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你的事!”邱氏撵他, “别什么都打听,去外头带你外甥顽去!”
“我去找姐夫问他!”叶勉一甩袖子就要走。
邱氏急忙把人拽住,拍了他两巴掌!
又怕他真胡来, 只好和他分说了两句。
“是你姐夫上峰!”邱氏一脸不乐,又有点无奈, “前几日给你姐夫送了个‘侍奉’的女子过去。”
叶勉闻言一愣, 怪道方才大姐夫在前厅话十分少, 一脸说不出的尴尬。
大姑奶奶在自家兄弟面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抹泪抱怨道:“那个女子妖妖娆娆的, 哪是什么好人家的?你姐夫说要将人好生送回去,他那上峰当场就撂了脸子, 好几日没给他好颜色, 这不是存心恶心人吗......”
邱氏也气得头疼, 恨道:“快别哭了,这两日就让你爹打听打听, 这什么黑心烂肺的上峰, 盼着下官家宅不宁不成?”
到了傍晚, 花厅里都已摆好了席面,除了叶璟还在外头忙公务,一时赶不回来,便只剩二姑奶奶一家还未见人影。
叶老夫人和邱氏,连连吩咐下人去外头张望, 直到菜都快凉了,也没见人。
邱氏心下奇怪,“一早上儿媳就打发人去雁栖接人了,按说早该到了的。”
叶老夫人只得发话, 叫大家不必再等,先动筷用膳。
一家子人用膳正用到一半,就见今早派去雁栖的几个婆子脚步慌乱地回来了,一脸又气又怕。
五姨娘登时就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邱氏也吓了一跳,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领头的婆子,带着哭音回话道,“老夫人,夫人,咱们二姑奶奶,昨儿晚上叫他们陆家人欺负得落红了!”
“什么?!”叶家人都霍然起身,叶老夫人捂着胸口,满脸焦急。
叶侍郎一拍桌子,怒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大姑爷吓得一颤。
“奴婢们到了雁栖陆府,二姑奶奶就歇在房里,陪嫁的丫鬟全都哭得两眼烂桃似的,说陆姑爷的上峰前几日,给姑爷送了个‘丫头’,姑爷没敢往家 里领,直接放到外头了,打算过几日再处置。”
“昨晚上,二姑奶奶不知怎么从别处得了信儿,生了场大气。哪知肚子里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当夜便有了小产之兆,大夫看过后直言,腹中胎儿多半难保。”
叶勉和他爹对视了一眼,眼里俱是震惊。去岁,叶璟为让陆家姑爷熟悉司法经务,由大理寺评事外放按察司。哪里那么多上峰要给下官送妾?这分明就是冲着他们叶家来寻衅的!
叶侍郎脸上也是惊疑不定,只得暂且先安抚好一家子女眷,待明日再去打听,到底是哪路恩怨?背后宵小竟用这等腌臜伎俩来恶心人!
叶勉气得半宿没睡着,第二日去东宫寻了赵合平。
赵合平办事极利落,宫门下钥前,便给了叶勉回信儿。
“是淳亲王府上的嫡幼子邶明霈,那日在景珩郡王府和你起了龃龉,便记恨在心。”
叶勉冲赵合平拱手一谢,下值后回公主府换了身常服,又点了几名王府亲卫,就往邶明霈正吃席的酒楼去了。
几人一路疾驰至那家酒楼门前,马蹄未定,便已利落地翻身下马。
这酒楼叶勉也是常客,伙计忙不叠地迎人进去,得知他要去淳亲王府小公子的雅阁,只当他去赴席,十分殷勤地把人往三楼领。
眼下正值饭口,酒楼里十分热闹,从楼下大堂到楼上雅间,座无虚席,喧阗鼎沸。
李兆正与一群左骁卫的同僚们,在二楼包间里喝酒,门扉大敞,里头酒气熏天,呼喝笑骂声混作一团。
叶勉打门口经过时,李兆眼尖,当即撂下酒杯,扑棱棱地几步窜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满脸兴奋地扬声唤人。
“勉哥儿!”
