不答应!
三点水光自屏风后如暗器般射出,精准地投向软榻。
秦嵬反手一挡,刀鞘正接住这三点水珠,他无奈道:“少爷的脾气,总是说来就来。”
“这次是水珠,下次,就会连澡桶一道扣在你的脑袋上,”沈云屏悠闲道,“你现在愿意说自己是什么表情了吗?”
秦嵬擦掉刀鞘上的水渍,苦笑道:“我刚才在笑。不是现在的苦笑,也不是冷笑,就只是笑。”
“你笑什么?”
“任何人被自己觉得还不错的人夸赞,都会笑的。”秦嵬低声道。
他说完,将小桌上的盒子打开,里头是范遇尘送来的那一摞纸,他将纸搓得哗啦啦响,好像非常努力地在看。
沈云屏隔着屏风,忽然发现自己也在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他摸了一把脸,听到屏风那头的动静,不由道:“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在看老范送来的那堆消息。”秦嵬道,“在想屠青刚才的脸色不似作假,啸山帮帮主及其妻女的消失,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秦嵬又抖了抖纸,这纸应当是范遇尘临时抓来用的,因为与平时他从沈云屏那里见过的探子们递消息的纸有些不同。
厚一些,有股独特气味,应当是范遇尘调查途中急匆匆随便找来写的。
因此上头的字迹也有些潦草,他只能耐着心看。
沈云屏道:“我只知道,至少他绝没有杀了这几个人。”
“哦?”
“因为如果他杀了,心里反倒有底,”沈云屏道,“正是因为他没有杀,所以他不确定这几个知道他丑事的人是死是活,他们知道的或许比我们想的更多,所以心里没底的屠老爷才会如此慌张。”
秦嵬已开始觉得沈云屏这种与生俱来的敏锐和聪明让人觉得恐惧了。
只可惜,秦嵬连死也不是很畏惧。
他微笑着合上盒子,将其放回原处。
沈云屏洗得很快,不多时就已换好了衣袍,并将香炉里的香灰倒进浴桶里一些:“两人胡闹,打翻手边的东西在里头也不稀奇。”
秦嵬决定不接这个腔。
沈云屏显然也不希望他接这个腔,因为他做完这一切后,就又坐在了镜子前,开始往脸上抹香膏。
他的脸上已又浮起了些许红疹,虽不至于红肿异常,但也有些明显。
秦嵬终于开口:“你这毛病不像是喝酒引起,为何忽然发作?”
沈云屏慢慢地搓开香膏:“这毛病本就和吃喝没关系,发作多半都是因皮肤受到刺激。”
秦嵬问:“难道没有根治的办法?我半夜听你睡着挠脸,都觉得糟心。”
沈云屏略有些惊愕地转过头来:“我晚上曾挠过脸?”
秦嵬道:“不止一次,你不知道也正常,睡得沉时总会有些下意识的动作。”
这话说完,却见沈云屏皱着眉扭回去,再没搭理秦嵬一句。
半个时辰后,第二桶热水擡了进来。
一同来的,还有卫四地带来的消息。
“撒出去的人已暂时都撤了回来,”卫四地低声道,“大多没有什么消息,尤其是派去查探祠堂的那个,别说进祠堂看看情况,便是连祠堂附近都没太敢靠近,只能远远监视。”
沈云屏面露些许惊讶:“看守得如此严密?”
“因海连潮到来,所以万枫庄园内的客人也来得更多,负责轮守的弟子仆从也就更多。加上宾客中亦有高手,咱们的人实在不敢乱动。”
沈云屏皱起眉。
卫四地又道:“潜进主院的兄弟说,您离席后不久,屠青也借故离开,回了住处,他的痹症似乎并非扯谎,而是真叫了仆从热敷针灸。”
“你们可以潜进主院,却潜不进祠堂?”
“是。”卫四地略有惭愧。
沈云屏却并无责备,缓缓坐在椅上,琢磨道:“也就是说,在屠青眼里,祠堂比他住的地方还要要紧。”
卫四地恍然,继而为难道:“那——”
“那就是我要干活的时候了,”秦嵬从榻旁找到另一个箱子,“此刻外头客人大多喝得烂醉,正是走走看看的时候。”
他说着,已从箱中抽出一套朴素的黑衣。
卫四地犹豫:“我并非不放心您的武功,只是我们派去的已是轻功好手,仍不能靠近。”
秦嵬拎着衣服绕去屏风后:“你们的人,收到的命令是宁可撤走,也不能被发现,是不是?”
