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安被扔进一间柴房, 浑身水湿,还未爬起来,就被一脚踩断指骨。
剑哐啷坠地, 狐群围成一圈具都望向地上痛到蜷缩的灵人,拥挤静默。
女人的脸吊在头顶,阴沉如鬼:“怎么下的药?!”
赤狐夹紧了尾巴, 小心应道:“幻月迷香不会出错,是他自己提前醒了。”
满柴房沉默的诡异。
不论什么药, 用多了都会有耐药性, 幻月迷香的药效一般能维持七天, 而姜予安不到四天就醒了。能让身体耐药到提前醒来,显然姜予安以前就被下过大量的幻月迷香。
姒危凭丹药师的身份混进的乌月仙府,于药理很是熟通,自然清楚这一点。
她挑过姜予安下颚左右看了一眼, 又将人甩开:“姜仙师, 你在乌月仙府混得也不怎么样。”
姜予安跌在地上, 一声不吭。
赤狐看他指骨弯折发抖,一时不忍,劝道:“你那师弟不是什么好人。你要不…和我们一起,帮我们报复仙府,这样你或许能捡回一条命。”
姜予安冷冷看它。
那双桃花眼前所未有的冰冷。
赤狐心一颤,尾巴垂下了。
它身边的瘦弱狐貍讥笑了一声:“自讨没趣。”
姒危冷冷看了它们一眼。
几狐夹尾噤声。
满柴房死寂, 只剩黏腻的滴水声。
姒危捡起地上的不离, 接过一旁狐貍递过来的湿帕, 温柔擦拭,湿帕所过之处,剑身淋过一层淬毒黑光。
她一步步朝姜予安走近:“姜仙师, 我查过你的来历,你的寻人告事在凌洲贴得满大街都是——腕刻莲纹,自幼离失,想来你就是花家主要找的那位外孙。”
“你那位家主外婆并不识得你,只知你是个腕刻莲纹的灵人,若将你做成傀儡,送到她身边,想必她也分不清。或拿你尸体嫁祸,你那外婆又惯爱食血丹,你身死丹炉的消息一放出,乌宁音又会如何想?”
凌花仙府几个嫡女为争家主之位,谋权斗势得厉害。若“剧本”设计的好些,拿姜予安做切口,或能将乌家的祸史照搬到花家,甚至能引得两仙府交恶。
她走到姜予安面前,细冷兽瞳盯在他脸上,手指抚过,仿佛细蛇在爬。
姜予安浑身细抖,面无血色,连声音都在抖。
“你认错人了…我自幼生在山野,是受师父恩养长大,不认识什么花家人。”
姒危吟吟笑道:“倘若真是错认,那一粒饲血丹将你送到乌宁音面前,对我也没损失。”
她举着不离垂到姜予安脸前,那光亮剑身倒映出灵人发颤的眼睛,仿佛刀口生畜的眼神,浸透了恐惧。
“姜大仙师,这是第三次,为防止你逃跑,我只能给你个教训。”
话音一落,白光一闪,伴随着灵人的惨叫,有血顺着暴颤的剑尖滴落。
姜予安看到的最后画面,是女人血红的脸,下一刻,双眼剧痛,仿佛穿针绞肉,视线完全黑了下去。
一片黑暗里,姜予安完全被恐惧淹没,蜷在地上哭抖,有滚烫的液体滴到掌心,分不清是血是泪。
背上有重物趴伏,无数爪子将他死死按下,掐进皮肉,狐貍浸血的尾巴勒裹在身上,像浸满血的尸布。
冰冷剑尖勒进腕骨。
不离剑身暴颤,嗡嗡哀鸣。
右腕传来刺痛,姜予安恐惧到发抖:“不要…求你…”
他双眼流下血泪。
可没人会理会“羊羔”哀弱的哭求。
冰冷剑尖刺入伶仃腕骨,像剔骨宰羊,撬出肉骨,发出闷声,血液大量涌出,背上狐貍蜂涌而下,推挤抢夺,舔食鲜血。
近一指长的腕骨被挑断在莲纹之下,活生生剔出,糊血白骨滚落血污。
牙齿啃嚼骨头的声音,隐入柴房。
不离被扔回血污,原如隙月的剑光,沉沉死暮,废铁一般灰了下去。
满室都是卷舌舔血的声音,血腥味浓重刺鼻。
赤狐偏过了头,不忍在看。
它是见过姜予安以前样子的。在那个很寻常的午后,它隔着笼子外看,剑修手持银剑,纤秾合度的身姿映着身后远山,仿佛仙人美玉,风骨天成。那双桃花眼也如空山新雨,温和明净。
和此刻柴房里,如死尸般血污的人,仿佛两个人。
一个剑修废了手和眼,目不能视,拿不起剑,再也逃不走了…
地上血水被舔食干净,瘦弱狐貍们吐着猩红舌头,开始顺着血污挤到姜予安手边,尖牙刺破皮肉,啃肉吮血。
地上的灵人却毫无反应。
赤狐再看不下去,奔过去对那几只狐貍龇牙驱赶,一群狐貍扭打在一起。
头顶姒危斥道:“别内讧,不喝滚!”
