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眼下也指望不上庄珝这头倔驴, 只能亲自去哄老人家消气。
好一阵子,大长公主才缓缓平复下来,只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叶勉又递了杯温茶过去, 只这半个时辰的功夫,大长公主的面容瞧着都憔悴苍老了几分, 可见家里有个不省心的儿孙, 是何等劳心折寿......
叶勉正暗自想着, 日后自己定要再乖顺些,少惹父母生气,就见大长公主忽然想起了什么, 转头吩咐身边一位老嬷嬷。
“去,把珝儿的轿辇擡去后院藏好了!带来的仪仗、随从, 让他们即刻自行回府, 不必在此候着了。”
说完又站起身, 叫人给她大妆。
叶勉好奇问:“殿下,你这是要去哪?”
“我进宫去!”
大长公主忙忙活活地扶正头上的珠钗, 斩钉截铁道, “我得先过去瞧瞧!不能叫那家子人抢在头里, 不然到时候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那还了得?”
老太太说完又转头仔细嘱咐庄珝:“你与勉哥儿就安生待在我这院儿里,好生歇息醒醒酒。万事有姑祖母在,且等姑祖母从宫里回来,再作计较。”
老太太骂完儿孙, 立马开始护短儿。
叶勉:“......”
据说荣懿长公主幼时在宫中闯了祸,就是这般被大长公主藏去自己殿里,不许太后罚她。
这项技能在邶氏也属实是一脉相承了,庄珝从前招了祸端, 康文帝明面上罚他“禁足”,实则也是这般将他护在眼皮子底下。
还有他老板邶云霁,自小到大,无论惹出多大祸事,惩罚永远都是“禁足”。就这还惹得各方都心疼无比,皇帝、皇后、昭怀太子,天天往他禁足的殿里送好吃的。
孩子都快把禁足当奖励了......
就这能教出什么好脾气来?
所以,叶勉这回也没怎么着急。宗室之间,只要不闹出人命,圣上永远是和稀泥。
如景珩郡王那般恶劣压迫远支宗亲,也不过被康文帝斥责一顿,勒令他掏银子赔钱了事。
相比之下,庄珝只不过说几句不中听的,最多被罚个关禁闭,做个样子给苦主看。
叶勉正一言难尽地在心里吐槽,他们邶家人的子孙教育问题。
一擡眼,就见庄珝正满脸不痛快地倚在榻上,一会儿嫌茶汤烫了,一会儿恼点心甜腻,横竖没个称心,支使得大长公主的丫鬟嬷嬷满屋子乱转,哪有半分刚闯了祸的愧怍姿态?
大长公主方才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现下竟也忘了似的,连声吩咐下人们都仔细伺候着,去厨房重新做点心给他吃。
叶勉就这样和庄珝在大长公主府消磨了半日。
待到快傍晚,大长公主神清气爽地从宫中回来,将俩人撵回了家。
叶勉看老太太神色,就知道圣上果然没把庄珝“不恭敬”长辈当回事。
夏内监一边盯着下人给庄珝收拾行李,一边嘴里振振有词的骂人。
他今日身上有些不舒坦,就没跟去郡王府,哪里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庄珝就叫人欺到脸上去了。
夏内监方才好生埋怨了常临一顿,就没带着人打上门去?王府白养你们这群废物!
庄珝明日便要进宫去请罪,叶勉瞧着下人们收拾的对象儿,衣裳、书籍、惯用的笔墨,乃至消遣的棋具,一应俱全,跟要去度假似的。
宫里禁足除了不能踏出殿门,每日还要被康文帝拎过去训斥一顿,其余吃穿用度、起居侍奉,与平日都是一样的。
庄珝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当回事,进宫前抱着叶勉哄他道:“我这两日出不来,你在东宫要听太子的话。邶云霁那人虽人品欠佳,但他总归不会对你不好。”
叶勉点头应他,“我就好生当差,不管旁的。”
你好好关你的禁闭,争取早日“刑满释放”,可别操心我个良民了哥。
庄珝亲了他一口,又道:“待今年过年前,京里各衙门封印,我再去邶云霁那儿给你讨一个月的假,咱们今年一起去金陵过年。”
叶勉本还在心疼最后一天假期,叫那帮犊子给搅和了,听他这么一说,那点懊恼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按捺不住的雀跃。
傍晚,叶勉的小长假结束。
皇宫前的广场被一抹残阳染成了金色,朱红宫门在晚霞天幕下,显得愈发巍峨。
叶勉今日要在东宫值夜。
本来大典之前,他就轮到了几回值夜的差事。奈何那会儿他忙地脚不沾地,整日扑在要紧的大典典仪上,每回轮到他,都不得不与其他舍人换班。
暮色中的宫城,平添了几分萧瑟。
叶勉耷拉着脑袋,包袱款款地进了宫。
刚跨过宣明门高高的门槛,一擡头,就见邶云霁带着几名侍卫和太监,正等在门内幽长的甬道上。
叶勉眼睛登时一亮,几步并作一步噔噔地跑过去,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殿下!您是来接我的啊?这可怎么敢当呦......”
