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重溪打量这段视频上的小伙子说:“这小子看起来不是很有钱的样子。”
裴重溪再看看安茸,说:“我知道你现在这个年纪大概你都会喜欢上很奇怪的人,但是我不允许你喜欢上这种人。”
安茸良久后才回过神说:“你觉得我是那种很看钱的人?”
裴重溪说:“我至少觉得你会想要过上好日子。”
安茸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好,反而是更加凝重了。
“我要回去写作业,晚上不想吃饭了。”
说完安茸一个人孤独地走到了房里面。
裴重溪:“?”
裴重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视频就喜欢上了?她喜欢染黄毛的?
裴重溪低头看看自己的黑色长发。
……
高三上学期的假期已经很少了,安茸能有空休息的时间更加少。
在学校要上课,周末还要有家庭教师来加课,完全是不眠不休的学习。
好在安茸的底子不错,再加上不用去打工,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学习上面,成绩比之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虞山前来拜访裴重溪:“您下周有空吗?去国外出差几天,有个画展。”
虞山一谈到工作上面的事情,就格外热切。
裴重溪躺在沙发上面,见到有人来了也没有坐起来,手上翻阅着一个时尚杂志,肚子上盖着一个小毯子:“是么,我有空。”
裴重溪随口说道,“最近的画作卖出去了?”
虞山说:“还没有,我压着呢,等去国外了在媒体面前亮个相,然后再参加一个双年展……”虞山开始说起来职业规划。
裴重溪翻阅杂志说:“你看起来很缺钱。”
虞山刚刚笑着的表情突然垮下来:“确实,我打算投资来着,结果没想到装修落地运营的成本比我想象的多,都已经投入那么多了,不能停止。”
裴重溪没多问,她知道虞山不光是为了赚钱,还有为了讨好人家大学同学。
裴重溪把时尚杂志丢到虞山眼前说:“好不好看?”
“什么?”虞山接过去看。
“染成黄色的头发,好不好看?”
虞山:“……”
虞山看看杂志上的明星,再看看裴重溪。
平心而论,裴重溪这张脸就算是染成个绿色都是好看的。
但是虞山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裴重溪现在本来就在作品的转型期,作品转型就可以啦,人完全没有必要。
虞山干咳说到:“我可以问问原因吗?后续需要指定宣传路径。”
裴重溪:“安茸大概会喜欢。”
虞山:“……?”
裴重溪在网上找了安茸上次看到的那个精神小伙的穿搭说:“喜欢这样的,我还在犹豫。”
虞山看得眼前一黑——要不还是辞职算了。
裴重溪从沙发上起来说,“我大致了解了,双年展我会去准备的。”
虞山得了准确答复满意了,临走之前再三确定裴重溪不会染发、剪发、烫头,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自从有了安小姐在身边,裴老师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虞山恍惚:爱情让人盲目啊。
她低头在手机上看了一眼投资的股票,和工人那边发的报价单,绝望重复说:“爱人当然盲目啊。”
……
安茸在书房里没有办法专心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面。
她匆匆写完了今日练习的卷子,一算分数和之前大差不差,只进步了一两分。
安茸知道再学下去也没有多少进步,索性把笔往桌子上面一扔。
我要不要去见妈妈?
安茸一时间想不出答案。
她知道父母大约是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爱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弟弟十年来长成了一个精神小伙。
那小子才十岁啊,怎么就开始穿上了紧身T恤、紧身裤,给自己染了一头黄毛,在镜头面前比划来比划去。
安茸低着头拿起手机点开了评论区,都是同一伙的兄弟们互相点赞,还有几个喊“哥真帅求带”的。
“咚咚”,外头的门敲响。
安茸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裴重溪来了,她的脸贴在桌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高中生的假期每周只有一天到半天。
安茸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说:“去哪里?”