卫四地道:“是。”
“因为他们虽然是轻功好手,却不是打斗和杀人的好手,是不是?”
“是。”
“所以他们一旦被人发现打了起来,就算取胜,也势必会发出响动,引来更多守卫的人,甚至是客人的注意,是不是?”
“是,”卫四地叹道,“到那时就更难走了,必定会被认出身份。”
他已明白了秦嵬为什么要亲自出手。
秦嵬再从屏风后出来时,已换好衣服,手里拎着乌鞘长刀,微笑道:“我能靠近观察,是因为即便被发现,发现我的人在第一个字还卡在喉管里时,就一定已经永远不能说话了。”
“那里有很多人。”
秦嵬道:“让六七个人同时闭嘴,其实比你想得要简单,至少对我来说,就像喝酒一样简单。”
卫四地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绝没有一丝水份。
“我们的运气实在不错,这庄园里如今有这么多的客人,客人里又有这么多功夫不错的人,我略做些伪装,即便明日天亮真的出现了死人,那也无法判定是谁做的。”秦嵬笑道。
卫四地恭敬地抱拳:“我去嘱咐兄弟们,一旦有变动,立刻接应。”
沈云屏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开口,直到秦嵬已推开后窗,才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秦嵬,嘴唇动了动,却并未出声。
秦嵬低声道:“宴席至少也要到后半夜,我看这庄内会彻夜燃灯,以供客人游乐。”
所以他不可能是个睁眼瞎。
沈云屏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就像秦嵬也明白他为何会站起来。
他眉宇间神色略有软化,却并未接这一茬,只是道:“热水凉之前回来,今日的演戏费用我或许可以给你翻一倍。”
卫四地只觉得眼前一花,秦嵬就跟射出去的箭一样不见了踪影。
片刻后,确定秦嵬已不在附近,卫四地才小声道:“少爷,事已办妥了。”
沈云屏脸上已没有了多少表情。
无论是方才的笑容,还是温情,都不复存在。
他重新坐下,卫四地无声地退出去,并且带上了房门。
烛火明亮,沈云屏终于得空将金玉小刀自锦布包里取出,对着烛灯光亮细细地擦起来。
他没有一丝困意。
事实上,他对自己这几日竟然能睡得不错感到十分惊讶。
因为人只有在很放心时,才能睡得像头连频繁挠痒都没意识到的死猪。
他和秦嵬睡在同一件房子里,自然相信所有威胁他俩性命的人,都不会逃过秦嵬的刀。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对秦嵬不会杀他这一点,也很有信心。
沈云屏其实睡好觉的时间并不多。
毕竟任谁自小脸上就在倒霉地溃烂流脓,都不会睡上多好的觉。
爹娘死后,他更是夜夜难眠。
他记忆里,作为谢翎时难得的几次好觉,一多半是在方锦的怀里,或者在谢堑的背上。
但有一次不同,那次他蜷在床边。
那并不是个舒服的姿势,可谢翎还是睡着了。
他的两只手伸拉着浑身烫得像烤地瓜一样的熊瞎子。
熊瞎子烧得厉害,昏睡不醒。
他脑袋却比平时饱满圆润,因为任哪个孩子挨了成年乞儿的拳头和嘴巴子之后,都难免会肿得像他这样。
他的身上却很干瘪,一是因为瘦,二是因为被镰刀和木刺棍捅出了七八个口子,血和生命力都在外泄。
谢翎知道死人是又冷又硬的,所以他紧紧攥着熊瞎子没多少肉的胳膊,唯恐他在夜里变得冰冷梆硬,从烤地瓜变成隔夜的冻臭鱼。
年幼的谢翎发誓,只要熊瞎子能活下来,他以后就再不趾高气昂地耍那无聊的少爷脾气,也再不做好面子的蠢事。
谢翎和三乞儿,一开始并不是朋友。
三个小乞丐起初宁可跟谢堑方锦做朋友,都不想跟谢翎做朋友。
因为他仨第二次出现时,没有一个同谢翎讲话,而是只跟谢堑方锦说:“磨盘观察了你们这些天,你们要租屋子,我们知道合适的地方。”
彼时谢堑方锦已得知毒郎中在外云游,归期未定,只能带着儿子在小石城先落脚,租一处屋子。
谢翎那时脸上毒疮发作得厉害,疼得睡不着觉,脾气就更差,哭闹着要走,对爹娘选择的几处住处都不满意。
三乞儿就是这时来的。
三个孩子用如此老江湖的腔调说话,任谁都会想笑一笑。谢堑当然笑了,随即就被方锦在后背掐了一把,立时又闭上了嘴,严肃道:“那你们谁是磨盘?”
