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重溪是在中午听到安茸的死讯的。
她穿着校服,那是一个不算太冷的秋天。
裴重溪找到了安茸放假之前告诉她藏书的地点.
并不大的图书室里挤满了学生,大家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希望在短短的十几二十分钟之内借好自己想看的书。
裴重溪矮着身子一溜烟地钻了进去。
“一、二、三、四。”
裴重溪的手指点在书架上,数到了第四个书架。
又数了四下,手指在满是灰尘的书架缝隙里面摸啊摸,什么都没摸到,只有一手灰。
裴重溪的眉头皱了皱,她伸着头往缝隙里看。
“安安怎么藏得那么深啊?”
她半个身子都快要挤到书架的缝隙里面了,好在终于是摸到了点什么。
手指碰到了书册的表面,裴重溪的眼睛亮了下,用两根手指把藏在缝隙里的书给夹出来。
书不走借阅进程。
裴重溪便把两本沾得灰扑扑的书用手拍了拍,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赶忙把那两本书藏到了校服外套里面。
随着人流匆匆地挤了出去,假装是没有找到合心意的书。
刚一出图书室,裴重溪便立刻跑了起来,扎在脑后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起伏个不停。
快到中午上自习的时间了。
裴重溪一口气跑到了四楼,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给自己顺气。
就在她刚要踏足教室时,上课铃声响了。
周围的同学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裴重溪环视一圈,手指下意识地拢住了藏在外套里面的两本书。
那两本书着实是弄得不干净,把她的白色校服里子都给蹭黑了。
裴重溪心想,若是等安茸放假回来,指定是要让安茸帮她洗衣服的。
随着裴重溪坐到了书桌前,周围人的目光都伴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你们在看什么?”裴重溪问着前桌的一个女同学。
女同学张了张嘴,想要说出什么,最后嘴却抿在了一起。
她头低了低说:“你不知道吗?”
女同学说完之后又将目光投到了裴重溪身上,依旧是想说什么。
坐在裴重溪后面的男同学用黑笔戳了戳裴重溪的后背说。
“那啥,你……”
男同学说到了一半,用那黑笔挠了挠头发,说,“老师没找你啊?”
裴重溪眉头皱得很紧,说:“你有什么事就直说。”
那男同学嘴巴张了张,“就是就是就是……”
半天那个男同学都没有说出什么。
裴重溪索性也不去听,她把堆在安茸桌上的试卷练习册一张一张地折叠整理好。
高中生活是这样的,只要人不在,那桌子必然会被各种卷子和习题给堆满。
一张卷子用手抚平褶皱。
也不知道安茸要补多久才能补完。
难得分班在一块儿,也是难为她了。
随着上课铃声结束,班级里陷入到了一片死寂当中。
班主任站在门口,她的目光和其他同学一样,都落在了裴重溪身上。
“裴重溪,你出来一下。”
班主任用手招了招。
裴重溪心头陡然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班上的其他同学也开始互相对视着窃窃私语起来。
“安静!不许交头接耳!”
班主任用手边的保温杯重重地敲了一下前桌同学的桌子。
在巨大的声响中,所有人都紧闭着嘴巴,从笔袋里找出笔埋头开始写作业,但目光仍然在四处乱飘。
裴重溪在所有这种或是晦暗或是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放下了正在折叠着的卷子,擡步走到了教室门口。
“老师,有什么事?”
在安静的学校走廊里,班主任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最近有没有看新闻?”
裴重溪摇头说:“没有看。”
裴重溪用手指抓着裤子边的一条缝,心头没由来地开始烦躁,好像有一件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同时裴重溪还在心里想着安茸那两本书可要藏好了,若是被老师抓出来,她们两个都要完蛋。
裴重溪在心中叹气说,爱情小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我和你说件事,你做好心理准备。”
她打开手机屏幕,点开相册。
网上报道的页面出现在了裴重溪眼里,裴重溪拿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手机,手指滑动屏幕,一行行文本掠过眼前。
手指滑到最后,是一张大巴车冲出围栏坠入悬崖的照片。
每一个字裴重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带来了极强的眩晕感。
裴重溪当即脑袋“嗡”的一声,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身体开始震颤。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裴重溪擡起头去看老师。
老师也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一时间也说不出口。
裴重溪算是学校里最有希望考上清北的。
万一影响了她学习……
老师最终说:“安茸的情况可能不太好。”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裴重溪的声音突然拔高,“你说的不太好,是正在医院里治疗?身上没什么钱?是不是要很高的医疗费?”
