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重溪眼见着安茸时不时地悄悄用余光看她一下，收回目光。
紧接着又悄悄地擡头看着她，就那么持续了好一会儿。
老师在台上讲了些什么，安茸是完全没听见，裴重溪也完全没听见。
裴重溪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放着一支钢笔，看似是在记录着老师开会讲的内容，其实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汇聚在女孩身上。
在所有人都没有看到的角落里，裴重溪的小拇指勾着安茸的小拇指。
“好了，现在请同学们先出去，家长会正式开始。”
随着老师的一句话落，安茸逃也似地要走，却忘记了小拇指还和裴重溪勾在一起。
安茸刚一离开座位便察觉到了不对，低头看去，见着裴重溪还勾着她呢。裴重溪似有所觉地擡起头：“怎么了？”
安茸当即就慌了：“你快点把我松开。”
裴重溪轻飘飘地说道：“这就是你和家长沟通的态度吗？我们家的小朋友真是长大了，一点都不知道尊敬长辈了。”
“你是我的长辈吗？！”安茸瞪了她一眼。
周围都有同学和家长，安茸也不好表现出来，她嘴笨磕磕绊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脸眼见着越来越红。
不敢用力，也不敢就这么任由裴重溪牵着，以裴重溪的精神状态，安茸也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
“对不起。”安茸硬着头皮道歉。
裴重溪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松开，目光期待地看着她。
安茸在裴重溪的目光下说：“对不起，我刚刚态度不好。”
安茸觉得现在羞耻极了，明明裴重溪和她是同一辈人，两人出生的年月不会超过一个月，怎么裴重溪就成了她的长辈了？真是太会占人便宜了。
正在占人便宜还很自知的裴重溪，目光带着亲切又十分调侃的笑意。
直到安茸在她注视之下，几乎是绝望地说道：“麻烦姐姐把手松开。辛苦姐姐来给我开家长会了。我会好好学习，不辜负姐姐的期待的。”
裴重溪见好就收。
刚一将小拇指松开，安茸便一溜烟地跑走了，那叫一个头也不回，跑得相当果断利落，生怕一回头又被这像艳鬼似的妖精给勾走了心魂。
整个家长会的过程了无新意。
和裴重溪参加的任何一场会议都没什么区别，若非要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便是坐在台下的并非是和她一样人模狗样、穿着体面正装的资深从业人员，也并非是常需要寒暄打交道的各色前辈，而是一个个普通的人。
这些人是安茸同学的家长。
裴重溪手指悠闲地转着钢笔。
直到一整个家长会结束，她都没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反倒是一页一页地画画没有停过。
有的是安茸趴在课桌上打瞌睡的样子，有的是安茸踮着脚擦黑板，有的是安茸不太会用多媒体设备在讲台前面尴尬犹豫，还有的是安茸刚刚十分勉为其难地对她说了一大串好话。
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着，连起来像是一个小的连环画似的。
待到家长一个个从座位上起来凑到老师前面，询问着各自孩子的学习情况，裴重溪倒没有这个兴趣。
安茸的成绩她了如指掌，之后能考上什么学校裴重溪也大致有猜测。
却没想过裴重溪不想找老师，而老师却找上裴重溪了。
“您是安茸的姐姐是吧？”班主任在门口喊道。
裴重溪刚要从后门出去，她的脚步停顿。
教室里的几乎所有的家长都朝她投来视线。
裴重溪的穿衣打扮和别的家长实在相去甚远，既不像老师口中描写中的朴素的母亲的形象，也并不是在职场里打拼的白领，快要把富贵都写在脸上。
和安茸这个妹妹的性格完全是两个极端，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家庭里出生的人。
裴重溪停下脚步，手从门把手上松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老师请说。”
