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克以厄舍府主人身份向治安官控告大卫·埃文雇凶偷盗遗体, 这次治安官十分爽快地接受这桩案子。
“不、不对！我们没有要盗窃尸体，只是想要偷棺材。”一脸大胡子的盗贼显然年长些，知晓普通偷窃和盗窃尸体的判刑区别, 狡辩道：“我们真的只是想偷棺材, 棺材里没有尸体！”
“在将你们送来客厅之前，为了让你们信服, 我特意让你们三人之一去看了棺材内部，”塞西尔的目光落在那名依旧目光恍惚的年轻盗贼身上，厉声道：“喂, 告诉你的同伙, 那里面有没有尸体？”
个子最高大的盗贼嚷嚷，“我们都擡过棺材，轻飘飘的, 怎么可能有尸体？老三, 你说啊！”
年轻盗贼低声喃喃，“不应该啊……不可能啊, 怎么可能……”
眼前的场面令治安官忍不住皱眉, “厄舍先生, 是否能允许我去您兄弟的停尸处一观？”
“约翰, 带治安官先生走一趟。”罗德里克靠在客厅椅子上，手臂曲起支在扶手处，眉目间看起来有些疲惫。
感受到塞西尔担忧的目光, 罗德里克朝他眨眨眼, 看起来有些调皮, 令塞西尔不由自主地笑了。
治安官很快回来，只是眉头紧凑，似乎遇见了什么难题。
塞西尔想大概治安官也意识到梅德林失去了重量这件事。
“偷盗尸体罪名成立, 但是否是大卫·埃文所托，这件事依旧有待调查。”治安官话落，问罗德里克借了几名仆人，将三名盗贼押到县监狱里。
临走前，治安官问：“棺材中确实有尸体。一开始我怀疑是你趁机命仆人将遗体重新放入棺材，但当我搬动棺材时，就知道并非如此。”
罗德里克不置可否，用最平静的目光望着他。
“棺材很轻，即便里面装着一个人的遗体，依旧没什么重量。我想知道，这也是疾病带来的影响吗？”治安官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罗德里克，右手放置腰间，就好像罗德里克已经不再是一名普通的居民，而是一只怪物。
一旦这只怪物做出某种出格行为，他腰间的枪就会立刻瞄准对方，而子弹则会穿透怪物的脑袋。
这种被戒备的感觉令塞西尔有些不爽，尤其被戒备的人是自己的好友，他暗暗瞪了治安官一眼，伸手搭在罗德里克肩膀上，希望如此能带给罗德里克小小的安慰。
罗德里克朝塞西尔笑了笑，对治安官的警惕和质问不以为意。
相同的剧情出现太多次，尽管这次治安官的怀疑和上次有一些小小的不同，但终究还是会按照剧本走下去。
罗德里克已经不想再继续和这些无聊的人纠缠下去了，他只想享受和塞西尔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于是转向治安官说：“你该走了，治安官先生。”
治安官看起来有些恼火，“我会查出真相的！”
治安官匆匆离开，可他询问的问题同样是塞西尔所好奇的。
“梅德林……他确实有些奇怪，他的重量消失了。罗德里克，这是为什么？真是是病症造成的吗？”
重量消失了？治安官说的时候罗德里克并不在乎，可相同的话由塞西尔说出来，罗德里克却难免过了一遍心。
之前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吗？并没有，但曾经在其他节点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小小的异变，但只要等到重头再来，这些异变就会消失。
于是罗德里克摇头，“不必好奇，塞西尔，那并不重要。所有的异常都会消失，只有我们会永远存在。”
塞西尔得承认他被罗德里克的话搞得一头雾水，不仅如此，心中甚至升起某种不安。
·
盗尸案告一段落，塞西尔决定履行他的承诺，和罗德里克一起前往画室。
画室门口朝南，但朝北方向有一面巨大的窗户，几乎从底板延伸至天花板。
窗棂将窗户分割成整齐的方块，这是为了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引入自然光。
儿时，塞西尔和罗德里克喜欢在这间画室里作画，他们热爱自然光带来的亮度，因此总是将窗帘大开。
如今，暗色的窗帘紧紧将窗户遮挡，悬挂的墙幔也不会再因为风的乱入而浮动。
煤油灯被一盏盏点起，昏暗的画室逐渐亮起。
塞西尔的目光在墙壁上流连。很快，他看到了一幅画，于是走过去。
“塞西尔，模特可不会胡乱动弹。”罗德里克抱怨，但手中的画笔并未停滞。
“我可没说过要做模特。”塞西尔仰头望着墙上的画，那是被画框封印的旧日时光。
绯红的百日菊花园里，两个男孩儿正在愉快地交谈，一个是塞西尔，一个是罗德里克。
塞西尔已经忘记那是哪一次游戏，因为他和罗德里克经常在百日菊花园里嬉闹，也许这幅画是所有回忆杂糅在一起，又经画笔记录在画纸上。
塞西尔仿佛被诱惑般伸手去触摸，却只碰到冰凉的玻璃框。
他略感遗憾，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然后收回。
“在你离家求学初期，我经常陷入过去回忆，总是恍惚间听到你呼唤我名字的声音。”罗德里克温柔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却像一颗重石压在塞西尔心头，“于是我画了这幅画作为纪念。”
“我想我应该和你说声抱歉，为那时的不告而别。”塞西尔无意识摩挲着墙壁，思绪陷入往日记忆的漩涡。
那时塞西尔十五岁，父母因意外双双逝去，极度的恐慌令塞西尔选择向好友罗德里克寻求安慰，却不料听到罗德里克与其父亲的那场对话……
无措与恐惧令塞西尔匆匆离开，并最终选择前往城市求学。