裴重溪先没有回答,重复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安茸也没有问目的地是哪里,匆匆点了点头说:“我想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安茸不太敢承认自己其实是想要见父母的——至少这也是在世的亲人。
安茸自问自己并不是那种非常滥好心的人,也没有想要用裴重溪的钱去养一家人,可至少这是血脉上联系的亲人。
虽这样想着,安茸却也没有想要主动找对方。
在各种思绪翻转间,安茸套上了外衣。
直到见到车越开越偏,安茸才突然恍惚地问道:“我们去哪里?不是散步吗?”
裴重溪嘴角扬着温柔的笑容,她把鼻梁上的墨镜往上擡了擡,说:“你猜去哪里?”
安茸满脑子都是已经变年迈的母亲和长歪了的弟弟,摇头说:“我不知道。”
裴重溪说:“给你扫墓。”
安茸的表情空白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给你扫墓,另外再给墓碑旁边除除草。寻常都是我一个人忙活,这次有你在刚好可以帮我搭把手。”
安茸第一反应是这个世界疯了,第二反应是裴重溪疯了。
自己给自己扫墓?安茸觉得实在是荒诞极了。
直到走到了萧瑟的墓园中,风一刮,外头的落叶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了沙拉拉的响声。
守墓的工作人员已经认识了裴重溪,见到她来也不多加询问,更没有指路,摇摇手说:“要不要描字啊?给你便宜点。”
裴重溪摇摇手,没有理会对方,带着安茸径直走向了一棵绿色的松柏下面。
在树下是一方小小的墓碑。
墓碑边上被撒了好多花草籽,现在过了会开花的时候,随着天气渐冷,也多出了枯黄的落叶。
裴重溪提着个小铲子,戴上一次性手套,把地上的落叶挨个捡拾到了垃圾袋里面。
安茸站在自己的墓碑前面,看着上面的黑白照片。
她先是想笑——笑裴重溪怎么在她那么多照片当中,就单单选了这一张?
在最初觉得荒诞之后,心头没由来得升起了浓郁的悲伤。
裴重溪在这十年间,就这样目睹着一个墓碑,守着一个已经过世的人。
裴重溪解释说:“墓碑里面没有你的骨灰。当时那一整车大巴人都没有骨灰,被烧得和当时的山石融在了一起,后面又经历了泥石流,彻底融入在了一片山川湖海当中。里面只有你的几件旧衣服。”
其实裴重溪在这里说谎了——不只有安茸的旧衣服,还有裴重溪自己的两件旧衣服放在里面。
裴重溪想着如果哪天自己去世了,说不定可以和安茸埋在一起。
不过之后她又想想算了,若是哪天去世了,还是应该直接开着车冲向悬崖,至少也算是和安茸的身体埋在了一块。
这般让人悚然心惊的话语,裴重溪没有说出来,只用温柔抚摸墓碑的动作代替了。
“早知道应该开春带你来的,我在这撒了不少虞美人的种子。盛夏来也不错,我在这种了一些蔷薇花。”
“要烧纸吗?”安茸望着不远处的小卖部说,那里卖着金元宝和黄纸。
裴重溪摇头说:“还是算了,我现在可以直接给你。”
说着裴重溪当真掏出了钱夹——在移动支付日趋普遍的现在,裴重溪的钱夹里还放着不少钞票。
裴重溪从中抽出了所有的钞票,擡头给安茸,“这些够不够?如果不够的话,我微信转你一点。”
有点荒诞不经,安茸被这画面给逗笑了。
将钱推了过去,说:“不用。你之前转我的,我都收到了。那十年来你烧的钱我怕是没收到,也不知道是被哪个天地银行给贪走了。”
裴重溪笑着说:“也行。”
用消毒湿巾擦拭墓碑,捡拾地面上的每一片枯叶。
裴重溪说:“我过段时间要出国,你在国内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打电话找我。”
安茸第一反应是要跟着一起去——
万一裴重溪在外面又不好好吃饭,睡不着,怕打雷该怎么办?
旋即又想起自己要高考。
裴重溪用手指抚摸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擡头对安茸说:“你现在告诉我,你真的喜欢那种——”
裴重溪比划了一下,“那种小子吗?”
安茸疑惑看她:“什么小子?”