“诶!叶小四——”
见人头也不回,李兆粗声粗气地笑骂了一声,正要追出去,就见叶勉已转身踏上三楼楼梯。
灯影一晃,照见那张素来带笑的脸上,此刻一片沉冷的暴怒之色,袍角带风,那架势一看就是要寻人干仗。
“谁啊?李兆。”里头同僚喝声问他。
“我祖宗......”李兆抹了把脸,赶紧回屋摇人。
三楼雅间里,邶明霈正和一群年轻子弟吃席,满桌珍馐美馔,酒过数巡,席间说笑声正酣。
忽然,“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一脚踢开。
满室喧哗戛然而止,众人齐齐回头。
叶勉冷着一张脸,不客气地径直走向邶明霈。
席间不少人认得叶勉,却不清楚他与邶明霈之间有过节,见状面面相觑,连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叶公子,你这是——”
有人回过神来,出声询问。
叶勉没理会这人,目光直直钉在邶明霈身上,平静问他,“往我姐姐家送人,是你干的?”
邶明霈自始至终没把叶勉放在眼里,打从他闯进来起,脸上就挂着一副戏谑笑意,“怎么?叶四公子这是来谢我的?”
邶明霈端着酒杯,向后靠了靠,眼角染着微醺的酒意,冷笑道:“我倒是疏忽了,没先跟贵府知会一声,今一早才听说你二姐险些落了胎。”
说到这里,他又故作惋惜地摇头,“女子这般善妒,可不大好。叶侍郎府上的女儿,还是得费心好好教养才是,不然……家里的妹妹们,往后怕是更不好说亲了。”
席上公子们见话头不对,全都变了脸色,一人站起身去拉叶勉,试图将他暂且拦下,再缓和两句。
“滚开!”叶勉把扯他的那人狠狠搡开,回头盯着邶明霈,点了点头,“你认了就好!”
邶明霈只觉叶勉这样子可笑至极,这般拿腔作势,凶神恶煞的模样给谁看?
他一玉碟金册上的宗室贵胄,父亲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弟弟,祖母皇太后也在慈寿宫坐镇,叶勉一个臣子,还胆敢碰他一片衣角不成?
他眼底尽是嘲讽,抚掌大笑道:“叶公子这般动怒作甚?我本还备了一位佳人,正准备送去叶府,给你娘做个小姐妹,你这般不领情,倒叫我不好开口了”
叶勉倏然冷笑,眸底戾气横生。擡手就抄起桌上那海碗参鸡汤,朝着邶明霈那犹在洋洋得意的脸,兜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粘稠的汤液混着炖得酥烂的鸡肉、参须,浇了邶明霈满头满脸。金黄的油汤顺着他惊愕僵住的眉眼往下淌,锦袍上洇开大片脏污。
席间众人早已惊得魂飞魄散,任谁也没料到,叶勉敢和宗室子动手,这是以下犯上!
“叶——勉——你敢找死!!”
邶明霈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惊恐地抹了几把脸,目眦欲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变了调,浑身都在颤抖。
叶勉撸起袖子抢步上前,一把薅住邶明霈的前襟,将人拽得一个趔趄,另一只手照着他的脸,就狠狠扇了一耳光。
“啪——”地一声,雅间里众子弟被这一声清脆惊醒,顿时乱作一团。
“叶勉!你疯了不成!?”
“快!快松手!”
“拿湿帕子来——外头护卫呢?都死了!?”
一时间惊呼斥责,杯盘翻倒的脆响,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雅间里面搅成一锅沸粥。
门外更是应声大乱,荣南王府的亲卫们,也与淳亲王府的护卫动起手来。
淳亲王府的人一见小主子这般惨状,怒火中烧,都呼喝着往里冲,奔着叶勉就过去了,被公主府的亲卫一把薅了回来,掼在地上。
李兆领着七八个左骁卫的同僚疾冲上来时,门口正打得难解难分,二话不说,也全都扑了上去。
王府护卫大喝,“我等乃淳亲王府亲卫!你们竟敢——”
“嘭!”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名左骁卫武官,一记铁拳重重凿在脸上。
“老子打的就是你王府亲卫!”
