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尔待在自己的房间。他将房门上锁, 然后拉开窗帘。
阳光通过玻璃窗洋洋洒洒，落入长时间昏暗的空间，一切腐朽和潮湿都在太阳的炙烤下烟消云散。他将信从口袋里拿出来, 像昨天一样。
【致亲爱的塞西尔：
我们还会再见。再见一面, 然后再见。】
简短的信件与其说是一封信，倒不如说是一张便签。
上面的单词有些拗口, 但联系起昨晚那场宛如虚幻般的对话，塞西尔却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塞西尔还能再见对方最后一面。
他似乎知道了一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所有的信息都零零散散的, 根本无法串成一串, 更无法由此推测真相。
塞西尔烦躁极了，他讨厌这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他将信纸和信封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找不出值得关注的地方。
他问过约翰, 信纸和信封都是常见样式, 红墨水虽然用的人不多，但也是商店中极易购买的商品, 而这些, 在厄舍府中都是极平常的存在。
唯一令塞西尔魂牵梦萦的, 是信封表面的火漆印记。
到底在哪里曾经见过？
门被敲响, 玛丽的声音从外传来，“奎内尔先生？”
“我在。”
“能否开下门，我们需要帮您换一下床铺用品。”
“好, 稍等。”
塞西尔将门打开后, 玛丽带领着女仆进来。发现窗帘大开时, 玛丽有些惊讶，不过她很快将惊讶掩饰，并在仆人们进来之后迅速关上门。
女仆们手脚麻利地将床单与被褥收起, 又铺上新的。
“这是……地窖的酒桶标志？”玛丽调侃道：“奎内尔先生，您是想喝酒了吗？厄舍府的果酒也是名噪一时的哦。”
塞西尔一愣，顺着玛丽的目光看去，这时才发现，之前心烦意乱之时，随手将火漆印记涂鸦在纸张上。
“地窖的酒桶？”
玛丽点点头，“说起来，就在您房间的正下方。您需要吗？”
“暂时不需要。”
“好的，如果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玛丽和女仆们离开，塞西尔将窗帘拉上，房间内再次恢复昏暗状态。
酒窖吗？
塞西尔盯着信封上的红漆印记陷入沉思。
不知过去多久，塞西尔终于回过神来。他先去了罗德里克的房间，悠扬空灵的六弦琴音调从门后流淌而出，也许是主人的心情不错，这一次的曲调优美而令人陈翠，路过的女仆如痴如醉，沉迷其中无可自拔。
塞西尔放心了，看来暂时不需要操心罗德里克。
厄舍府的地窖入口有两个，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后院门廊。
儿时，他和罗德里克被禁止进入厨房，以免两个捣蛋鬼恶作剧，因此当他们想要玩捉迷藏时，总是从后院门廊的入口进入地窖。
地窖分为很多部分，保存食品的地窖门总是用大锁牢牢锁上，与其相反的是酒窖入口，即便里面的酒桶从经济上而言更为宝贵，但只有一个活板门作为唯一的看护，也因此，那是他和罗德里克常去的捉迷藏圣地。
得益于儿时的记忆，塞西尔没有在地窖信道里昏头。他很快找到记忆中的活板门。
推开被岁月腐朽的门扉，一种复杂而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流动的空气带动微弱的油灯火苗摇曳不止。泥土的潮湿霉味儿与果酒、小麦酒的浓烈酒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怪香，令塞西尔昏昏欲睡。
不由自主地打个呵欠，塞西尔的双眼微微眯起。
突然眼前掠过一道黑影，塞西尔猛地睁眼，黑影蹿入酒桶后面。
塞西尔踮起脚尖，打算悄无声息地潜伏过去，但酒窖里太安静了，即便他再怎么小心翼翼，鞋子与地板的碰撞声也难以完全消除。
塞西尔索性不再伪装，直接走到酒桶后面。
在摇曳的煤油灯火下，塞西尔愣住了。
“哈，还是被你抓到了，塞西尔！”
“罗德里克？”塞西尔惊呼出声。
十五岁的罗德里克蹲坐在地，笑容满面地倚靠着酒桶，“是我呀，你怎么了？干嘛这么惊讶？”