裴重溪道:“梳着锅盖头的,穿着紧身衣的,腰上系着一个假的爱马仕腰带的那种。”
安茸看裴重溪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不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还目光透着一些怜悯。
“不喜欢吗?”裴重溪试探地询问,“我其实也想把头发染成黄的,又怕不太满足你的要求。”
安茸急于想要解释视频里的人是谁,最后闭上了嘴,用眼神表达了对裴重溪审美绝望的情绪。
好吧,你不喜欢就算了。
裴重溪熟练地给墓碑打扫卫生,又借来了一个扫帚,将松柏落下的枯枝全部扫走。
又从一同携带过来的小包里拿出了一把坚果,熟练地踮起脚尖放在了上头——柏树的一个木头小屋里。
有松鼠会来找吃的,冬天食物少,我会定时放点吃的过来。
安茸静静地看着,觉得她们俩的对话不应该出现在墓园里。
她能感受到裴重溪说这些话时故作轻松的语气,也能看到裴重溪抚摸墓碑时十分眷恋的动作。
如果一个人爱你,只能被称之为冲动,那若是能坚持十年?
若是能在十年中不停歇地来扫墓?
是不是代表着一颗不容忽视的真心?
安茸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但是也在看过无数本小说和影视作品当中,知道真心大概是什么样的。
越是没有谈过恋爱,越是没有被世俗折中过期待,越是会对爱情抱有崇高的念头。
安茸低头看着裴重溪忙活来忙活去,最终盘腿坐在了墓碑对面。
裴重溪像是很埋怨地说道:“若你今日没有来,我就开一瓶酒了。”
安茸:“……”
安茸眼见着裴重溪从包里拿出了两罐可乐。
撬开拉环,一个易拉罐递到了安茸面前。
安茸接过了易拉罐,上头竖着一根吸管。
“干杯。”
裴重溪两根手指握着易拉罐口,像是在用啤酒瓶干杯似的,和安茸的易拉罐碰了一下。
直到半罐易拉罐空了,裴重溪才突兀地说:“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安茸以为自己听错了。裴重溪又重复了一下:“你要不要亲我一下?或者我亲你一下,谁主动都行。”
裴重溪漆黑的眼眸中映照着墓碑里黑白色的照片。墓碑上面刻着安茸生于某年、逝于某年的字迹。
“我过阵子不在国内,估计不能按时来扫墓了。本来想托你替我照顾照顾的,但是本着唯物主义的想法,我觉得你应该照顾好自己比较好。”
裴重溪说完这句话后,自己都笑了。
安茸在裴重溪的眼里看到了一抹化不开的悲伤——是没有办法用时间冲淡的悲伤。
她的眼睛浓成一团墨,又像是一颗因为接触空气太久而变得血淋淋的、氧化发黑的心。
一个吻落在了裴重溪的双唇上,一触即离,但又真实存在。安茸手指撩着耳边的长发,她飞快地在裴重溪的双唇上亲了一下。
看在她很可怜的份上。
看在她算是我半个家长的份上。
看在我欠她钱的份上。
看在她替我扫墓的份上。
看在她给我烧纸钱的份上。
安茸在心里找着无数个理由。
看在周围人没有人发现我们是同性恋的份上。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安茸轻声说着。
她在裴重溪眼中看到了突然被亲的惊讶。
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猫似的凑上去,飞快地在裴重溪的嘴唇上咬了一口,又立即退开。
安茸轻声说道:“你是唯一一个给我扫墓的人,我就把你当做我唯一的亲人好不好?”
安茸用手指勾走了缠绕在裴重溪手腕上的珍珠项链说:“你先借我玩几天,等你好好端端从国外回来,我再还给你。若是我发现你在外面不好好吃饭,或又是抽烟喝酒,染发剪头,我就不把项链还给你了。”
珍珠项链旋转在少女的食指上,被裴重溪一向珍之重之的项链,此刻因为旋转得太急而沙沙作响。
裴重溪鬼使神差地点头说:“好。”
她想说让安茸悠着点,最后又闭上了嘴。
这是安茸送她的,想怎么玩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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