左骁卫的年轻武官儿,个个都是从京城高门权贵恩荫而来,平日在京城只有旁人绕着他们走的份儿,何曾需要他们去畏惧旁个?
和亲王动手他们自然不敢,区区王府护卫的吆喝,在他们听来简直如同犬吠。
此刻被这王府护卫一激,非但没被唬住,反而像被点了火的炮仗,眼底的凶光“噌”地就冒了出来,下手越发狠戾。
雅间里,邶明霈被叶勉连扇了十几个耳光,血沫从嘴角淌下,先前那张傲慢的脸,已肿胀得变了形,只能嗬嗬喘气。
同席的那些公子们,早已被吓傻,先前伸手去扯叶勉的,也被公主府护卫摁在地上。如今也没人再敢上前,全都站在原地,满脸惊恐地看着邶明霈被掌掴。
叶勉出了口恶气,眼底却仍是一片寒霜,一把揪住对方的前襟,将人踉跄着拽到窗边,手上猛然发力,竟将邶明霈半个身子都摁着悬出了窗外!
“叶勉不可!”
众人吓得魂不附体,失声惊呼!
连李兆见势都一脸惊色,急急跑了进来,“勉哥儿——出口气行了啊,快把人拉回来。”
邶明霈恐惧地呜咽,肿胀的脸拼命向上仰着,双手死死扒住窗框。
“邶明霈,你信不信......除非我现在就把你从这推下去摔死!否则——”叶勉手上力道未松,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轻蔑,“我打了你,你也是白挨着!”
......
叶勉出了酒楼后,在外头抱拳谢了几回李兆的同僚们。
左骁卫那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摆手,“跟咱们还客气什么?李兆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兄弟,碰上了还能干看着?那我们左骁卫的脸往哪儿搁?”
又有人补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事,叶四少爷招呼一声,哥几个还来!”
叶勉笑了笑,又许诺改日请他们喝酒,便翻身上马,直接回了长公主府。
他自己心里倒也没太把这当回事儿。“殴打宗亲,以下犯上”,那都是吓唬那些无根无势的孤寒文武的。
叶勉自来不会以势压人,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他背后令人忌惮的背景倚仗——除非他们能把他哥和东宫太子一起弄死,不然谁也动不了他。
更别提他身后还站着荣南王府和大长公主府,纵是闹去御前,大宗正寺出面,也是他们几家子姓邶的,自己先掐起来。
而邶明霈虽是皇姓,却不是皇子、世子,不过一无爵的宗室闲散,再受宠那也是在淳亲王府之那一亩三分地里。
康文帝绝不会愿意为了他大动干戈,将此事上升到宗法、国法。至多归为小辈不知轻重打闹,最终各打五十大板,各自领回家管教。
庄珝明日便可解禁回府,夏内监提前一日回公主府布置打点,恰好撞上了这桩事。
他掐着腰“嘿”了一声,恼火道:“咱们长公主府真得找个庙拜拜了,如今连个小崽子都敢来蹬鼻子上脸......”
夏内监骂骂咧咧,给叶勉切了一碟子金霞桃,让他捧着吃。
“哥儿不用怕,明几个咱们亲王便回来了,你只管安生去宫里当差,万事有他呢。”
夏内监在宫里活了半辈子,什么事乾元宫会上纲上线,什么事会和稀泥,他可太知道了。
再说淳亲王也不是傻子,这回他家孩子不占理不说,若真要不死不休地处置了叶勉,那便是将这几家人家,一并开罪死了,日后就等着被人寻仇吧......
若说外朝的官员身上或许还有干净的,可偌大一个宗室王府,还能没有见不得光的阴私?可再别想有消停日子过了!
