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萨来是有事情想说, 他一直等到阿默尔醒来。
“陛下，今日是例行复检的日子，随舰医疗官已经等候多时了。”
阿默尔迷迷糊糊地把手递给维萨。
小妈咪挺着孕肚, 坐在床上让维萨给他穿衣服。
维萨力道轻柔地给他穿好了, 而后扶着他向殿门走去。
医疗室位于母巢的东翼，是整个母巢中守卫最森严的区域之一。
阿默尔被搀扶着躺在专用的检查榻上, 医疗官是位年长的虫, 动作娴熟而轻柔, 各种仪器无声地扫描过那孕育着新生命的身体。
维萨站在榻侧，一只手始终握着阿默尔的手, 背脊挺直, 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榻上的身影。
“陛下身体状况极好，”医疗官收起仪器, 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胎儿们发育完全, 胎位正常。陛下, 随时都可能临产了。”
阿默尔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的五六个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同时动了动, 在他腹壁上顶出几个小小的凸起。阿默尔轻哼一声, 伸手抚上那凸起, 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维萨的目光落在那弧度上, 眼眸深处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又迅速归于平静。
“辛苦您了。”他轻声对医疗官道, “我会亲自护送陛下回寝殿。”
话音未落，阿默尔忽然皱了皱眉。
他放在腹部的手收紧了一瞬，另一只手猛地攥紧了维萨的手指。
维萨瞬间俯身：“陛下？”
阿默尔擡起头, 灰蓝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水雾，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吐出一个气音。
维萨的瞳孔骤然收缩。
“医疗官！”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陛下要生了！”
*
分娩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或许是虫族强悍的体质，或许是孕期被照顾得极好，阿默尔甚至没受太多苦，几个小小的生命便相继来到了这个世界。
虫崽小小的身躯蜷缩着，背后那对稚嫩的翅芽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们发出第一声啼鸣时，声音细弱却顽强，像极了阿默尔睡梦中那些无意识的嘤咛。
孩子们被托起来时只是轻轻动了动触角，便本能地朝阿默尔的方向探去。
维萨亲手接过了孩子们，虫崽们被他放进阿默尔臂弯时，他的手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瞬。
阿默尔累极了，脸色有些苍白，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
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两只小虫崽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的光。
他轻轻碰了碰银白色那只的触角，又蹭了蹭浅金色那只的翅芽。
五只小虫崽同时动了动，发出细细的、满足的呜声。
维萨跪坐在榻边，浅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一幕，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一天。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辛苦了。”
阿默尔擡起头，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眼睛，他腾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维萨的脸颊，比划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开心。
维萨握住他的手，抵在自己额前，久久没有说话。
门边，艾凛不知何时来了，全权接管了艾凛的事务。
阿默尔恢复了些许力气，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五只餍足的小虫崽。
方才他按照本能，给五个孩子喂了自己的蜜。
那是虫族母体产后特有的分泌蜜，蕴含丰富的营养和温和的精神力，是幼崽最完美的初食。
五只小虫崽贪婪地吮吸着，小小的身躯逐渐变得暖烘烘的，背后的翅芽也慢慢舒展了一些。
此刻他们都睡着了。
银白色那只蜷成一个小团，尾巴紧紧缠着阿默尔的手指，浅金色那只则摊开四肢，蓝色的那只小小的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橘色的触角偶尔轻轻抖动一下，还有紫色的小崽。
阿默尔低头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
艾凛走到榻边，垂眸看着小虫崽们。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浅金色那只的翅芽：“这只最像你。”
那只小虫崽在睡梦中动了动，触角朝他的方向转了转，又沉沉睡去。
阿默尔擡起头，看向艾凛，比划：不，他们都是我们的孩子，我很喜欢。
阿默尔笑了，将怀里的两只小虫崽往他的方向送了送，比划：你可以抱。
艾凛的睫毛颤了颤，他低头看着小小的、柔软的生命，许久没有动作。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小虫崽们托了起来。
小虫崽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小小的爪足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指，艾凛整个人都僵住了，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宝贝，孩子怎么了？”