三个孩子里最矮小、连呼吸声都很小的乞儿动了动。
“磨盘什么都看得出来。”熊瞎子将同伴拉到身后。
谢翎看着他们三个,两手背在身后捏来捏去。
他那时还不知道那种萦绕在心里的情绪叫羡慕,只觉得自己要在三人之间说上话,于是抢在方锦开口前,厉声问:“你们这样的人,能知道什么好地方?”
他说完这句,自己忽然也很后悔。
而方锦和谢堑难得严厉的目光,却让他又梗起脖子。
没想到三乞儿把他当成了个不臭不响的、毫无存在感的屁,全不回应。
少爷瞧不起乞儿,乞儿其实也瞧不上少爷。
“我们只是来说一声,有一个不错的住处,价格划算,房东也好说话,至于愿不愿意去,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饭桶对谢堑道,“前些日的一饭之恩,我们就算报过了。”
说完,三个乞儿又一个连一个地拉着对方的衣角,像三个小耗子一般,贴着墙根走了。
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搭理过谢翎一句,将少爷气了个半死,追在后头叫道:“你们给我等着,给我等着!”
越是要别人等着的人,其实多半才是要等着的那个。
所以方锦和谢堑在看了那处院子决定租下时,谢翎竟没有一句不同意,因为他要等让那三个犟种道歉的机会。
房东老太果然和饭桶说得一样,是个心肠不错的老太太。
不过几天,三乞儿的事情就已被谢堑和方锦从她嘴里套了个干净。
三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其实本没有多少可说的事情,但她却说了不少。
因为那实在是三个很特别的孩子。
他们也偷,也抢,听闻最凶的一回,三人合力将个大乞丐坑进陷阱,打得只剩一口气儿。
过不下去的时候,他仨甚至还偷偷溜进房东老太的后院,偷了她养的一只鸡。
但天气好起来之后,房东老太就会在她的后院儿发现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儿。
他们没衣服穿,冻得发抖,于是扯走了村头老刘叔挂在外头晾晒的衣裤。
但老刘叔夜里走路遭了抢,三个披着他丢失衣袍的小乞儿斜刺里窜出,疯狗似地将那地痞撵出二里地。
有人晒在院里的咸鱼少了,过一个月,门口就会出现一袋山上摘来的野果。
这是三个心智远超同龄人的乞儿,却并非是三个叫人厌烦的孩子。
房东老太每次说完,就会加上一句:“他们只会拿别人剩下的东西。因为剩下的东西,拿了才不会害得别人也没饭吃。”
谢翎从没想过世上竟还有这样活着的同龄人,所以那段时间他时常想,如果换做自己,没有谢堑和方锦,他能不能做到三乞儿这样。
而谢堑方锦却开始三五不时留几口剩饭在灶上,起初并未有人去动,但天冷下来之后,剩饭就不见了。
谢翎曾蹲在门口一宿,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抓到。
他为此大发脾气,谢堑方锦权当没听见,只有一回,谢堑在院子里叹着气:“我留着第二天吃的馒头被人偷走了。”
“这真是天下第一的伤心事,”方锦也叹气,“那怎么办呢?”
谢堑沮丧道:“赚钱糊口很不容易,我当然伤心。但要是有人带着我儿子出门玩,让你我安心赚钱,我就不伤心了。”
这话说完过了一天,谢翎在村头见到了三个脸色黑如锅底的小乞儿。
现在沈云屏每每想起这茬,完全理解他爹娘为什么会笑个半死,因为他现在想起,也会笑起来。
那三乞儿必定是回去商量了很久,才忍辱负重地带谢家这位少爷出门溜达。
谢翎心里其实明白这并非是真的喜欢他,只是为了报恩,却不愿承认。
他越是心虚,就越要装作强势,愈发地趾高气昂,指挥三乞儿带自己在城外乱窜。
不愿说话的他要人家跟自己聊天,不爱跑跳的他让人家带他爬树。
看不见东西的,他要人家猜猜自己的长相。
三乞儿在忍了许久后,终于因他硬要三人给他当大马骑而爆发,三人冲上来将他蒙头打了一顿。
谢翎已被打懵了,哭都忘了哭,只知道谢堑经常被他当大马骑,他没有什么朋友,谢堑方锦就是他的朋友,谢堑可以陪他玩,为什么三乞儿不可以?
