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们一开始说话时, 姜予安便自觉等在路边,只是等时却是出了个小意外。
他正望着远处时,垂下的右指尖却忽觉一阵刺痛。
姜予安捂住血流不止的手指, 本以为是草中暗藏的蛇无意咬伤——春季多雨,路边上全是杂草湿树。
可回头时,却和一双黑洞的狐貍眼对视上。
——咬伤他的是只狐貍。
赤红毛发, 数条卷动的火红狐尾,在昏暗绿丛间隔外显眼, 如蛰伏的花斑毒蛇。
姜予安拔剑的手凝滞一瞬:“是你?”
他认出了这狐貍。
而那赤狐在他转过脸之际, 同样动作凝滞了, 它怔怔望着姜予安的脸,满目诧异,显然同样认出了姜予安。
那困于囚笼,哀恸悲哭的时日, 仿佛就在昨日。而那满口腥甜血灌入喉间, 却是灵气四溢。
赤狐望着那双桃花眼, 觉得老天爷仿佛在和它开玩笑——恩仇竟都架在同一人身上。
它瞳孔震颤,眼中闪过怜悯。又纠结朝远处正与人说话的白衣男子看去。
震惊下,只慢慢后退。最后在那双桃花眼地注视下,隐入杂草密林,闪身不见。
……
宁音过来时,姜予安蹲在泥泞路边, 正望着远处杂草发呆, 整个人失魂落魄, 却不知在想什么。
他将人扶起:“看什么?”
“没什么。”姜予安跟着起身,只笑了笑。
他脸色苍白,蜷手指的动作很明显, 宁音蹙眉,扯过他手腕,才瞧见他指上未干的血痕。
姜予安尴尬抽回手:“不小心蹭破了点皮。”
他指尖上的牙洞在木灵力的愈疗下,已经草草愈合,只是残留了些不明显的血丝,并不碍事。
姜予安怕人看见,甚至特意将手上的血连同地上都洗净过一遍,好在雨后本就积水,并不突兀。
这是姜予安心中见不得光的隐痛——他不喜欢自己的血,那曝露在外的血,会无时无刻提醒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像人人喊打的老鼠。
他不想让自己落魄狼狈的样子被宁音瞧见。那会让他更难堪。
姜予安沉浸在自己耻痛的心事中。面前人却将他手指含入了口中。
姜予安震惊看着那一幕,一时手都忘了抽回来。
他指节陷在对方红唇里,姜予安呆了好一会儿,感觉到指腹传来一点磨痛,才慌忙缩回手,被蛇咬似的慌张。
姜予安脸一下爆红,磕磕巴巴道:“不脏吗…”
宁音失笑:“你血不脏。”
男人凤眼眯笑,那点血便如唇上胭脂,清绝的君子貌顷刻被打破,反有种惑人的欲感。
姜予安却震惊于他的话,神色动容,忍不住偷看了他好几眼。
宁音似笑非笑与他对视:“别这么看我。”他眼眸暗下,将那点血在唇齿间细细撵磨。
姜予安耳尖微红,看着他唇齿那点湿痕,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慌忙垂下了眼睫。
“……”
宁音呼吸发紧,险些装不下去。
半响默默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好。”
远处迷月峰笼入黑夜,在山影暮色里,却像个等待猎物跳入的迷雾陷阱,如梦似幻,诱人迷失。
两人夜间回去,眼见天色还早,姜予安便去厨房将药熬了。
他心情沉重,熬药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
罐子咕噜咕噜冒着蒸气,像远山的白雾,他眼睛被雾气蒸得有些湿。
夜里他一从沉玉峰回来,就回房收拾好了行李,只方便日后可以随时离开。可收拾来收拾去,其实他带上不离就能走了…
姜予安觉自己将一切都搞砸了。
出神扇火时,想着心事,便同一旁琴嬷嬷问了些宁音小时候的事情。
嬷嬷正在收拾碗筷,她是迷月峰的老人了,听他问起,就说了些乌伯父和宁伯母的事。
她说,先时宁伯母在世时,宁音和他父亲的关系其实 还能维系,只是后面就…唉。
后面又聊到二人感情上,说伯父伯母二人是远近闻名的伉俪,以前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都未曾想过要孩子,后面还是迫于宗族压力,才生下了宁音。
又说,乌家自老尊主那一代起,其实就定下过规矩,乌氏子不论男女一但成婚,都必须从一而终,男不得纳妾,女不得养面首。所以乌家几代都是一夫一妻,携手到老。
姜予安听着,对宁音父母的感情难免羡艳。他怔了好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就问道:“那宁伯母在世时有为宁音定过亲事吗?”
