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数不清过去了几天, 姜予安精神不好,昏睡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夜里莲娘总听见他说梦话, 声音太轻,只听得像在叫某个人的名字。
这日,一声鸡鸣打破黎明。
莲娘醒过来, 看了眼外面的天光,又去看身侧人, 姜予安满头是汗, 手紧攥着玉佩, 又在说那些梦话。
莲娘照常去查看他的伤势,布条解下,姜予安被惊醒,慢慢睁开了眼, 他眼睛上的割伤在玉佩的灵效下已经愈合, 只是眼睛浸着毒, 像翳了层灰膜,显得黯淡灰暗。
莲娘仍如往常一样在他面前摆手,姜予安仍是没反应,莲娘眼神暗了下去。
莲娘帮他将布条缠回了中空的右腕上。
他右腕皮肤已经平软,除了些凹坑已经看不什么了,只是没有骨头, 还需要木条簪子固定。
一早上过去, 窗外的鸡鸣突然变得尖锐, 叫声尖细得凄厉。
姜予安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莲娘愣了下,再仔细一听, 才发现那尖细叫声竟不是鸡鸣,是狐貍在惨叫,因为太尖,已经变了调。
莲娘紧紧攥着姜予安的手,在惨叫狐声里,就看见门被从外面踹开。
门口乌泱人影将光线遮得昏暗,地上全是浸血的断尾,血泊里,一只被劈成两半的赤红狐貍,瞪着死灰竖瞳直直和她对视上。
莲娘吓得发抖,在一堆狐尸里,却没有看见姒危的尸体,只有几条银白断尾漂在血里,不知道是逃了还是死了。
姜予安分不清情况,紧紧和她蜷缩在一起,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莲娘手指颤抖,在他手心写:那些狐貍都死了。
终日笼罩在头顶的狐影,就这么在一个平常的早晨突然凄惨死去,可那些狐貍厉害的,总感觉不该是这么轻易。
可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在死亡面前,不论人和妖,其实和狗和猫和一切生命都是一样的。
死了就是死了。
死亡面前,众生平等。
姜予安心脏咚咚狂跳,闻着浓重血味,怔在了那里。
腥臭血流从外面溢进来,门口全是尸体。
脚步踩血的涟漪里,走进来一个男人,衣角干净得像新雪,和血污的柴房格格不入。
莲娘擡头,和一双阴冷凤眸对上,宁音正俯视着她,视线落在她握姜予安的手上。
莲娘抖了下,缩回了手。
她认得这个人,姜予安梦里叫过很多遍这个人的名字。
姜予安感受到她在细微发抖,紧紧攥着她袖口,手却突然被拽起来,那力道极大,姜予安神色惊恐,害怕得往后缩。
头顶传来熟悉人声:“是我。”
下一刻被勒进怀抱,姜予安动作停住,眼泪先一步滚了下来。
宁音脸埋在他颈间:“…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姜予安满身勒痛,感受到颈间的湿烫,喉咙一下像被堵住了,哽咽到发不出声音。
再一次听到宁音的声音,晃如隔世,姜予安被巨大的情绪冲击着,脑海一度混乱,酸涩悲喜,眼泪不停地落。
他看不见,却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瘦得有多吓人——露在宽大衣袍外的手细得像干柴,眼窝凹陷,下巴尖瘦,一双眼睛灰扑扑的,糊满了泪,又脏又湿。
宁音指尖发抖,抚在他无神的眼睛上。
眼睫泛过痒意,姜予安闭了下眼,感受到宁音长久的沉默,他将他手按了下去,在紧紧相握的力道里,沙哑着说,是不小心进了灰。
宁音眼眶有些红:“没事…会好的。”
姜予安抹了下眼睛,挣开他怀抱,又摸索着去找身后的莲娘。
他想拉莲娘起来,哑声道:“莲娘,我们能回家了。”
可还没摸到人,宁音却将他拉了起来。
姜予安被带着出了柴房,他频频回头,穿过狭长的走廊,感受到外面燥热的风,姜予安扶住门板,脚步钉住,任由宁音怎么拉,再不肯往前走。
宁音等在一旁,看他神色焦急,不停在握右腕缠的簪子,脸色愈冷。
妙真安排完手底下人退走后,走过来迎接两人,就看见宁音立在门口不耐烦等着,眼神冷的像冰渣。
她走近时,宁音朝她递了眼色。男人脸浸在阴影里,视线落在里间柴房,沉默的阴冷。
妙真顿了下,看了眼一无所觉的姜予安,姜予安脸同样朝着里间柴房,灰扑扑的眼睛一动不动,是望眼欲穿的眼神。
妙真几番朝姜予安看,犹豫半响,看了眼宁音脸色,最后还是握着剑进了柴房。
她脚步很轻,姜予安只能感觉到身侧拂过一阵热风,那风裹挟着腥臭血味,像闷在了滚沸的血炉里。
姜予安心下不安,手无助扶在门板上,一片漆黑的视线里,只能不停回头。
他想往里间走,手却被拽着,姜予安攥着宁音手哀求:“宁音,我们带莲娘一起走吧,我怕她一个人会被丢下。”
经过这一整年的教训,姜予安已经意识到,没人会把灵人当人看了。现在眼看就要得救回家,他害怕莲娘会再出什么意外。
宁音面无表情道:“她是你谁?你这么关心?”