她的高跟鞋踩在教室的瓷砖地面上，一身颇为昂贵的装饰让几个妈妈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汇聚到她的身上。
“长得真年轻啊，也不知道安茸家里是做什么的。”几个妈妈在窃窃私语。
裴重溪像是完全没听到，她走到老师面前微笑颔首说：“您请。”
班主任对安茸的背景不算了解，安茸在外面也从不会说家里人的情况：“安茸的姐姐，我找你有些事情，想和你沟通一下关于安茸的事情。”
裴重溪被单独带到了老师办公室里。
她的笑容在嘴角有片刻的僵持住，想起虞山满脸苦涩地和她说去给小侄女开家长会，硬是被老师指着骂了半个小时。
在整个职业生涯中，竟也没有如此屈辱的时刻。
裴重溪现在便站在了教师办公室的桌前。
整个办公室略有些陈旧，和她上学时没有什么区别，光看桌椅也是十年前的款式。
恍惚这十年只是弹指一挥间，她又变成了那个会站在老师办公桌前的高中学生。
裴重溪顿了顿说：“安茸在学校干了什么事情吗？”
“安茸姐姐，您先请坐。”
裴重溪坐在了一个四角不太平的椅子上面。
她没有靠背，和懒散的开会的姿态截然不同。
坐得很是端庄，双腿交叠。
正在裴重溪等待着老师说起关于安茸的校园生活时，一个塑料袋“啪”的一下放在了桌子上面，里面的东西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叮当响声。
裴重溪顿了顿：“……”
“这些是我半个学期来从安茸身上没收的东西。”
裴重溪目光落在那塑料袋里装着的各式宛如麻将牌大小的东西上，突然间额头有些胀痛。
她手指穿过塑料袋，拿起了其中一块打火机，在手中熟悉地把玩了起来——这正是她抽屉里丢了的十好几个打火机。
其中还夹杂着十来盒的火柴，有的是在便利店五毛钱就能买到一个的，有的是饭店免费送的，但更多都是价值不菲的。
有的是在专柜买的，有的是定制款，有的是旁人送的礼物。
还有几个雪茄剪隐没在其中。
老师十分忧愁地说着：“我很难相信，这是从一个高三女生的书包里能找到的东西。”
裴重溪顿了顿，刚想要解释，老师噼里啪啦的话语落下，没有给裴重溪任何一丝可以辩解的空间。
“……”
谈到了安茸的家庭教育的问题，又谈到了安茸个人作风以及容易粗心大意做错题目。
老师讲到激动处，又拿起了期中卷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指着错题。
这一瞬间，好像做错题的正是裴重溪自己。
“请问一下您是哪一个院校毕业的？”班主任询问道。
裴重溪的回答有一瞬的卡壳，脸上一向客气礼貌的笑容变成了一抹心虚和紧张。
倒不是她的毕业院校拿不出手，反而是太好了，以至于在此刻说出，除了平添尴尬之外，不会有任何的缓解。
安茸在教室外面徘徊来徘徊去，始终没有看到裴重溪走出来。
直到整个教室都空了，也没见裴重溪的人影。
安茸和别的家长不熟，她最讨厌和那些大人相处。
一个人快步跑到了老师的办公室那，果不其然，还没靠近办公室，就听到了班主任的激烈讨论声。
裴重溪坐在班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刚要开口，那班主任立刻打断：“所以我建议不如让安茸住校算了。学校会监督学生的日常作息，给学生养成良好的作息习惯。”
裴重溪将桌上的试卷折叠好，她摇头婉拒：“说安茸不适合住校。我会多抽出精力去管她的。像这些打火机和火柴之后不会让她再接触到。说来惭愧，这些都是我日常使用的，大约是安茸不希望我总抽烟，所以便收在身上。”
裴重溪说这话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和无奈。
安茸在门口偷听，怎么听怎么像是有那么一点宠溺的意味？
倒不像是小说里面宠溺小娇妻的霸总，更像是某种程度上的被霸总宠溺的小娇妻的感觉。
安茸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这样的形容。
不对！
她为什么会把裴重溪和霸总小说联系在一起啊？
安茸脑海中一片浆糊，急忙拍拍自己的脸颊说：“安安你不能这样想，太亵渎了。”
直到不久后裴重溪从办公室里出来，安茸才恍恍惚惚地想要去逃走。
“站住，你要到哪里去？”背后传来了裴重溪的声音。
