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安茸不用上班。
她独自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面,放在餐桌上的是一沓现金——
是店长奖励夜班店员的一千来块钱。
红艳艳的现金就这样一张一张地堆栈着。
“真好啊。”安茸小声感叹了一声。
桌上有几道她在附近菜市场买的凉菜。
安茸至今都不太适应用手机支付,还是习惯把现金一张张折叠好,放在小钱包里。
除了几样凉菜和一道刚炒好的小炒肉之外,就只剩下放在手边的一瓶可乐了。
安茸其实并不喜欢喝可乐这种会让人打嗝的东西,她和其他来逛街的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看着别人把一大瓶可乐放在购物车里,她也这样照做了。
但是回来之后,她看到了空寂的房间,一时间连吃饭的兴趣都没有了。
安茸低垂着头,用手揉了揉脸颊。
“安茸,你应该知足了。”
“现在的日子比从前好不知道多少倍。小区的环境好,没有人会从楼上扔垃圾下来,也不用担心窗户缝里漏风。在翻身的时候也不用很注意把床板给弄断,多好的生活啊。”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还是会难受呢?
家里太空了。
从前和裴重溪在一起,挤在出租屋里,即便两人没钱,也是热热闹闹的。
做上几道菜,然后你挤我的肩膀,我挤你的肩,坐在高矮不一的凳子上面,听着隔壁家正在播放的春晚。
她们面前会放着几沓卷子,说着要趁着假期弯道超车,但通常这时候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心思继续做题了。
穷归穷,但热闹也是真热闹。
安茸思及此处,眼眶一阵酸涩。
安茸手忍不住地拿起手机。
她知道裴重溪是个知名的大画家后,就悄悄关注了裴重溪的微博。
裴重溪的微博没有什么秘密,ID名称就是她的大名:
@裴重溪:年三十。
安茸刷新出了裴重溪发出的最新一条微博。
她悲伤的情绪立刻放到一边,双手拿住手机凑至眼前。
新的一条微博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安茸点开和文本一起发出的图片。
照片里的场面不是热热闹闹的年夜饭,而是一张光线昏暗的室内。
面前的茶几上面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板安茸极为眼熟的胃药
那板药是安茸不管看多少遍都念不顺畅的名字,只知道是治疗胃出血和一些比较严重胃病的。
在旁边有着一张便签纸,上面隐隐画了些什么,但安茸看不清。
照片既没有宣示着过年应有的热闹氛围,也没有故意凸显出孤寂。
眼尖的人会发现,那个装着白开水的玻璃杯值三万多块钱。
评论区倒是热闹。
“裴老师,年三十快乐!”
“除夕快乐,鼓掌鼓掌鼓掌。”
“好适合老师的风格啊,果然老师看着不像是个会遵循传统过年的风格,好酷啊。”
“我也不想和家人过年,吵吵闹闹的,真是没完了。”
“虽然但是真的不能在如此佳节抽一张画送给粉丝吗(可怜巴巴)”
安茸滑动评论区,看到这些留言的ID不是圈内的某位大佬,就是哪个传媒公司的负责人,有不少都挂着V字认证。
但安茸对这些都不关心,她看到的是放在那贵得要命的水杯旁边的一板胃药。
安茸手指停顿了片刻,她退出了微博.
将手机“啪”的一下扔在了桌子上面,擡头猛地灌了半杯可乐。
“关我什么事啊?裴重溪一个人过年和我有什么关系?”
安茸把气泡充足的可乐灌入胃中,伴随着一片冰凉,她浑身都打了一个颤。
“我又不是她女朋友。过年这种事情,她应该去找她喜欢的人啊。”
安茸小声补充了一句,“她那么有钱,应该不止她一个喜欢同性的女人。”
“我绝对不会再上当了!”