他嘴硬地狡辩:“朋友难道不能玩骑大马?”
熊瞎子道:“你不是我仨的朋友。”
这句话让他羞怒交加,哭着跑回家跟爹娘告状,却被得知了细节的爹娘训斥。
谢小少爷自认受了天大委屈,趁着爹娘不注意跑出家门,决定再不回来。
他兜里带着钱,在小石城昏头昏脑地乱转,一路买一路吃,权当是安慰自己,心里却没有半分快乐。
知道爹娘本事大,所以城门关之前,他又跑出城去,要找个落脚的地方躲着。
却没想因钱财外露,半道就已被地痞乞丐盯上,尾随他一路,在城外无人之处将他按下。
脑袋被扇了几巴掌,他感觉得到毒疮破了,听得有人说道:“把他的衣服扒了,还能卖些钱,脸烂成这样,就不必卖去人牙子那儿了,捂死便是。”
谢翎才真的知道人将死时,能有多大的恐惧。
熊瞎子就是这时来的。
他从城里讨了些剩菜剩饭,因这条路他走惯了,所以没有要其他两个同伴一起陪着,却没想到正撞见谢翎遇袭。
那瞎子好像个天兵天将,只听到他含糊的“呜呜”声,就挥着棍子冲来,几个地痞乞丐猝不及防被推开,他抓起谢翎就跑。
但两个短腿的孩子立刻就被追上。
挣扎,反抗,撕咬,搀扶着逃跑,再被追上。
谢翎已全没了少爷的威风,抓着地上的石头,徒劳无功地乱丢,还没熊瞎子的木棍有用。
沈云屏其实已记不清那混乱的场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两个孩子拼了命地跑,他的身上挨了镰刀两下,幸好不够锋利,没流太多血。
熊瞎子因为护着他,所以被打得更惨,因为看不到路,中途几次摔倒,一条腿大腿内侧被大乞丐手里的木刺棍捅穿,血流了一路。
他最后一次跌倒时,就很难再爬起来了。
谢翎要拽着他走,熊瞎子躺在地上,疼得浑身哆嗦,却道:“你先走吧,别再被抓到。”
“我不走,”谢翎也浑身哆嗦,“你救我做什么,我对你们不好,你本不该救我。”
“与你无关,”熊瞎子说,“你是我们恩人的儿子。”
谢翎说:“不过给你们吃了一顿饭。”
熊瞎子道:“没有那顿饭,我可能就饿死了。我听说书的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没有泉,我的血也不多,所以你走吧,再多的我没有了。”
谢翎用脸上已松垮垮的绷带捆住了熊瞎子大腿的伤口,将他背在自己背上,在黑夜里艰难地跑。
半晌,熊瞎子在他背上叹了口气,说:“把我放下,这样你我都走不了。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想和你们一样,”谢翎哭了,“我想和你们做朋友。”
熊瞎子说:“你有爹娘,你死了,会有人伤心,我死了,饭桶和磨盘虽然也会伤心,但他俩饿起来,就来不及伤心了。”
谢翎说:“你死了,我会伤心的,我饿了,想起你,也还会伤心,他们也一样,你们是朋友,他们只会更伤心。”
熊瞎子不再说话了。
他在谢翎背上昏过去,谢翎那时因体内毒素经脉不畅,体力和力量远不如后来,全靠亲娘遗传给他那点儿底子支撑,硬背着熊瞎子跑了出来。
在半道遇上找他的谢堑方锦,夫妻俩看到两个血糊糊的孩子,吓得要命,等从谢翎的嚎啕大哭里得知真相,又气得要命,分别给了他一巴掌。
谢翎挨了揍,却只求着爹娘给熊瞎子治疗。
谢家夫妻俩顾不得自己儿子,抱起熊瞎子就跑,叫了村里的郎中,洗了伤口又包扎好,才敢放在床上等他醒。
但犟磨盘和饭桶找过来时,熊瞎子还是发起了高烧。
两个孩子立在床边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地又走了。
谢翎守在旁边,本已做好了被两人再打一顿的准备,却没想这两人竟然真的连眼泪都没有掉。
他并不理解,直到谢堑方锦进来喂药时,方锦才告诉他:“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泪水可以流了,他们能流出来的带体温的东西,除了尿之外就只剩血了。”
谢翎被这句话说得发抖。
谢堑没有安慰他:“想跟这种人做朋友,就只能真心换真心。你想别人怎么对你,就要怎样对别人。”
谢翎失魂落魄地趴在床边儿,不断地希望熊瞎子能醒来。
而熊瞎子总是会回应他的希望。
他醒的很快,眼睛看不到,只能手茫然地摸索,被谢翎抓住,攥得很紧。
熊瞎子声音发哑地问:“谢翎?”