说着，罗德里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我来，塞西尔。之前说好了，只要你抓到我，我就帮你偷偷拿我家最好的果酒。我可不是食言的人。”
塞西尔愣在原地。
罗德里克见塞西尔没有跟上来，跑回来拉住塞西尔的手，“快走呀，你今天怎么木木呆呆的？”
塞西尔看着他和罗德里克相牵的手，那是两只几乎同样大小的手。
塞西尔突然有些好奇自己现在的长相。
罗德里克带塞西尔跑到酒窖后头，那里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木制的小碗。
随后，罗德里克踮脚从几个高高垒起的酒桶上头拿下来一个稍小的瓶子。罗德里克边走边将瓶口的木塞打开，浓郁的桃香从瓶口中溢出，瓶子倾斜，琥珀色的酒水流入木碗。
“好香。”塞西尔情不自禁地赞叹。
“香吧，这是用桃酿造的，前几年我家移植的桃树，好不容易才开花结果。你有口福啦。”罗德里克洋洋得意地将小碗放到塞西尔面前，“你尝尝。”
塞西尔小口抿了抿，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更令他惊讶的是琥珀色的酒水倒影。
看着这张稚嫩的脸庞，塞西尔一时无言。
“塞西尔，按照时间算，你明天就要走了，可你真得舍得离开吗？”罗德里克双臂趴在桌上，脸颊藏在胳膊后，只露出一双忧郁的眼睛，声音沉闷闷的，显然他直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塞西尔即将离开的消息，“我知道你父母离开后你很伤心，但是也没必要一走了之吧？这里是你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也是留有你和父母美好生活记忆的地方，你真得忍心抛下吗？”
塞西尔默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在他记忆中，他根本没有将“计划离开”这件事告知罗德里克。
在他的记忆里，他是在偷听到罗德里克和他父亲对话后直接离开村子前往城市求学。此后多年，再也没有和罗德里克相见。
“你愿意来我家吗？我父母都很喜欢你，而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真得很舍不得你。”
塞西尔摇头。
尽管没有这部分记忆，但如果罗德里克话中提到的时间点是正确的，现在罗德里克的父亲恐怕厌恶极了他。
别说留下，对方不直接把他抓起来押到教会已经是开恩。
“好吧。”罗德里克失望而忧伤，他举起一杯酒，“就当这是给你的饯行礼，即便去了新的地方，也不要忘记我。”
塞西尔和罗德里克碰杯，然后将酒水一饮而尽。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将酒水灌到肚里，刚开始还是桃酒，后面就变成葡萄酒，最后演变成硬苹果酒，两个极少接触高浓度酒精的少年很快醉倒，躺在地上望着旋转的穹顶可着劲儿傻笑。
“罗德里克，我说真的，你可真是个大傻子！”塞西尔打了个酒嗝，对着半空指指点点，“你竟然把你喜欢我的事，告诉你父亲，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泥浆！”
罗德里克晕乎乎侧过身子，支起胳膊望着塞西尔，被酒精麻痹的意识一直没能理解塞西尔的话，“你说啥？”
“我说你是个没脑子的小丑！”塞西尔转过脑袋盯着罗德里克看了会儿，“不对不对，不是小丑，是花瓶。”
“你才是花瓶！”罗德里克气恼地嚷嚷，但很快眼睛溢出泪珠，就像酒水喝得太多，从眼睛中流出来了一样，他终于意识到塞西尔在说什么，“对不起，我原本没想让你知道……我只是想帮你……我错了，我不该跟他说……塞西尔，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我父亲找你了？威胁你了？所以你才不得不离开吗？我对不起你，塞西尔……”
塞西尔粗鲁地伸手将罗德里克脸上的泪擦去，“他没找我！我偷听到的。”