安茸被铺天盖地的气泡给击得打了一个大大的嗝。
“我和她只是朋友,朋友的义务就是给她发除夕快乐。”
说着安茸点开了裴重溪的微信。
安茸的微信里面除了裴重溪,就是工作便利店的人的一些微信。
而裴重溪的永远都排在最上面,好像是弄了一个置顶,但是安茸不知道怎么解除置顶。
这都是裴重溪拿着她手机操作的。
“裴姐姐除夕快乐。”
安茸发完祝福消息后,就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安茸心头有一种没由来的烦躁。
坐也不舒服,站也不舒服。
拿起筷子品尝了一口刚炒好的热菜。
好像没有以前的好吃。
安茸味同嚼蜡地把那小炒肉给咽了下去,就了一大口米饭吞到了胃里。
在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安茸几乎以半分钟就要拿起手机看一眼的频率瞅着手机,最后索性都不锁屏了,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
裴重溪没有发消息给她。没有给她除夕问好,也没有回复她的问好。
安茸又再次点开了微博,双指放大查看微博照片里的那一板胃药。
“一,二,三……”安茸小声数着数,那一板胃药一共被抠掉了三颗。
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要抽烟喝酒,这能怪得了谁?
“找死的人谁都拦不住。”
安茸心里自认为十分刻薄地说了一句,后又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在过了三分钟后,安茸用力双手抓了抓头发。
搞什么啊。
都不让人好好过年吗?
安茸崩溃地再次拿起手机。
手指下意识点开了微博,再次放大了裴重溪发上微博的照片。
看背景既没有医院的诊断书,也没有类似于病历的东西。
胃疼不去医院看,发什么微博啊?
安茸把手机再次丢到了一边,整个人像个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在不大的客厅里转来转去。
远处腾起了烟花,绚烂的火光在半空中炸开。
安茸愣愣地擡眼去看,璀璨的烟火映照在她漆黑的眼眸上。
少女垂着长发,头发被双手抓得乱蓬蓬的,身上穿着的也是裴重溪给买的睡衣。
她的手不知不觉又摸到了手机上面,点开查看微博。
微博发出的时间是傍晚五点钟,现在已经将近八点了。
真是的,都三个小时了,她好点没有啊。
安茸抿着嘴唇烦躁。
这十年来裴姐姐都没有其他的朋友吗?
怎么那么可怜巴巴地发个微博招人关心。
在手机上的时间彻底过了八点后,安茸的心脏仿佛被羽毛挠得实在难受。
她点开微博,双手弄在屏幕上面,她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类似的陷阱她已经踩过了一次——
同样是以胃药作为鱼饵,把她勾到了一个她平时绝对不会踏足的私人庄园里。
在盥洗室里,她被抵着墙强吻,被迫张开唇舌,迎接着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气息。
她被亲得腰肢发软,整个人都快要瘫倒在墙上,又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腰窝,两人离得极近。
安茸绝对不会再次踏入陷阱,绝对不会。
安茸像是和自己置气般,把手机屏幕朝下倒扣在桌面上。
安茸的动作不轻,直接拍得旁边的一沓一千来块钱的纸钞也晃动了一下。
安茸站在餐桌旁边,看到桌上的热菜已经变冷,油脂凝固成了白色,更加没有食欲。
格外单纯且心怀善良的少女把桌上的红色钞票拢成一沓,放在掌中,一张一张地数过去。
“七、八、九、十。”
安茸点了点,点出了其中十张,把剩下来的两张折起来,放到小钱包里面。
“我先把这一千块钱还给裴重溪。我是过去还钱的,可不是去关心她。”
安茸在家里找不到信封,顺势拿了个买可乐送的红包,把这一千块钱又点了一遍,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红包里面。
“我是过去给裴重溪还钱的,我可是有正经事要过去,和她肠胃不舒服一点都没有关系。”
安茸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在镜子前郑重其事地说。
十八岁的少女裹上厚重的羽绒服,一出门就被寒风吹得脸上生疼。
大年三十,大街上一片寂静,只有她一个行人走在路边。万家灯火,饭店里也是举杯欢庆的热闹模样
安茸把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在领口,她自言自语说:“我是有正事要做的。”
……
独栋别墅里。
裴重溪拍完照片便去厨房里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正在瓷碗里,裴重溪学着视频里的教程,把面团分成小剂子,用掌心压扁后用擀面杖滚圆。
起初几个饺子包出来完全不能看,后面几个开始越发熟练。
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在两只手用力挤压下成型,变成了个个白白胖胖的元宝。
裴重溪拿出了一沓刚拆封的硬币,放在酒精里消毒,在擦拭干净后,一并包入了饺子当中。
时间一点点往后推移,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裴重溪身穿着一件轻薄的吊带,在暖气很足的室内并不会觉得冷,反而吊带过于松垮,并不方便做事。
稍擡胳膊,一边的吊带就会落到胳膊上,只得不停地用小拇指将绸缎吊带重新架在锁骨处。
“小朋友怎么还没有来。”
外面的风雪大了,裴重溪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
裴重溪没有回安茸的消息,依照安茸的性子,她风风火火的,必然总是要来一探究竟。
一大碗肉馅,包了两大盘饺子。
裴重溪哼着歌将饺子放入了冰箱里面,十分装模作样地粘贴了标签,就好像无数次家里煮饭阿姨会做的一样。
……
安茸出门才发现大年三十根本打不着车。
她在寒风中站了快半个小时,浑身都快要被冻透了。
路过的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摇下车窗说:“你到哪里去?”