谢翎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又说:“是我,你的伤口已包好了,现在是深夜,你饿的话,我去拿吃的。”
他急急地说了许多,熊瞎子却道:“既然是深夜,你为什么不去睡觉?”
谢翎听他现在还问自己,鼻头发酸:“你担心你自个儿吧,我用不着你管。”
说完又觉得难听,只好咬着牙。
熊瞎子叹气:“你再这样说话,真的没人跟你玩。”
谢翎的眼泪一下喷出来,忽然就不再矫情,哽咽道:“我错了,不该叫你们玩什么骑大马,也不该欺负人,我只是想跟你们交朋友,但我做的不好。”
熊瞎子顿了好一会儿:“但我们是乞丐。”
谢翎哭着说:“那我就和乞丐交朋友。”
“我们很脏,而且很臭。”
“那我就和很脏很臭的人交朋友。”
他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熊瞎子手上,看到熊瞎子的手伤痕累累,于是哭得更厉害。
“我醒的时候,手还是干的,现在跟刚洗过一样。”熊瞎子很无语,“你别把鼻涕也落在我手上,你怎么这么能哭?”
谢翎只好用自己的袖子擦眼泪和鼻涕,还用自己的袖子把熊瞎子的手也擦了擦。
熊瞎子说完就又累了,微微侧过头,昏睡过去。
门却被推开。
饭桶和犟磨盘手里拎着棍子石头,两眼凶光地看着他:“我俩要去给瞎子找场子,烧了那帮狗东西的窝,你去不去?”
谢翎不发一言,跟着两人出了家门。
那一夜城外破庙的大火烧了一宿,谢翎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在小石城有过太多第一次,甚至是第一次感觉到恨和后怕。
好在一场无人死亡的大火勉强冲散了他的恨意,庙内的乞丐地痞们当夜不知去向。
后来谢翎才知道,那一夜谢堑方锦一直都跟在后头,半道回来的乞丐地痞并非不知去向,而是被打得只剩半口气儿,丢去道旁。
谢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做完一切又跑回家里,洗干净了手,拉着熊瞎子的胳膊,蹭在床边儿睡着了。
那是他在小石城第一个囫囵觉。
自那之后,他们四个就是最好的朋友。
谢翎的零花钱再 也没有攒太多过,因为总要带着三个乞儿去城里“奢侈一把”,他的鞋子也开始坏得很快,因为三乞儿带他漫山遍野地跑。
他认识了许多野果,为此吃得窜稀三天过,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健康起来。
而骑大马的游戏到底还是玩了——他们四个轮流当马,这一回熊瞎子立刻就同意了,谢翎无语地发现,原来熊瞎子并非不喜欢这个游戏,他只是不喜欢谢翎不当马。
熊瞎子的伤养了一段时间就痊愈,大腿内侧被贯穿的伤口,留下了正反两个圆圆的伤疤。
谢翎每次在河边跟他一道玩水时,看到他脱了裤子,露出那两个圆疤,仍会觉得难过。
但熊瞎子却不介意,他坐在河边升起的火堆旁烤火说:“疤算什么,活着才能有疤,活着总比死了强。”
谢翎不知要说什么好,只道:“你要养好,因为骑马是很磨大腿的。等将来,我给你买一匹好马,配最好的马鞍。”
“我只希望,你不要等长大了还要跟我们玩骑马的游戏。”熊瞎子叹道。
谢翎推了他一把,差点把熊瞎子推得栽倒在地。
饭桶和犟磨盘已在旁边儿睡熟了,俩人很不满他们的动静,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和屁股对着他俩。
谢翎小声道:“你要学武,我求我爹教你,他挺喜欢你的,肯定会教你。到时候你就不会被欺负。”
“我这样的人,用得了刀?”熊瞎子苦笑道。
谢翎心里难过,却一把抓过他的两只手:“你这双手什么没干过?一定拿得了刀!刀才不管你是高低贵贱,只要拿着就不会有人敢瞧不起你。”
熊瞎子默默地听着,半晌,反握住他的手:“好,我一定拿刀。”
谢翎笑了:“还要扬名江湖,做大侠。”
“对,做大侠。做名扬天下的大侠。”
“我发誓,等你成了那样的大侠,我会为你找一把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刀,”谢翎道,“别人都没有,我只把它送给你!”