阿默尔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比划：放松，他不会碎的。
艾凛擡起眼，看了他一眼，那银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极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
维萨这时候带着食物也回来了，站在艾凛身侧，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小虫崽。
轻轻碰了碰小虫崽的触角，小虫崽像是感应到什么，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呜鸣。
“真可爱，像妈妈一样。”维萨的手指顿了顿，眼底的笑意加深了。
阿默尔怀里那只银白色的小虫崽被吵醒了，不满地扭了扭，发出一声软软的抗议。
阿默尔连忙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那小家伙才安静下来，重新睡去。
维萨看着这一幕，轻声道：“陛下，您该休息了。”
阿默尔摇摇头，比划：我想再看着他们一会儿。
维萨还欲再劝，艾凛却已经在一旁的软椅上坐了下来，掌心里依旧托着那只浅金色的小虫崽，姿态自然得像是一直如此。
“我守着。”他说。
维萨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替阿默尔拢了拢被角：“您先睡吧，生产后体虚乏力。”
内殿里燃着柔和的灯光，将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橘色里。
阿默尔终究还是睡着了，怀里抱着小虫崽，呼吸轻缓绵长，银白色的尾巴松松地圈着小家伙们，将他们牢牢护在怀里。
艾凛依旧坐在软椅上，取来一只小小的软垫，垫在膝上，将小虫崽安置在上面，一只手虚虚护着，生怕他滚落。
浅金色的小虫崽醒过一次，小小地呜了两声，被艾凛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触角，便又安静下来，蜷成一个小团，睡得香甜。
维萨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他的蝶形不知何时逸出体外，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如同一道屏障，将整个内殿笼罩其中，隔绝一切可能的惊扰。
而且维克多守在殿门外，背脊依旧挺直，他的精神领域里，那抹银白色的光晕留下的温度，依旧未曾散去。
不只是他，瑟维格和欧迦不知何时也来了，沉默地站在回廊尽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欧迦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去。
瑟维格望着他的背影，又望了望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但更多的是开心。
殿内，艾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虫崽，忽然极轻极轻地开口：“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呢？”
小虫崽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动了动触角。
阿默尔的眼眸里映着柔和的灯光，和那两道相依的身影：到时候你来决定吧。
艾凛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瞬：“知道了，陛下，它们……饿了？”
阿默尔低头看了看，果然，五只小虫崽都开始躁动起来，小小的触角朝他的方向探去，本能地寻找食物的来源。
他笑了，朝艾凛伸出手。
艾凛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身上的小虫崽们一个个递过去。
五只小家伙重新回到母亲怀里，立刻安静下来，争先恐后地往那温暖的源头拱去。
阿默尔低头看着它们，眼中满是温柔，他解开衣襟，将孩子们拢进怀里。
阿默尔和艾凛同时移开了目光。
一个看向窗外，一个盯着地面，两张脸上都浮现出微妙的不自在。
阿默尔只好低头看着怀里贪婪吮吸的小家伙们，唇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殿内很静，只有小虫崽们细细的吮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五只小家伙终于餍足，一个个昏昏欲睡地瘫在阿默尔怀里，最小的那只紫色的小虫崽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嗝，四只爪足朝天，露出柔软的浅色腹部，一副餍足到动弹不得的模样。
阿默尔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软软的小肚子。
幼崽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细细的、抗议般的呜声，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阿默尔笑得更开心了。
艾凛也轻轻拨了拨那只银白色小虫崽，虫崽张开嘴，一口含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的口腔包裹着他的手指，幼崽的舌头上甚至带着倒刺的雏形，轻轻刮过他的皮肤。
它无意识地吮吸了两下，发现吸不出什么东西，不满地哼了哼，松开嘴，把脸埋回阿默尔掌心里，继续睡了。
艾凛低头看着自己被口水沾湿的指尖，愣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小东西太喜爱妈咪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我可是你爸爸，哪来的奶喂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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