塞西尔闭上眼睛，近乎喃喃自语：“我偷听到的，罗德里克。那天我去找你，本来是想……”塞西尔顿了顿，“本来是想和你告别的，没想到偷听到你和你父亲的对话。别怪你爸了，罗德里克，他是名虔诚的清教徒，听见你的话恐怕感觉天都要塌了。”
“可是、可是我……”罗德里克泪如泉涌，“对不起……”
罗德里克想说：我真得很喜欢你，我不想你离开。
罗德里克想说：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差点儿让你也成为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罗德里克想说：是我情绪太外露了，才会让爸爸察觉端倪，对不起。
罗德里克想说的有很多很多，但混沌的脑袋令他无法组织出顺畅的语言，而嘴一张只能流露出哭泣。
塞西尔不敢睁眼。
他在逃避，逃避罗德里克的感情，逃避自己的感情。
罗德里克看起来比他柔弱，可却比他更勇敢。
就在这时，酒窖的活板门突然被锁上，外边传来罗德里克父亲老厄舍的暴怒吼声和母亲的乞求哭声。
“这个混账，厄舍家族没有他这种败类！”
“仆人呢，拿火把来！”
“别，别这样！塞西尔已经决定走了，罗德里克会好起来的，别这样……罗德里克是你的孩子啊……”
“他在亵渎上帝！他所造就的可怕罪孽，只有火焰才能销毁！整个厄舍府都已被他的罪孽所污染。莫利亚，我是在拯救你，拯救整个厄舍府。”
“你这个疯子！疯子！”
“天呐……罗德里克，我可怜的孩子……”
塞西尔和罗德里克脸色一变，他们连忙跑到活板门处，但活板门已经被锁死，无论他们怎么敲都打开不。
很快，黏腻的油顺着缝隙浸入酒窖，罗德里克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他没想到，他的父亲，竟然真得打算活活烧死他！
“厄舍叔叔，别这样！罗德里克是你的孩子！”
“自他向我说明那些肮脏的话开始，他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他是亵渎上帝的魔鬼，是该被所有教徒唾弃且消灭的存在！”
“莫利亚阿姨！救命！”
“别喊了。”门外传来老厄舍的狂笑，“恶魔！恶魔！我的莫利亚，我绝不会让恶魔蛊惑我的莫利亚！”
塞西尔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向活板门，但外头的铁链只是响了几下，完全没有断开的迹象，“该死！”
活板门被点燃，因为之前泼了油，火焰倏然腾飞，猖狂的火舌将整扇门扉吞噬。
塞西尔被烫人的火焰逼退，大骂道：“Fuck！你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害死！你才是恶魔！”
老厄舍只在门外狂笑，声音尖锐而刺耳。
罗德里克无法接受自己即将被自己的爸爸活活烧死的事实，他扑向已经被火焰包围的门扉想要质问，好在被塞西尔及时抱住，否则已经成了一个火人。
罗德里克高声质问老厄舍。
老厄舍却已经不再回答。
罗德里克吭骂、哀求，希望老厄舍至少放塞西尔一马，就这样直至筋疲力尽，瘫在塞西尔怀中像只缺水的鱼儿。
火越烧越大，火苗已经蔓延到门附近的酒桶，包含酒精的酒桶助长了火势。
火势愈加猛烈，呛人的烟雾在整个酒窖中弥漫，温度越升越高，难耐的灼烧感令两人皮肤刺痛。
“这次真得要说对不起了。”烟熏火燎间，罗德里克抓住塞西尔的衣服，五指因太过用力而发白。
“别这样，罗德里克，会有其他办法的。”
“我不该今天把你约到酒窖，更不该将自己的感情告知父亲，但，我不后悔喜欢上你。”被烟熏得红彤彤的眼睛满是悔恨，罗德里克甚至不敢擡头看塞西尔的表情。
塞西尔望着愧疚的罗德里克，心疼不已，他紧紧地将罗德里克抱在怀中，感受到罗德里克的颤抖和低低的泣音，“不怪你，罗德里克。”
塞西尔亲吻着罗德里克的头发，“我爱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酒桶接二连三地炸开，酒水浇了两人满头满脸，火苗毫不客气地顺着酒水爬到两人身上。
“轰隆隆——”
酒窖塌陷成一片废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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