赤狐僵住身,耳朵耷拉下来,还是灰溜溜夹着尾巴退开了。
它走到门口,身后是一长串的血爪印,延伸到已经被舔食尽的血污里。无数湿垂的狐尾挤在那人手边。
离开之际,它听见姒危终于出声:“够了,别把他莲纹咬烂。”
狐貍卷舌踩水的声音在身边蹿过。
赤狐再回头,就看见半掩的门后,那人右手垂下,已如腐尸烂肉。
狐群舔着猩红嘴角离开。
门被关上,空荡荡的柴房里两个灵人一动不动。
灰暗月光从狭小的窗台洒下,干草堆里,污秽的血凝固,只剩右臂空骨处仍在黏腻滴血,坑凹皮肤裸露,一动不动的人好似真成了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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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黑寂的夜里,许是回光返照,姜予安在浑噩剧痛里开始走马灯。
脑海深处闪过了些出生时的模糊记忆。
熟悉到麻木的血腥味刺入脑海……那血腥味弥漫在点满烛火的殿室内,成千上万的烛火排山一样堆摆,照的满殿亮如白昼…没有一丝死角。
层层纱帐里,女人在榻上半卧低泣,怀里抱着个婴儿。
女人将婴儿放下,拿过一边枕头,哽咽呓语:“很快就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
松软的枕头捂上了婴儿的脸。
女人塞满血垢的指甲深陷入软枕,渐渐用力,暴起青筋。
她那双手腕却像两截瘦藕——被刮烂了的藕,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抓痕,血肉模糊,刺目横在青白皮肤上,是指甲抓出来的痕迹。
婴儿的嚎哭声隔着软枕,闷闷呜咽,越来越虚弱。
可那微弱的呜呜声,却更让花以晴恐惧:“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个灵人。
“孩子…下辈子别再投错胎。”有眼泪滴落软枕:“娘没办法,娘只要一看见你,就会想起——想起——”
花以晴神色变得惊恐,惨白的脸像抖动的人皮面具:“你是她们派来报复我的对不对,是她们…她们派你来索命!”
花以晴死死按下枕头。
“贱灵!”
婴儿哭声渐渐微弱…
姜予安眼前一片漆黑……
低低的呜咽声里,千千万万的烛火不安扭动,大力破门声闯入殿室——男人焦急冲进来,一把夺过险些被捂死的孩子。
“你疯了!他是我们的孩子!”
女人喊声尖厉:“他不是!他不是…快杀了他!他是来报复我的…”花以晴声嘶力竭地哭喊:“…他会害死我…”
刮血藕似的手腕颤抖着,那些血痂抓痕被眼泪晕湿,越发殷红刺目。
花以晴眼睛渐渐睁大,缩进床角:“好黑…不要…不要…”
似哭似笑的声音淹没在层层帐幔下,变得遥远。
男人将婴儿抱走,进到另一个房间,拿出刺刀,对准了婴儿的右腕。
“你母亲不是有意的…她只是太害怕…”男人手发着抖,声音也渐渐呜咽:“爹帮你藏起来…别怕,再忍忍,再忍忍就好,熬过去就不痛了。”
婴儿沙哑的哭声里,冰冷的刺刀颤颤落下,血液滴落,莲纹在浸满鲜血的右腕上渐渐显形…
……
剔骨撕肉的剧痛钉搅入脑海,姜予安仿佛浸在了梦魇里。
垂软的右腕仍在滴血,那血一刻不停…好似滴了五年…
……
回忆里,短小的右腕开始抽条,结痂的莲纹也渐渐平软,突然又被一道泥沙刮蹭出血痕。
血污混着湿泥糊在白腕上,莲纹变得脏乎乎。
耳边仍有压抑的呜咽声,这一次却是个五岁的小男孩。
男孩流着泪,从浓白的晨雾里跑出来,又沿着青苔石阶一路小跑,踮脚跨进了老旧木门里。
他举着右腕,对一个额上有黑斑的女人哭泣:“师姐,小安好痛。”
如岚师姐拉过他手腕,小心朝那蹭破的伤口吹气,帮他擦去了眼泪:“小安乖,师姐吹吹就不痛了。”
女人粗粝的指腹在湿凉的脸上抚过,像夏天的树皮。
那温柔的笑脸却在眼前愈渐模糊。
……
漆黑柴房里,有泪水从血污的脸上滑落,滴溅入污湿柴草。
“师姐…小安好痛…”
滴答声里,刺痛的腕上传来裹实的粗布感。
女人轻轻的呜咽声传入耳,有滚烫水珠滴入掌心。
姜予安从昏聩中醒来,睁开剧痛的眼睛,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莲娘…是你吗?”
微弱声过后,姜予安听出她在哭,手指动了动,却没能擡起来。莲娘握住了他的左手,食指腹在他手心写字,说对不起。
手心上的眼泪砸落更凶。
姜予安心口愈酸,哽咽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莲娘摇头,忍着呜咽哭声,只去帮他包扎伤口。
姜予安整只手已经不能看了,她将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一圈圈缠在那垂软的右手上,用细柴和木簪固定空洞的手腕。又用布条帮他将血糊的眼睛裹上。
一切弄好,灰布条已经湿透。
木簪子贴着皮肤,姜予安只能感受到麻木的钝痛。
有手在他头发上抚过,像在帮他理清头发上的干草屑。
姜予安情绪却突然崩溃,将脸埋进了膝盖。
呜咽声在黑暗的柴房里浸过,两个灵人依偎在角落,地上长剑黯淡死气,窗外乌云蔽月,黑夜仿佛没有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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