熊瞎子问:“那会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我还没想好,”谢翎道,“等想好了,我一定告诉你。”
那一定是一把只为送给自己认可的大侠的刀,它不为了杀人,只为了称赞。
它可以不锋利,却一定要熊瞎子喜欢。
它可以不长也不宽,但一定会是谢翎亲自送给熊瞎子。
它可以是一把金玉刀。
沈云屏注视着手中的小刀,烛火映照在其上,如河边火堆旁,熊瞎子握着他的手时一样轻柔,一样难忘。
只可惜,他想好那会是一把什么样的刀时,却已找不到要赠的人了。
但后来,沈云屏想好了另一件事。
如果到死之前,他都找不到那三个乞儿,那他会将这东西带进棺材,这把金玉刀,会是他唯一的陪葬。
人都是会死的,上头见不到,在下头总会见到。
他一定要让熊瞎子知道,他没有违背那个誓言。
*
候纤正快速地穿过走廊。
他得立刻收拾一下东西,明日一早就回阔广庄,告知今日在晚宴上讨论出的事情。
虽然已送了信出去,但他仍不放心。
在江湖上,小心谨慎总是最要紧的,他曾因为不够小心,而做过一些错事。
这些错事里,许多他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最后却差点要了他的命。
只有一桩,他本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却发现只是丢脸。
那一次他挪着马步回到住处,被笑话了三年。
候纤疾步走回住处,却发现自己又做错了事。
因为他踏进房门的那一刻,一把刀已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把刀他非常熟悉,因为他本以为自己会被这把刀摘掉脑袋,却没想到刀的主人,只让他扎着马步挪开。
刀名无常!
候纤立在原地,半晌,才开口:“我能不能先把门关上?”
拿刀的人笑道:“当然可以。”
拿刀的自然是秦嵬。
他终于有了个空子,从沈云屏的身边溜走,好办自己的事情。
而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沈云屏知道。
候纤关上门,脸上神色有些复杂:“你还活着,他们许多人都说你输给了段若锋,伤到要害,或许已死了。”
“你怎么不在关门的时候大叫,让别人知道我没死?”秦嵬微笑着问。
候纤冷冷道:“我和你交过手,我知道只要我张开嘴,就一定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你为何不逃走?”
候纤道:“因为学武的人,宁可死在拔剑的时候,也不要死在避战的时候。”
“那你怎么还不拔剑呢?”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候纤叹道,“为了这个,我宁可被人以为自己避战。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我绝不会发出一丝声响,让别人知道你竟然身在万枫庄园!”
秦嵬的刀仍架在他的脖子上,眼神已有了些笑意:“何必打打杀杀,我不过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候纤惊讶道:“我?”
秦嵬自怀里掏出一张纸:“阔广庄门下有许多笔墨纸砚的生意,候舵主更是号称只要将纸拿在手里,就知道这纸产自谁家。”
候纤道:“他们夸大了许多,但有特色的纸,我自然可以辨认。”
“这纸我摸起来,比平时见到的要厚一些,也更粗糙,其中气味也不大对劲,”秦嵬将纸递过去,笑了笑,“能否请你告诉我,这纸产自谁家?”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范遇尘送来的那一摞纸中的一张。
作者有话说:
表面:咱俩天下第一好
扭头:天下第一好也不能耽误我干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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