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话要跟我说
“还没结束吗……”石秋榭在法院对面的咖啡馆坐立难安。
离开庭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还没见人出来。
本来他是要跟着一起进去的，结果不知道迟挽犯的什么轴，死活不让他进去旁听。
开庭在即，石秋榭不想和他争辩，松口说自己就在对面的咖啡馆等。
结果现在他咖啡喝了三杯厕所去了五次，还是没等到人。
“艹他大爷的，又不能发信息打电话问问情况，迟挽是存心想急死我。”石秋榭木着脸自言自语，店员见怪不怪，还贴心端上一块小蛋糕说是送的。
石秋榭道谢完三两口吃下，甜的苦的都没吃出来。
正当他打算直接去法院门口等时，手机响了两下，是卢成夏发了消息。
“一审败诉，要上诉准备二审。”
石秋榭手一抖，手机滑下去摔在他大腿上。
“怎么会这样，有靳粱在，为什么还需要二审……”石秋榭失魂落魄，整个人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但在瞥到对面出来的小小人影时，石秋榭又立马支棱了起来。
他不能垮，迟挽现在还需要他照顾。
迟挽一行人很快过了马路来到咖啡店，靳粱神情疲惫，石秋榭让店员端两块蛋糕给他补充体力。
“石哥……”卢成夏瘪着嘴，眼泪直打转，石秋榭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抱住了她。
“会好的，相信我，相信靳律，会没事的。”石秋榭说。
而作为当事人的迟挽在一行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一点不害怕，也看不出担心，甚至还有闲心研究咖啡店的豆子。
“他们从香港找了律师，有点难缠。”靳粱吃下蛋糕稍微缓了会，开始告诉石秋榭情况。
“再难缠，也抵不过真相，抵不过公平正义，法，不会为不法让步。”
靳粱愣住：“你现在都能说出这些话了……”
石秋榭表情严肃：“刚在网上背的素材，我花了一分钟就背熟了，厉害吗？”
“……”靳粱张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迟挽这时反应倒是快了：“厉害，石哥的记忆力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
石秋榭没理他。
拦着自己不让旁听的事情，还没和迟挽算账了。
这样细数，等真胜诉的时候，要找迟挽算的账，十箩筐都装不下。
“先回去吧，二审在下周一，现在要养精蓄锐，有事我会找你们的。”靳粱整理好外套，带着数据要回律所开会。
石秋榭原本要带他们去吃饭的，但靳粱说蛋糕已经填了肚子，他吃不下了。
卢成夏觉得头有点疼，想回酒店休息。
饭局取消，那就只能先回酒店了。
石秋榭问清靳粱律所的人数，按人头给他们点了咖啡。
靳粱道谢完，开车走了。
石秋榭在手机上叫了车，三人正站在路口等车。迟挽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犹豫几秒之后，还是往后面走了几步，接通电话。
“……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迟挽挂了电话，看向石秋榭：“石哥，我要去趟医院。”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发烧还是身上哪疼？”石秋榭的手在迟挽身上摸索一遍，“是不是刚才的饭菜不干净？”
“……不是我不舒服。”迟挽摁住石秋榭的手，表情茫然：“她让我去医院找她，说有话想问问我。”
“她是谁？”卢成夏张大嘴巴，显然还在状况之外。
石秋榭在愣了几秒之后，很快反应过来。
“你想去吗？”他问迟挽。
“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反正你们之间也不需要营造些虚假的母慈子孝。”
迟挽沉思几秒：“我们之间没怎么聊过，她这个时候找我，我难免想到是不是她……快走了，所以想叮嘱我一些事情？”
“你这样说，好像也有可能，那要不还是去一次……”石秋榭牙疼般吸了口气，人要是真快走了，死之前想看一眼儿子，和儿子说说话，也不过分吧。
虽然之前也没尽过当母亲的责任。
但十月怀胎生下迟挽的生恩，换临终前的一次探望，倒也不过分。
石秋榭和迟挽对上眼睛，两人显然想到了一块。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还回酒店吗？”
只有卢成夏依然在状况外，她跺了跺脚，穿了一天高跟鞋，她现在真有点站不住了。
“你先回去，就做我叫好的车，我和迟挽出去办点事，明天早上按约定时间汇合。”
石秋榭当机立断做了决定，看卢成夏上了出租车之后，他和迟挽立马又叫了一辆车，两人马不停蹄赶往医院。
来的路上脚步匆匆，真站在病房门口时，迟挽反而犹豫了。
“如果你不想聊，我们现在就走也没关系，你自己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石秋榭说。
“来都来了，还是聊完吧。”迟挽的拳头几次握紧又放开，他转头看向石秋榭：“你会一直在外面等我的，对吧？”
“对，只要你回头，就能看到我。”石秋榭牵着迟挽的手，让他握住门把手。
“去吧，我一直在这。”
迟挽闭上眼睛，咔哒一声，门缓缓打开，里面的人也转头看向他。
“来了？”谢青玉手上的针还没拔，整个人看上去白的发青。