叶勉乐得找不着北。
邶云霁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底掠过一丝浅笑,口中却道:“好厚的面皮儿!孤不过是散步至此,顺道罢了,你倒想得美!”
叶勉瞧了瞧这一眼望到头,除了宫墙便是青砖的单调甬道,抿嘴直乐。
“还不快走?站这里做什么,你是要回东宫值夜,又不是在宣明门守宫门。”
邶云霁说完,便不再理他,带着侍从们往东宫方向不紧不慢地踱步。
“殿下!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板!”
叶勉挎着包袱皮儿追上去,猛猛拍领导龙屁!
“少胡沁......”太子睨了他一眼,“孤又不是民间街铺里卖酱醋的,叫什么老板?”
叶勉咧着嘴乐,“您就是去卖酱醋,臣也去给您当伙计,天天在铺子里打酱油!”
太子听他越说越没谱,“嘶”了一声,擡手要打——
叶勉这才缩着脑袋,绕身躲去他另一侧。
邶云霁嘴角微扬,又问他,“怎么还提着包袱?进宫不许带太多私物,这规矩不知道?”
叶勉拍了拍臂弯上的包袱,回道:“都是臣夜里要用的对象儿,刚掖门那处,他们里外查了好几回呢。”
守宫门的那新兵蛋子,叶勉都认得他了......每回查他宫牌都脸红得猴屁股似的,今几个里里外外把他包袱翻了三回,憋地脑门儿都渗汗了,也没敢搭句讪。
“娇气!”邶云霁嘴上轻斥,手上却将那包袱提了过来,替他挎着。
一旁的宫人吓得脚下拌蒜,急忙虾身上前,从太子手中接过去。
天上晚霞慢慢褪成鸽灰色,太监们拖长了调子,一层层传递唱鸣:“宫——门——下——钥——”,随即是身后宫门沉重的撞击声,沉闷地回荡在空旷的宫墙间。
叶勉轻快地跟在太子后头,君臣俩一前一后在宫墙夹道间走着,远处殿宇的廊檐下,宫灯逐一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
本该万籁俱寂的幽长宫巷里,此刻却被叶勉欢快清亮的声音填满,絮絮回响个不停。
“那么大一条鱼,四五尺长,被您弟弟一块破石头就给砸跑了......”
“臣从来没见过那么些萤火虫,亮闪闪的......”
“郡王府家的席不好吃,菜口儿忒咸......”
东宫,寝殿。
明间西暖阁被辟作了书房,此刻灯火通明。
叶勉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被提溜过来加夜班。
矮案上铺满了公文卷宗,墨砚笔山杂陈其间。
叶勉、太子并着一个年轻的太监中官儿,三人盘腿坐在案前,正埋首翻阅批注。
烛火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多宝阁上,晃动不休。
宗室们不日就要启程回封地,庄珝今日又闹了这么一出,景珩郡王再没脸滞在京城。
太子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通宵达旦理事。
那中官儿容貌十分普通,扔到人群里便找不着,人却柔和似温水,让人心生好感。
此人是为太子在外头办事的,专司情报往来、密联各方的要务差,因而不常在太子身前伺候,却是邶云霁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人。
叶勉抄着卷宗,却越写越觉得不对劲。
卷上景珩郡王阴私丑行,条条罪状,证据、证人、证言,时辰地点,无不清晰分明,逻辑严谨得滴水不漏。
他觑眼瞅了那中官赵合平一眼。
这“特务头子”探听情报是把好手,可眼前这卷宗的格式之规整,措辞之精准,证据链之环环相扣,未免也太专业了吧......这分明是大理寺的手笔!
叶勉挠头,心里疑云重重。他自己个儿在翰林院上个月余的课,自是知道公文制式有多难,他再是不信一个常年在宫外行走的太监,能交出这样堪比三司会审定谳的卷宗来。
太子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训斥道:“有话就说,这般贼眉鼠眼的,没个样子!”
叶勉捂着额头,斜眼瞥着邶云霁,那眼神跟防贼似的,终是问道:“殿下……这案子,您找我哥帮忙了?”