琴嬷嬷笑道:“这倒没有,唯一有过的,还是先前老家主曾定下过殷家的一位闺女,不过后面也不了了之了。”
“……”
姜予安扇火的扇子越来越慢,几近于停。
琴嬷嬷见他出神,便笑道:“您放心,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两家早就退了亲,只等殷家人过来退回定亲的信物就结了。”
她回头擦拭桌台:“说起来那殷家也是古怪,几个月了竟还未上门退还信物。”
姜予安怔了下:“什么信物如此重要?”
男女定亲,一般男方毁约退亲,女方是不需要退还定礼的,送去殷家的定礼肯定不只信物一种,乌家却要求退还。
琴嬷嬷擦桌台的手一怔:“您不知道吗?”
姜予安愣了,迟疑道:“我该知道吗?”
嬷嬷纳罕了下,见姜予安真不知道,便解释说:“老婆子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信物好像是叫什么玉来着,婚嗣冠笄,是只有婚娶才允许送外姓的。”
“那送去殷家的就是柄玉如意,如今两方退亲,那玉自是不能外流。”
姜予安怔了怔,还要再问,门口却走进来一侍女,打断了两人谈话,对姜予安转告说,夜深了,宁音催他回殿。
姜予安只好止了话语,匆匆将放凉的药碗拿上,回了寝殿。
房内,宁音正坐在书桌前忙碌,姜予安一进去,宁音便放下书,起身要熄灯。
姜予安赶忙制止,让他喝完药再睡。
“不喝了。”宁音拉着他到榻间坐下。
一会功夫姜予安半个身子就被压躺下了,他站起来,坚持道:“那不行,有病就要治。”
“……”
宁音只不说话。
姜予安便说,让他等着,去给他拿些蜜饯。”
说完便去了趟厨房,可只这一会儿功夫,再回来,桌上药碗就已经空了。
姜予安愣愣捧着蜜饯,刚想说怎么喝这么快,灯就嘭一声熄灭了。姜予安赶紧将东西放下,往灯台摸,却被一把拽回躺下。
帐幔垂下,姜予安宽衣躺下,隔着黑暗帮人愈完伤后,也就慢慢陪着睡下了。
今夜无雨,只一点微风送香。
姜予安很快就沉入黑暗。
…
到隔天早上,想是醒得太早,一掀床帐,窗外的天仍是黑的。
房内素纱灯点着,宁音想是已经起了,身侧已不见了人影。
姜予安迷糊睁眼,便跟着起床,收拾后,又往房外走。
可一走出去,姜予安心却缩了缩。
殿外漆黑,什么也没有,连殿柱檐角也无,那黑暗望不到头,透不过气般的黑。仿佛吞噬了一切,门外是无尽深渊,走出去就会一脚踏空的黑。
姜予安怔在原地,不由慌张起来——眼前黑暗仿佛实质,将他挤压,周身逼仄到透不过气。
他脸色茫然苍白,小心试探喊了一声:“…宁音。”
可一声出去,被黑影吞噬,连回音也无,静到只能听见心跳声。
…整个寝殿,甚至整个迷月峰好似只剩了他一人。
姜予安往后退,手发抖想摸身上的剑,可摸遍腰什么也没有,他抖得越发厉害,幽黑冷夜仿佛背后吹气,后背寒毛细密。
姜予安声音开始发颤,他哀哀叫道:“师弟。”
身后有人握住了他悬空的手。
姜予安回头,赶忙抓着人不放,像抓着救命稻草,险些滚泪:“你去哪了?”
宁音仿佛看出了他在害怕,将他牵回了殿:“怎么一会儿不见,又乱跑。”
姜予安跟在他身后,怕人将他丢下,小声解释:“我就是找不到你,不会乱跑了。”他无助四望,紧抓着人问:“外面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黑?什么都没有。”
宁音顿住,回头看他道:“你分不清吗?”
他脸色太白,宁音在他唇角吻了下。
可姜予安脚步却停愣住了。
他回望门外漆黑,漫天漫地的黑夜,无光无尽,空洞失真,是从未见过的场景…
分不清…
所以他在做梦…
至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在。
姜予安脸色煞白,望着身后黑夜,几乎站不住,他手死死抓着宁音,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往下滑,浑身都在细微发抖。
殿门被合上,身侧人像轻声安慰了句什么。
姜予安被打横抱起,往里间灯火通明的帘后走去。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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