不过语气还是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一样的冷淡。
迟挽原本以为谢青玉是人之将死母爱爆发，现在看来好像是自己多虑了。
生下来就没有的东西，现在又怎么可能突然出现。
迟挽站在门口，突然有点想笑。
然后他真的笑了，还笑出了声。
谢青玉挑眉：“看到我这么狼狈，你很高兴？没想到你这么恨我。”
迟挽叹了口气，关上门，坐在床尾的小椅子上。
“我不恨你，我刚刚，只是在嘲笑我自己。”迟挽坦诚告知。
谢青玉皱眉：“为什么我永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因为你永远不在乎我说了什么。”迟挽看到谢青玉胳膊上竖起的汗毛，拿起空调遥控器调高两度。
“你还是，和我印象中的一样。”谢青玉靠在床头，自顾自往下说。
“你不够理智，也不够圆滑，我们的优点，你一样也没继承到。”
迟挽笑了：“你真觉得这些是优点？”
谢青玉反问：“难道不是吗？”
“你的理智，应该被归结为冷血，至于他的圆滑，更像是虚伪，我很庆幸，我身上没有留下你们的这些痕迹。没有这些，我也能活的很好。”
迟挽也顾不上这些话谢青玉听起来舒不舒服了。
反正谢青玉说话的时候，也没考虑过自己的情绪。
“你活的好？那你为什么会有精神疾病，很多年了吧，一直没治好。你觉得自己患病的原因是什么？”
谢青玉的语气近乎质问，她重新回到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让我患病的元凶站在我面前，理直气壮的问出这个问题，真是好笑啊。”迟挽低声说，他不想再看到谢青玉的脸，于是走到窗边，看着茫茫夜景。
“你觉得是我和迟光檀让你得病的？我们顶多是刺激到了你，最终让你患病的原因，还是因为你太软弱了。”谢青玉给迟挽下了判定书，判定的唯一评委，是她自己。
迟挽擡起头，觉得很疲惫。
争辩成了最没意义的事情。
他转身重新回到病床旁，从一旁的果篮里拿出个苹果，几秒之后又换成了香蕉。
“为什么不削苹果？”谢青玉盯着他的手问。
“你不是对苹果过敏吗？”迟挽把剥好皮的香蕉递给谢青玉。
谢青玉接过香蕉，但没吃。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因为打针留下的青紫伤口，不知在思考什么。
沉默。
迟挽没有选择去打破令人难熬的沉默。
他在心中默默读秒，到了一千秒，他就出去。
反正他和谢青玉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
“我要死了，你难过吗？”谢青玉咬了一口香蕉，说话的语速变慢了。
迟挽有些意外：“你居然也会问这种问题？”这种问题，在谢青玉眼里，应该属于无病呻吟的存在。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和那些俗人不一样，可细想想，人活在俗世当中，怎么可能免俗。”谢青玉看向迟挽：“不过我问你，纯属好奇。”
“好奇啊……”迟挽轻笑一声，这话说的很奇怪。
好似谢青玉是一个没有感情的AI机器人，在询问人类迟挽关于感情的事情。
最后一次了，迟挽想，也不用再隐藏什么。
他拿走谢青玉手里的果皮，扔进垃圾桶，缓缓开口。
“你还记得我上一年级那年，你重感冒，在家休息了三天，中间甚至高烧接近四十度，差点被送去ICU。”
“记得，那是我在患癌之前，病的最重的一次。”谢青玉点头。
“那时候我很害怕，我怕自己会没有妈妈。我问了老师，感冒发烧的病人应该怎么照顾。她说可以做点姜丝可乐，喝下去出汗之后，很快就会退烧。”
迟挽闭上眼睛：“我给你做了，但是你没喝。因为当时我给你端可乐，你正在看我的数学卷子。你发现我的成绩比上次又低了两分。
谢青玉的眉毛不自觉又皱到了一起：“你一直不聪明，我那时真的很不理解，那么简单的题目，你到底为什么不会？当然，现在我也还是不理解。”
迟挽没接她的话茬，自顾自往下说：“你很生气。把碗打翻了，我的胳膊上到现在还有个烫伤的印子，你想看看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青玉既困惑，又不耐烦。
她把自己听不懂的话，一律归结为废话，而说出废话的人，那就更十恶不赦了，因为那人浪费了谢青玉人生中的宝贵时间。
对于这种人，谢青玉的态度就是不理解，加不耐烦。
迟挽过去犯过无数次这种错误。
现在也一样。
“我想说，如果是七岁那年的我，看到你快死了，我一定会伤心。但是现在，说实话，我没有太大的感觉。”
迟挽看向谢青玉，眼神平和：“我不爱你，也不恨你，所以对于你的死亡，我无法做出反应。母亲这个角色在我的生命中已经缺失太多年，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了，对我的生活都不会带来太大的影响。”
谢青玉一直没打断迟挽说话，似乎是在思考。
“母爱就像被打翻的那碗可乐，你没有拥有我的可乐，我也没有拥有你的母爱。爱没有了，于是担心伤心开心这些情绪也一并被带走了。现在的你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没感觉了。”
迟挽叹了口气,看向谢青玉：“这样说，你能理解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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