安茸刚要逃窜，脚步顿时停住，目光躲闪地朝裴重溪看来。
裴重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噼里啪啦装的都是她的打火机。
“偷了那么多打火机，我早该报警把你抓起来的。”
裴重溪擡起手，那红色的袋子就在她的食指上晃来晃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袋子里的打火机是地摊上捡来的便宜货。
安茸一阵尴尬，用手指抠了抠脸说：“我也没想到会被老师给收走，怪不得我怎么都找不到。”
裴重溪擡步走到安茸面前，她伸出手直直地便捏住了安茸被养出了一点肉的脸颊。
脸颊柔软，捏一捏手感极好，安茸的脸被捏成了各种形状。
“你可知道我刚刚被老师指着鼻子骂了多久？”
裴重溪挑着眉头说，“看你在学校里干的好事。”
安茸一阵心虚，被裴重溪用手指捏着也没有反抗：“都怪你在家里抽烟啊。自己身体不好，还总是抽烟，我若不管着你，你什么时候又进医院了都不知道。”
安茸小声地辩解着。
在一处无人的楼梯走道里，上课铃声在头顶上响起。
今日因为开家长会，下午可以直接离开，这一整层楼便都没有了人。
“你别过来，这里有摄像头。”安茸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刚要说话，嘴便被裴重溪给堵住了，安茸的整个身子突然被裴重溪抱住，女人身上高级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穿着校服的安茸被这样一个充满了成熟气质的女人抱在怀里，顿时就失去了能够抵抗的力气。
“我是你的姐姐，我刚给你开完了家长会，现在安慰安慰自家孩子怎么了？莫说是在摄像头底下，就是在你们班主任面前，我这样抱你，也不会有任何非议。”
安茸涨红着脸，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怎么可以？！这是一回事吗？！
果不其然，这处走廊虽然隐蔽，但还是会有人经过。
现在经过的就是刚刚开完会的班主任。
班主任的目光扫过此处，并没有当一回事。
类似的场面在她的执教生涯中多了去了，有些家长会在旁人面前狠狠地凶自己家的孩子，有些家长则是格外的温柔。
无非是不同家里的教育习惯不同罢了。
安茸的挣扎，在班主任看来，也不过是青春期的女孩自尊心高，不愿意在外面被家长安慰。
直到班主任走后，安茸的身体依旧维持着僵硬。
救命……
她把整张红透了的脸彻底埋在了裴重溪的怀里，额头抵着裴重溪的锁骨，喉咙里发出了小声的哭声：“你太欺负人了。”
害羞到了极致，安茸都快被惹哭了，带着小声的气音的控诉传来。
裴重溪手指抚摸着安茸的后背说：“看吧，班主任可没有直接把你我分开，然后指着我们的鼻子骂道，同性恋滚出学校。”
“裴重溪！”
安茸小声喊道，“你怎么能把这些话说出口？”
少女的脸皮薄透了，现在挣扎不得，完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被裴重溪抱着。
可裴重溪的话一说出来，安茸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你不要在学校里说什么同性恋。我真的会被退学的。”
“是吗？我以为你不爱上学来着。”
安茸眼看要被逗哭了，裴重溪笑着停下了话头。
一个温柔的吻印在了安茸的头顶上，“好孩子，老师说你很有进步，说不定能考上一个好学校。”
完全是家长口吻会说出的话。
裴重溪语气柔和极了，就像天底下最心疼孩子的母亲般把安茸搂在怀里，安抚着叛逆期的乖女儿。
“老师还说要预防你早恋，觉得你大约是有了一个不愿说出来的恋爱对象。真是稀奇啊，我们家安安竟然会被发现早恋。”
怀里的身体又一次僵硬卡壳。
裴重溪像是毫无所觉般，用手掌顺着安茸的脊背，又宛如母亲般亲吻着安茸的额头说：“没关系的，姐姐不会怪你早恋。知慕少艾，人之常情。”
一只手指挑起了安茸的下巴，迫使着安茸擡头与裴重溪对视。
“那能告诉姐姐，我们安安早恋的对象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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