太子被问得一滞,倒是一旁的赵合平没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
“不是殿下,是奴才......早年帮过叶大人两回忙,尚还余存一点香火情,这才腆着脸皮,登门去求了一回。”
他说罢又看了太子一眼,调侃道:“咱们殿下在叶大人面前,可没这般大的颜面......”
邶云霁:“......”
叶勉了然,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邶云霁虽已打定主意不再纠缠叶璟,可看叶勉这反应,还是气得火冒三丈,“你个小没良心的!孤真是白白疼你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叶勉早被骂皮了,嘿嘿笑道:“臣是想着,过两日也得去求我哥办点事,这才多嘴问一句。”
太子皱眉,“你要叫你哥替你做什么?”
叶勉便把昨日在景珩郡王府,被几个宗室子弟堵去静室的事说了,还不讲武德添油加醋地告了几人一状。
“那姐弟俩若真是受人逼迫,臣也不能袖手旁观。可若他们是自己存了心思,非要往火坑里跳,那便是自作孽,臣就不去管了。”
是非曲直总要先探查清楚才行,他大哥手底下有好些个专司探查的,叶勉便想着借用一番。
邶云霁不赞同道:“这点子芝麻小事也值得劳动你哥?让合平替你理了便是。”
赵合平也温声对叶勉道:“此事简单,奴才两日内便能给叶舍人一个妥帖准话。”
“那敢情好!”叶勉自是乐意,朝赵合平拱了拱手,“那有劳赵公公了,过几日不忙了,我请你去外头喝酒。”
赵合平笑着应下。
太子摇了摇头,又板起脸训他:“你哥整日政务缠身,忙得连口囫囵茶都喝不上,你少去烦他!怎么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叶勉气结:“......那是我哥!”
邶云霁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哥忙的时候就不是了......往后有事,直接与孤回禀。”
叶勉险些气了个倒仰,他那么大、活生生的一个亲哥,怎么转眼就不作数啦?
庄珝不喜他与他哥亲近也就罢了,这邶云霁凭啥不许他去见他哥!?这兄弟俩,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讲道理!
邶云霁不理会身旁窝火的叶勉,一边批注公文,一边摇头念叨:“这个老四,几年不见,行事竟这般不成体统了。”
赵合平笑着附和,“也亏得四殿下今日没去赴宴,不然又得现回眼。”
叶勉听了咧嘴直乐,“他不是不想去,是去不成。那晚宫宴,七殿下给四皇子的马鞍上涂了痒痒粉......”
没个五七天的工夫,他裤子都不敢穿!
邶云霁听罢惊愕不已,“怎地小七现在也这般促狭?孤怎么记着他小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赵合平回道:“奴才听人说,民间也有这个说法,孩子孩童时若是过于温驯,到了十六七岁以后,就会跟换了个人似的,反骨又拧巴,专跟大人对着干。如今贵妃娘娘瞧见他也愁得慌呢,打不得骂不得,拿他毫无办法。”
赵合平说到此处,想了想又笑道:“若说这些皇子们,也只殿下您一人,自幼至成人,皆端方守礼、沉静知事,从未叫圣上操心过。咱们虽是做奴才的,可私下里也交口称赞呢!”
邶云霁在卷宗上批注未停,轻轻勾起一边唇角。
叶勉一脸震惊!
他之前还曾担心过自己变弄臣,如今看来,还差得远呢!这般丧尽天良的话,他可说不出口!
三人对烛伏案,一直忙活到夜半丑时,叶勉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直往文卷上磕。
太子看了他一眼,“去后头榻上睡吧。”
老板都没睡,他哪能先去休息?叶勉忙道:“臣喝口酽茶就不困了。”
说罢就从茶壶里倒了一大盏浓茶,仰头灌了下去。
太子假模假式客气了一句,便不再多劝。
年纪轻轻,十来岁,正是比驴还耐折腾的光景,睡什么觉?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邶云霁就听赵合平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擡眼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强打精神的叶勉,此刻已四仰八叉地瘫在了地毯上。两只手举在耳侧,一手还虚握着半截笔杆,活像一只翻了白的青蛙。
太子摇头笑叹了一声,顺手拽过一旁的薄毯覆在他身上,又将人挪了挪,让他枕在自己身边的锦缎隐枕上。
赵合平眼里含笑,也时不时伸手,将毯子边角仔细往里掖实。
邶云霁一手握着卷宗细看,见此笑问:“怎么?合平也瞧着孤的儿子入眼缘?”
赵合平牵起嘴角回道:“叶舍人性情明朗,待人至真,奴才瞧着他,也觉亲切呢。”
邶云霁点头,“是随了孤了。”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有高考完的宝宝回来了?恭喜啦!要好好享受这个夏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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