安茸赶紧小跑过去,期间也差点被路上的积雪绊得摔了一跤。
报出了裴重溪所在的别墅区,那司机大叔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说:“那地方挺远啊,给二百块钱去不去?”
“二百块钱?”!
安茸的眼睛陡然瞪大。
若是裴重溪开车来,顶多二三十分钟就能到,这二百块钱属实是抢钱吗?!
“我没那么多,一百块钱走不走?”安茸试图讨价还价。
那司机像是看傻子似的,上下打量了一眼安茸:“老妹啊,现在可是大过年的,也就我在外面接单。接完你这单,我还得回去吃年夜饭。你要是不坐,咱就算了。”
说着司机师傅要把车窗摇上。
安茸连忙说:“我坐,我坐这辆车!”
说完像是生怕司机师傅反悔似的,安茸忙不叠地拉开了车后座。
有了车门隔绝风雪,安茸被冻红的小脸蛋总算是缓了缓。
司机停在别墅区门口进不去。安茸万分心疼地从钱夹里摸出仅剩的二百块钱:“喏,给你。”
红色钞票离开手的瞬间,安茸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更多的是马上要见到裴重溪的着急。
这人不会真把自己痛得昏了过去,在大过年夜里没人管她吧?
安茸登记了身份信息,门口的保安见是眼熟的名字,没多查,把人放了进去。
此地距离独栋别墅有段距离,安茸一路小跑着,看到了远处亮着灯的熟悉房子。
雪一直在下,安茸没戴手套,只能将手塞到口袋里。
我是来还钱的,我是来还钱的,我是来还钱的,我绝对不会再掉陷阱里面。安茸不断地重复,然后鼓起勇气擡手敲门。
起先没人应答,安茸又用力敲了敲,还是没人应答。
不会真是晕了过去吧?你要是晕过去我钱还给谁啊?
安茸“啪啪啪”地敲门,她开始慌了,将手试探性地放在门把上。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客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裴重溪身穿着宽松的吊带裙缩在待客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很薄的毯子。
裴重溪的脸彻底埋在靠枕里面,看不清表情。
茶几上面还放着那被抠了三颗的胃药,一个小便签本放在胃药旁边。
安茸来不及解开羽绒服,她跑了过去,看到便签纸上的画。上面钢笔画着的是安茸。
一只手拎着奶茶,另外一只手把奶茶杯递给创作者的画面。
女孩笑容明媚,眼中似乎还有着隐隐约约的对花钱的心疼,但整体看上去十分活泼明朗。
“喂,喂,你真生病了?”
安茸用冰凉的手推了推裴重溪的肩膀。
那如雪般的皮肤被她一碰,浑身轻轻地颤了一下。
肩膀上的那吊带滑落,整片精致的锁骨出现在了安茸的面前。
蜷缩着身体忍受疼痛的女人睫毛颤了颤,她半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迷茫与无措。
“安安,你怎么来了?”
安茸的目光全然都黏在裴重溪的身上,看她的锁骨,看她没有完全盖在毯子里面的柔韧的腰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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