“不用的，塞西尔。我理解你。在那种情况下，逃离并非过错。而今你愿意留下，我很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塞西尔的错觉，他似乎从罗德里克的嗓音中听出某种执拗，这令他有些不安。
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越来越浓重，塞西尔担忧地转过身，目光却滞留在画架上。
绯红的百日菊花园，木制长椅上，一名男性青年双臂搭在靠背上，脑袋舒适地上扬。阳光洒落在他的脸颊上，晕出一圈光环。长椅另一侧，一个还未画上容貌的男人侧脸朝向青年。
塞西尔的脑袋轰隆作响。
“罗、罗德里克，你在画什么？”塞西尔颤抖着声音问。
罗德里克没有回头、
画笔悬空，它的掌控者在犹豫如何落笔。
“我在思考，塞西尔。我在思考如何作画。”
塞西尔迫切地希望看到完成品，但罗德里克的手已经停滞许久了，为了缓解这种急迫，他决定暂时离开画室，“也许你想来点儿下午茶点心。”
“大概吧。虽然不是圣诞节，但我能来点儿姜饼人吗？”
“我去问问玛丽。”
门在背后合闭，塞西尔放松地大口喘气。
他不明白，罗德里克怎么会画出那幅画来，难道之前在百日菊花园中和他对话的人是罗德里克吗？
不可能，罗德里克见不得阳光！难道罗德里克看见了？罗德里克会认识那个人吗？
塞西尔心事重重，倒是潜意识凭借儿时的记忆没让他在曲折的走廊里迷路。
“哦！天呐，奎内尔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塞西尔魂不守舍地进了厨房，玛丽正打算离开，两人撞到一块。
塞西尔揉了揉生疼的下巴，“抱歉，你还好吗？”
玛丽按了按额头，“没什么大碍。”
“我和罗德里克想来点儿点心，有姜饼人和红茶吗？”
“红茶随时备着，不过姜饼人需要现做。我想至少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
“好，我先去花园坐会儿，半小时后可以去那儿找我。”
“好的，奎内尔先生。”
塞西尔想来碰碰运气，他想看看是否还能再碰到那个人。
塞西尔端坐在长椅上，目光在整片百日菊花园里巡视。
这么多年过去，百日菊已经盛开着，只是围墙已经破败开来，顽强的植物深深扎根墙缝，网一般的裂纹密密麻麻爬满墙面。
天色似乎过于惨白，厄舍府周围又似乎过于安静了。
明明是空旷的庭院，可呆在这里，却好像处于某种密闭的空间。
塞西尔忍不住捂住胸口，他感受到了沉闷感，从上至下、从内至外。心跳开始加速，这是感受到了危险的反应，可危险来自何处？
这里甚至没有风！
“我很想你，塞西尔。”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塞西尔的余光甚至能看到对方的衣着打扮。他想扭头去看那人的长相，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你是谁？”
“今夜请一定要在自己的房间休息。”
“什么？”
“再见，塞西尔。”
塞西尔猛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长椅上，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过去。
塞西尔猛然起身，朝盛开的百日菊喊：“喂！到底是谁？”
“奎内尔先生？”玛丽一脸疑惑地走来，“您怎么了？”
望着玛丽脸上的疑惑，塞西尔头疼地揉了揉太阳xue，“不，没什么。做了一场梦，还没从梦中走出来。”
“看来一定是个好梦。”
“大概吧……”
那算好梦吗？只能说至少不是噩梦吧。
“姜饼人和红茶已经备好了哦。”
“好。”
塞西尔端着下午茶点心走到画室门口，想去推门又有些犹豫。
他很想知道罗德里克画中那个人长着怎么样一副面孔，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逃避看到对方的长相。
无论如何，塞西尔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画室中，罗德里克的那幅画依旧是半成品，但塞西尔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因为罗德里克再次昏倒。
这令塞西尔感到愧疚，他不该留下罗德里克一个人。
唤来仆人将罗德里克安顿好，塞西尔在留下陪伴罗德里克和返回自己房间休息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吩咐仆人照顾罗德里克。
“有任何情况，都立刻喊我。”塞西尔叮嘱今晚守夜的仆人。
“好的，奎内尔先生。”
·
返回自己的房间，塞西尔连睡衣都没换便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短短一天啊，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塞西尔都佩服自己竟然有这么充沛的精力了。
脑袋似乎变得晕乎乎起来，大概修普诺斯偷偷潜进来朝他挥了挥手中的花。
床铺是那么的舒服，周围是那么的安静……
脑袋在放空、放空……
突然，脚踝被人抓住。
是一只人类的手，骨节分明，塞西尔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冷硬的骨头。