“不是的,不是的,你冷静一点。”
面对裴重溪突然拔高的声音,老师赶紧按住了她的肩膀说,“不是在医院。”
至于是哪里……
老师嘴唇嗫嚅了一下,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再次陷入到了死一般的寂静当中。
无人生还
四个字,裴重溪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才勉强读懂这个词的意思。
麻木地站了十来分钟,裴重溪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所以安茸是出意外了吗?”
临走之前,安茸还说要给她带家乡的特产,又说家里人其实不太想让她读书。
安茸一边苦恼着说见到家里的弟弟,一边又说她家乡产的粉丝质量不错,还种了好些个品质很不错的山楂树,要带点给裴重溪尝尝。
老师点头说:“现在警方那边说遗体很难找到,在大巴坠入悬崖后发生了起火,所以……”
老师的话只化作了一阵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上只剩下了裴重溪一个人。
她茫然地看着教室里安静自习的同学,转头又看向外头正在飘着落叶的树。
班主任已经坐在了讲台上。
裴重溪只觉得一阵风来,吹得浑身都发抖。
什么叫做无人生还?
什么叫做连遗体都找不到?
在巨大的震动之下,裴重溪产生了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荒谬的错觉。
她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家的。
推开嘎吱作响的出租屋房门,看到的是安茸还没有叠好的床单被套。
那姑娘每天急匆匆地要去上学和打工,有空洗好衣服晾晒,却没有时间叠,把这些杂事都丢给裴重溪来做。
一个人提着从别人那借来的行李箱,颠颠地就去了长途客运站。
“啪”的一下,头顶的白炽灯打开。
裴重溪麻木地把床上晒干的床单被罩折叠好,动作像是提线木偶似的。
突然一滴液体滴在了洗得褪色的浅粉色的床单上,然后又是一滴。拖鞋放在不远处,上面是两个扎着蝴蝶结的样式。
床单怎么都折不好?
裴重溪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在抖。
啪嗒啪嗒。
好几滴液体把床单染成了深色。
环顾这个极狭窄的出租房,隔壁做晚饭炒菜锅铲的碰撞声和油烟味能够飘到这里。
裴重溪闻到了那家正在做红烧鸡翅。
每次安茸闻到这种味道,总是会趴在门边闻好久。
“我们就是这个味道下饭也不错,感觉像是咱也吃上好菜了。”
水滴在床单上,整个身体都变得冰冷。
裴重溪带着安茸的各种作业本回来,她第一反应是让安茸自己把这些作业给拿出来,清点一下数量。
当在心中说完后,才一片茫然——
安茸已经不可能回来了。
炽烈的灯光放在头顶,冷风从窗子的缝隙吹进来。
裴重溪没换衣服,她坐在了两人所在的狭小的床上。
两个小枕头并排挨着,板凳上面放着安茸的书包。
出租屋寂静无声,折好的床单被套放在旁边。
巨大的空气和寂静,好像要啃咬人的骨髓。
随后是数不清的液体滴在了校服裤子上。
裴重溪捂住脸,她哭的声音很压抑,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声哭出来,好像怕惊扰到了什么。
大约是不想让安茸听到,可安茸已经不在了。
也不想让周围人听到,若是有好心又好奇的邻居敲门进来,裴重溪不想复述新闻的过程。
她在宁静当中崩溃。
裴重溪有好一段时间都不想去学校,以她的成绩,其实学不学都无所谓。
可耐不住老师三番五次地登门来拜访。
班主任敲开了门,推门看到地上有一滩鲜红的液体,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铁锈味。
一把裁纸刀被女孩握在手里,她苍白的手攥紧了刀,目光麻木地盯着正在往下流血的手腕内侧。
班主任被吓得脑袋嗡的一下:“你冷静一点!”