感受到手上的力道,姜予安神色变得小心,嗫嚅道:“…她…她是我新认的师妹。”
宁音笑了下:“抱在一起的师妹?”
姜予安脸白了下去,他默默放开宁音手,没有再说话。
血腥味越发浓,窒息的沉默里,姜予安被血味闷得喘不上气。
宁音冷冷问:“你那天去药峰,是想找谁?”
“我…”姜予安唇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紧了嘴。
闷热的空气变得更窒息。
宁音磨着牙道:“姜予安,我们就快成婚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女人,没有那贱人,你也不会沦落到这鬼样子。”
姜予安身形晃了晃。
宁音拉着他往外走。
踉跄的脚步里,姜予安死死扣着门板,拉拽的钝痛下,血腥味刺进脑海,尖锐剧痛,姜予安突然挣开宁音手往回跑。
他扶着墙壁往里摸索,走廊上全是尸体,姜予安不知道被哪只断手绊倒,一下跌在血泊里,摸到了狰狞外凸的狐貍骨爪。
耳边听到轻微的呜咽声。
姜予安越发恐慌,发着抖摸寻,爬过成堆的尸体,进到柴房,呜咽声越近,剑出鞘的声音也越清晰。
“莲娘、莲娘!!”
妙真抽剑的手怔了下:“姜公子。”
听见妙真的声音,姜予安灰暗的眼睛变得通红:“你在做什么?!”
他声音极大,妙真剑僵在那,不知道要回什么。
她朝姜予安身后看,宁音跟着进来了,神色阴冷,只让她退下。
妙真收回剑,一步三回头,看着地上蜷缩在一起的两个灵人,想开口劝什么,可擡头瞥见宁音冰冷的脸色,心脏扑通一跳,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妙真不敢再多看,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昏暗柴房只剩了三人。
姜予安眼睛湿红,腥臭的黑暗里,死死拉着莲娘的手不放,他怕一松开莲娘就没了。
干涩的喉咙里,一直在对莲娘说,别怕。可他自己都在抖,手腕弯抖得厉害。
莲娘抹着眼泪,说不了话,很想在姜予安手心划写,却又不敢。
姜予安拉着她要爬起身,领口却先一步被拽起。姜予安抖了下,下意识往莲娘身边躲。
宁音的声音吊在头顶:“放心,我不杀她。”
姜予安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
可下一瞬,耳侧噗呲闷响,脸上有温热液体泼溅。莲娘的手不再抖了,可姜予安却摸到了温热的骨缝,腕骨处切口平整,黏腻的往下滴血。
只有一个安静的手搁在怀里,手后面是空的。
姜予安耳边嗡响,脑子里一片空白,感官像是失调,只感觉到那只手戳在他掌心,浸满血的手指柔软安静。
宁音将他拎了起来:“这是第二次。”
”再有第三次。”男人语气如水阴湿:“我会提前送她进丹炉。”
姜予安捧着那只断手,抖得像得了疟疾。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眼泪簌簌滚落,脑海里闪着那漆黑黏腻的血炉,滚沸的血腥味里,断头和浮尸飘在那黑水里晃。
姜予安倒在地上干呕。
作者有话说:
最虐的过去了,后面就不怎么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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