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起床, 姜予安浑身酸软,等到睁眼睡醒,外间天已经大亮。
昨晚上两人闹得太晚, 姜予安总觉得自己体力已经慢慢跟不上宁音了,每每过后他要缓好久才能爬起来。
披衣起身时,却看见枕边有个令牌钥匙, 想是昨夜宁音回来太晚,不小心遗落的。
姜予安没什么事做, 便拿着那令牌钥匙送去主殿, 不想在殿门口时, 却和个刚走出来的司卫撞到了一起。
那司卫跌了一跤,手上东西散了满地,姜予安不太好意思,一边道歉, 一边帮他捡那些散落的册子。
司卫是新人, 头一次过来帮上司跑腿, 并不认识姜予安,说了句没事,捡完就想走,可一擡头,却看姜予安蹲在地上,正盯着一本册子在看, 眼睛发直, 一动不动。
司卫便去抽他手里册子, 废了好大劲才抽回来,他看姜予安脸色惨白,古怪了下。
人走远后, 姜予安方才从地上爬起来。
脑海里却仍想着刚才看见的字页——那册子是粼选的名册,上面记得都是根骨出众的修士,年纪最小的甚至还是半大孩子。
每个名字后面,都记有右腕骨尺寸。
手腕开始冰冷发麻,姜予安幻视着陌生少年剔骨的一幕,一时脚步艰涩,头如铜钟在撞,昏昏剧痛。
他慢慢挪进书房,宁音正在里忙碌,他拉着姜予安坐下,道:“怎么过来了?”
姜予安身体僵硬,慢慢地道:“就是突然想见你。”
宁音胸口起伏笑了下,将他抱坐到腿上。
姜予安脸埋进了他肩上,声音闷闷沙哑:“…宁音,我最近左手也能练剑了。”
这段时间,姜予安一直在陪若雪练剑,已经在用左手了,他觉得妙真说的对,大不了从头再来,既然喜欢,那左手也一样可以修剑术。
男人怀抱顿了一下:“等你右手伤恢复,我们一起。”
姜予安沉沉闭眼,不再说话。
两人抱了会儿,屏风后有人来禀事,宁音便暂时出去。
人影走远,姜予安拿出那块令牌钥匙,打开了书桌抽屉,就见一枚乌瓷色的丹药瓶静静躺在抽屉里,底下还压有一沓泛黄的旧信。
姜予安望着那一沓旧信,失了好一会 儿神。
……
等到宁音回来,姜予安将那块令牌钥匙还给了宁音。
他帮宁音理好压皱的衣襟,叮嘱道,“以后遗落了东西,找不到可以让侍女帮忙。”
“好。”
雨后天气潮湿,姜予安声音有些哑,又道,天慢慢热了,以后要记得开窗通风,又道,再忙也要记得好好休息。
宁音正在批书,单手和他相握,句句回应了。
姜予安心里酸涩,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道:“师弟,那我走了。”
宁音擡头看他,亲吻他唇角:“晚上等我回来。”
“…好。”
姜予安回去寝殿后,一个人闷坐了很久。下午,若雪过来看望他。
前一阵子他失踪,若雪并不知晓,被大人哄着,只当他是闭关了一阵,后面还是姜予安眼睛好后,才见到她人。
姜予安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开,还是愿意留下来。
若雪不解问:“大师兄,你怎么突然要走了?”
姜予安抱着她闷闷道:“师兄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你二师兄家…我还是待不习惯。”
若雪想了想,点点头道:“那好吧,如果咱们离开,可不可以带上二师兄和妙尘姐姐一起。”
她掰着小指头,又说想带上妙真师父和妙幻师父,后面又报出一长串人名。
姜予安失笑:“她们在这也有自己的亲人朋友,你带走了,那她们亲人朋友怎么办?”
若雪便不说话了,搂着他脖子问:“那等离开了,我们去哪?”