班主任被这场面给吓哭了,本来就有些晕眩的女教师跌跌撞撞地扶住墙,她不断地喊。
“你冷静一点啊!你还有那么好的未来!”
好在现在是白天,周围的邻居都出去上班了,并没有太多人听到班主任的尖叫,也并没有太多人看到裴重溪被拖到救护车上。
躺在病床上,裴重溪盯着天花板说:“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上学?”
其实裴重溪想问的是,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活着?
她无父无母,是从福利院里长大的。
小地方的福利院并不如同大城市的那般好,那并不是一个很让人怀念的地方,也并没有太多让她怀念的人。
然后她遇到了安茸,安茸是对裴重溪来说最重要的人。
现在最重要的人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连遗体都看不到,死得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句子中间的句号,没有任何的可能性,没有任何的假设和如果。
裴重溪原先设想好的生活,就这么戛然而止地停滞住了。
泪水从眼角流下,滴在了枕头上。
病床上瘦弱的女生不断地哭,无声地哭泣,不敢惊扰任何人。
“如果安茸知道你不去学校,一定会很难受吧?”
班主任在病床前惊魂未定地说,“安茸也希望你能好好学,她还在我这说,想要和你考到一个城市去,说也想要去大城市、省会城市,甚至首都看看风景。”
裴重溪歪过头静静地看着脸色苍白的班主任。
班主任的情况也不比她好太多,因为晕血导致嘴唇和她一样白,医生看不下去了,都要给她输点葡萄糖。
“也行吧。”
裴重溪听到自己这样说。
她重新去学校上学。
再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就在操场上被一个女人给叫住。
一个沉默却面带凶相的男人站在那女人的背后。
“你就是裴重溪?”一只手推在了裴重溪的肩膀上。
裴重溪木然地擡头,对上了那女人干瘦刻薄的脸。
“你是谁?”班主任在其中调停,却挡不住那女人。
那女人指着裴重溪的鼻子说:“安茸的年纪那么小,你为什么要让她在外面租房子?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是不是你把她带坏了?!”
裴重溪听得云里雾里,她没有反驳的念头。
她心想自己或许也有错,但是错在现在还活着,没有找个机会走了算了。
女人扯着嗓子骂了很久,见裴重溪一个字都不说,只是木然地看着她。
那女人大抵也是害怕那阴森森的目光,或许也有觉得她一个穷学生拿不出什么钱,又用力推了一下裴重溪的肩膀,转身和丈夫去了校领导的办公室。
待到那女人走后,裴重溪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一下脸颊,像是要擦去什么脏东西……
后来,裴重溪如愿考上了好大学。
她在课程之余开始画画,开始去买那些从前需要精打细算才能买得起的画材。
她在寝室里面喝酒,一瓶又一瓶地喝,被宿管给警告。
裴重溪手里攥着一个玻璃酒瓶子说:“那我搬出去住吧。”
起先是一个很小的出租房。
待到毕业的时候,裴重溪已经在网上有一些名气了,小的出租房被换成了大平层,共享单车被换成了贷款买的保时捷。
之后贷款还清了。
那流线漂亮的保时捷开到了山路上,随着盘山公路一层层地往上开,最后停在了一个新修好的围栏前。
裴重溪坐在围栏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她点了一根烟,有一瞬间产生了荒唐麻木的感觉。
深渊之下有魔鬼正在叫嚣,让她跳下去,跳下去就能获得解脱。
裴重溪摩挲着手腕上的珍珠链子。
她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踏入魔鬼的陷阱。
……
在书架与书架的夹角处,安茸不太能理解,但是能够感受到裴重溪悲伤的情绪。
她擡手拍了拍裴重溪的后背说:
“你要亲就赶紧亲,别被监控发现了,小心明天就上微博热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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