叶勉捧着桃子啃,哼声:“我下手知晓分寸呢,不过叫他疼上几天,脸上那层油皮儿都没破。”
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太大,要是一拳头将人鼻梁骨砸折了,庄珝和邶云霁帮他收拾烂摊子,也颇为棘手。
况且,扇他几个嘴巴子,怕是比用拳头砸断他两根肋骨,更叫他长记性——他们这等年轻气盛的宗室子弟,都是面子大过天的。这般被当众掌掴,和扒光了游街没甚区别,够他往后三年夜夜梦魇。
翌日,叶侍郎那边也有了动作,一大早就派人去衙门里告了假,一告便是半个月。
理由说得直接明白,毫无遮掩:淳亲王幼子作弄恶戏叶家出嫁女儿,致其外孙险些胎死腹中。叶侍郎惊吓过度,一病不起。
原定要给府里老夫人办的寿宴,也办不成了,府上已派了下人们,去各宾客府上一一解释作歉。
各家正愁没新鲜事儿聊呢,一听这缘故,都来了精神,拉着叶府的下人问东问西,恨不得把来龙去脉问个底掉。
还不到晌午,这桩牵涉宗室与朝官的纷争,就火速传遍了京城。
淳亲王脸色阴沉的能拧出水来,自乾元宫出来后,直奔长公主府而去。
“本王不屑去叶家问罪,免得落个以势压人的名声,那叶家小子既由你照管,珝儿,今日你必得给本王一个交代!”
淳亲王不客气地坐在正堂主位上,茶也不碰,一双眼睛寒光凛冽,直逼庄珝向他讨要说法。
庄珝一脸歉然,“王叔说得是,勉勉是我平日娇纵得过了,疏于管教,才让他在外头失了轻重。待他今日下衙回来,侄儿说说他。”
淳亲王闻言,脸色愈发黑沉,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珝儿!你这般说法,未免太避重就轻,粉饰太平了!他那哪里是‘失了轻重’?他那是当众折辱我子!将我淳亲王府的颜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践踏!”
淳亲王越说越气,怒目圆睁,“这口气,你如何让本王咽得下去?”
庄珝颔首,语气诚恳:“皇叔放心,侄儿省得轻重,今晚定当严加责问。”
淳亲王简直怒不可遏。
庄珝面上应得恭敬,实则言语含混,全是虚词!
不交人,不定罚,连句“押去淳亲王府赔罪”的场面话都欠奉,分明是要明目张胆的袒护那叶家小儿!
“珝儿,你也无需这般搪塞......我只告诉你!此事若不能叫本王满意,莫怪本王不顾叔侄情分!”
淳亲王冷笑一声,语带寒意,“你母亲是本王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本王才先来这里与你知会。如若不然,本王早派亲卫将那小子拿下,先打断他的腿,再去乾元宫分说道理!”
“皇叔这是何意?”
庄珝脸色一沉,语气陡然转冷:“侄儿好言赔礼,半句邶明霈的不是都没提,您倒张口就对我家勉勉喊打喊杀。”
他霍然起身,袖袍一甩:“既如此,那本王也不赔这个礼了。您要如何,咱们乾元宫御前分辩!我倒要问问父皇,邶明霈干的那些事,够不够打他几个耳光!”
“好!好!好!”淳亲王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显然怒极,指着庄珝骂道。
“如今你们小辈翅膀硬了,便如此目无尊长,猖狂无状!本王今日便去御前和大宗正司问问,这天家宗法纲纪,究竟还作不作数?!”
俩人正争吵间,就见夏内监领着淳亲王府的长史匆匆进来。
那长史一脸急色,低声禀道:“王爷,方才东宫派了内侍中官到咱们府邸,敕令小公子跪在庭中领受太子教令,当众受了申饬训诫......”
淳亲王一把将手边的茶盏挥落在地,瓷片和茶水迸溅一地,擡脚刚要走,就见东宫的内侍已经迈入门厅。
“淳王殿下......”
那中官儿深深躬身,擡起脸来,面上挂着宫里人惯有的恭敬,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殿下派奴才来,向您口传太子令谕——储君有谕:请王叔自安府中,莫要没事找事,寻不自在。”
淳亲王:“......”
作者有话说:
大家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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