他本该惊慌失措的，本该无所适从的，可是塞西尔不知道为何心中平静极了。
不见塞西尔有所反应，手的主人大概以为塞西尔睡着了，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
手不含任何情欲地摩擦着塞西尔的脚踝部位的皮肤，缓慢的、轻柔的，就好像在轻轻抚摸一朵花的花瓣。
塞西尔感受到了珍爱，脑海中开始不断去思考对方可能的身份。
可是这一场回忆，却带给塞西尔更多的疑惑。
他知道他失去了父母，知道他少年前往城市求学，知道他在城市找了一份无聊的工作，可是……为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父母的长相？为什么他已经忘记在城市求学的过程？为什么他甚至想不出起来每日工作的内容？
惊悚像是缠绵的线，将塞西尔的心脏整个包裹起来。
他想不到合理的解释，感觉名为理智的弦正在慢慢绷紧。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已经无法再去思考。脑袋就像气球，被灌进空气，越多越多、越多越多，把脑袋撑得涨起来。
麻木，灵魂像是失去了控制，想要从身体里钻出来。
轰隆隆的脑鸣突然炸响，将塞西尔从无神的状态惊醒，他猛颤一下，睁开眼睛。
一片漆黑，可塞西尔知道这并非夜晚的缘故。
一只手遮住了他的双眼。
方才的惊悸令塞西尔忍不住大口喘息，甚至无暇去扒开手掌查看这个冒犯的家伙是谁。
看出来塞西尔的难受，对方将塞西尔扶坐起来拥抱在怀，手掌一下一下安抚着收到惊吓的塞西尔。
“别怕，塞西尔。”
“我感觉有点儿奇怪，哪里有些不对劲……”塞西尔的下巴垫在这个他甚至没有看见过面容的人的肩膀上，无措而混乱地说：“我好像记得很多东西，可是又好像什么也不记得……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只觉得这样很恐怖……”
“别担心，塞西尔。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一切。即便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但我想他……不，祂会一直爱你，连同我那一份。”
“什么？你在说什么？”塞西尔要被搞糊涂了，“我听不懂！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告诉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把一切告诉我？”
对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要保证你的安全，塞西尔。只有祂能帮你逃离这个鬼地方，我想只有祂有这个能力……但是祂不会愿意在我还存在的情况下去拯救你。我知道祂的心思。可是啊，塞西尔……我好不甘心。我不想就这样离开，不想就这样消失在你的生活里。”
“我们认识吗？我们关系很好吗？你说你爱我，难道我们曾经是情侣吗？可在我的记忆里，我曾经的情侣只有一个人，他是……”
“罗德里克。塞西尔，我是罗德里克。”
塞西尔一怔，他下意识挣扎起来，想要去看对方的脸，可对方却死死将塞西尔摁在怀里。
“别激动，塞西尔。我还想多陪陪你。”
“你在开什么玩笑！罗德里克他在卧室里昏迷着！更何况你和他的声音也不像。尽管我们已经多年未见，可我始终记得他的声音，那个躺在卧室里休息的人才是罗德里克！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说这种无聊的谎言？”塞西尔怒不可遏，如果不是力气没对方大，他真想狠狠朝对方脸上打上一拳。
“那很难解释……”
对方的声音是那么得悲伤和难过，以至于塞西尔都忍不住心痛起来。
“即便我从你的生活里消失，恐怕你也意识不到。你原本记忆中的罗德里克，很快就是被祂所取代，慢慢地，我甚至连在你记忆中存活的资格也将消失……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甘心啊……塞西尔……”
这个自称“罗德里克”的人低喃他的不舍与不甘，一字一句敲在塞西尔心头，令塞西尔的心也像被看不见的针扎遍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等塞西尔再醒来的时候，感觉脸上湿漉漉的，一摸脸，一片水。
而房间里，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个自称“罗德里克”的人再次消失了。
塞西尔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去了罗德里克的房间。
罗德里克依旧昏睡着，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在柔软棉被的衬托下像极了最脆弱的瓷娃娃。
塞西尔望着他，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他现在的好友、曾经的恋人——罗德里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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