姜予安神色茫然了一阵,道:“先去见见你师姐吧。”
……
送若雪回去后,姜予安回来,在空寂的寝殿,枯坐到天黑。
临近朝会,宁音近日极忙,等到宁音回来,姜予安身前的药碗早就放凉。
灯火微弱,门口灌着风,宁音拉着他换坐到里间。
姜予安随他坐下,道:“师弟,过两天我想带若雪去看望师姐了。”
宁音顿了顿:“等下个月忙完,我们一起过去。”
姜予安笑道:“那么远,你哪有时间陪我。等后面回来,我们再另挑时间去也是一样的。”
宁音皱了皱眉,没说话。
姜予安便将身前药碗推过去,说药太苦,他喝不下去,等过几天去了师姐家,就不用每天喝药了。
“师弟,今天的药你替我喝了吧…我就是不想喝。”
宁音笑了一下,接过了药碗。
姜予安看着他喝下汤药,心口愈痛。
他知道宁音自小就讨厌药味,可这一个月,因为他,宁音不知道尝过多少汤药了。
爱是真的爱,痛也是真的痛,或许这段扭曲的感情结束后,对两个人都好。
姜予安仰过头,盯着头顶的刺亮素纱灯,一直到眼睛干涩了,才闭过眼睛。
两天后。
姜予安离开前,偷偷将玉佩放回了床头格子里。
房间里来回收拾时,却发现,他真正需要带走的行李,也就一件不离。
从乌月仙府离开,因着时间太赶,他带若雪见过师姐后,没留多久,便直接登上了去往仙京的船。
在考虑去哪时,姜予安想过去凌洲,但宁音对他太了解,去凌洲风险太大,可能半路上就会被截。
最后思来想去,姜予安还是决定“灯下黑”——先藏去仙京,等后面时间抹平了一切,宁音将他忘记,再考虑换别的地方。
姜予安坐的是普通水船,船一路东下,在离开弥州地界后,姜予安方才将带来的巫云丹服下。
那巫云丹是从书房抽屉里拿的,他拿了两粒,一粒带走,一粒撵碎,下到了汤药里,那日哄宁音喝下了。
苦药味足以将巫云丹的幽香掩盖,何况还有那满殿的月桂香做遮掩。
夜里船静,姜予安睡下,在梦里见到了宁音。
梦中,仍是在迷月峰,在那颗无比熟悉的仙桂花树下。
姜予安走到宁音身边。
宁音看见他的一瞬间脸色变得难看。
姜予安唤:“师弟。”
宁音手微微发抖,闭了下眼:“你在哪?我去接你。”
姜予安摇头,坚定地道:“这一次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宁音道:“我可以陪你一起走。”
姜予安笑道:“我一个人足够了。”
冰霜似的月桂花落在两人身上,落了满头满衣,像淋了场雪。
宁音立在树下,仿佛定住,半边脸被霜花树照得冷白,肩上落花一动不动。
姜予安帮他拂去那些细碎花瓣,宁音将他手腕扣住,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绷起,可在看见姜予安吃痛的表情时,宁音还是将手松开了。
姜予安垂下尖痛的手,笑着道:“宁音,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右手废了,我还有左手。”
“……”
宁音抱着他,脸埋进了他颈间:“师兄…给我个机会。”
“等回来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感受到颈间的烫意,姜予安眼睛也有些红,却还是沙哑地拒绝道:“算了吧。以后我还是你师兄,永远都是。”
肩骨传来剧痛,姜予安浑身的骨节被勒到咔咔作响,在宁音窒息的怀抱里,姜予安胸口闷痛,喘不过气。
姜予安艰难往下说,说玉佩他放在了床头的格子里,说那份粼选名单不要再弄了,他说了很多很多,包括以前两人不敢碰及的那些事。
最后说…从前的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以后两人都该回到正轨。
宁音呼吸止住,一双眼睛已经血红。
“姜予安,你说这些不觉得晚吗?”
“你自己数得清那块玉佩戴了多少年吗?你一句没有,就想划清界限,不觉得可笑?”
“…我知道划不清。”
那些幽密暧昧的床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两人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纯粹。所以他想离开,想让万山万水的距离,将那些爱恨痴缠慢慢淡化,一直到…两人的心都不再为对方悸动。
姜予安难过地道:“…宁音,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玉佩的送意,我并不会戴它。”
这么多年,他已经听够了谎言,真的不想再当傻子了。
姜予安从他怀抱里挣开:“…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身后仙桂树沙沙促响,轰然倒塌。
在宁音暴虐的视线里,姜予安身影慢慢消散。
花瓣原地空扬,仿佛那个人也不过是场幻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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